羽之野:短篇小说:妈妈在天国望着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63 次 更新时间:2014-03-11 09:51:15

进入专题: 小说  

羽之野 (进入专栏)  

  

   观念这东西是人类的文化与理想的结晶,可她也是抑制乃至灭煞人欲的,且常常很顽固。正是观念与人欲的冲突,演出了一幕幕人生的悲喜剧。

   ——创作手记

  

   “爱,之于精神,有如血液之于肉体。当一份爱,一旦凝聚成血的时候,这个人和这世界便一起获得新生。”——这段话是后来我从宗鸣的日记里看到的。

   ——我以为,这也是上帝的声音。

   老人们常说“天生谬种”的话;也许我的生命一出现,就带有某种叛逆迹象。

   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也很少在身边。我是姨姥姥带大的。她是妈妈和我惟一的亲人。我5岁时,从省城师大毕业的妈妈带我来到路城郊区的引清镇。妈妈绝然离开那令她不愿回首的省城来到这小镇上的中学任教,就是想避开人言的纷扰,让我能成长得顺利一些。

   张爱玲有一句话,说“生命是一袭华丽的旗袍,爬满了虱子”。这话曾让我那么的疑惑乃至恐惧,可又让我永远忘不掉。只是若让我来说——生活,该是悲壮的秋风,她能让上帝倾听到落叶的呻呤。我这样形容,这样说,或许是很无聊的。

   后来不久,姨姥姥在省城去世了。我和妈妈都哭得很伤心。

   我和妈妈来到引清镇不到两年,从北京来了个大学生,名叫宗鸣。他来校不到3个月就疯狂地追求起妈妈来。妈妈比他整整大7岁。妈平日在学校里,对任何男同事都敬而远之。可宗鸣这家伙,硬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标准的女人。这位宗鸣是个书呆子。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大学里恋爱失意了,又跟干预他婚姻的父母绝裂了,才到这边城小镇上来的。妈妈闭门不见他,他竟像外国骑士那样整夜整夜地守候在我家门外;而且能两年如一日地接送我上学下学,自动给我当家教;能两年如一日的给我和妈妈当杂役,死心塌地、任劳任怨、视周围的舆论于不顾……一天,他帮我家粉刷房子,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妈妈一面扶起他一面再也忍不住了,搂着他哭起来。

   弄得满身满脸白点子的宗鸣,竟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结婚了。

   此后的几年里,我家的欢乐气氛实在令人难忘。宗鸣既像父亲又像大哥哥样地待我。

   其实呐,喜欢宗鸣,我确实比妈妈还早一些。只是妈妈对男人偏见太深太重,不听我劝告。这回,我逗妈妈说:“看,还是你交枪投降了吧。”

   妈妈嗔怪地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我用手指羞妈妈的脸。

   没想到的是,感情的水闸一旦开启,便一发不可收。他们的相爱十分默契,投入得既真实又疯狂。平素,他们上班回家寸步不离,常常把我晾在一边。有时,等我发出“抗议”,他们才都跑过来道歉——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我亲个没完。

   不知怎么,这时我却产生些怪怪的情绪,那感觉是说不出的。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宗鸣回南方走了几天。他一回来,一进家就不顾一切地把妈妈拉到屋里摁倒在床上……那天,凑巧我早下学,早回了,正在床底下寻找一张什么游戏卡。听他们一进屋就又抱又亲、扒衣服做爱,我不好意思打搅他们,只能屏住呼吸躺在床底下——静静地等着……好嘛,那一次,他们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我真担心那木床会被他俩搞塌——把我压在下面;我真担心他们的叫嚷声会被邻居听见;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俩人的那些判若两人的疯话傻话粗俗话,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年我才11岁,已经上小学5年级了。我脑子里像有一扇彩色的门被开启——明白了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和女人的相爱,以及这爱的许多内容。

   过后,我悄悄跟妈妈说了这事。她惊讶了脸红了,连说“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摇晃她脑袋伏在她耳边问:“妈妈,当时——你真的那么幸福吗?”

   妈嗔怪地瞪我一眼,好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是的,一个真正的女人就应该得到那样的快乐,同时也应该那样地去爱她心上的人。”

   妈妈的话我似乎懂了,我又伏在妈妈耳边说:“那我长大了,我也要做这样的女人,对吗?”妈妈一下愣住,似有无限痛惜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再一次是我脚崴了,宗鸣背我上楼。他的手自然地托着我的腿和屁股,还说什么“我们的梅子好重哟”。我当时忽然联想到——他跟妈妈做爱时也一定是这样托着妈妈的腿和屁股的,只不过此时我在他背后而已。想到这儿,我把他搂得更紧了。

   后来,妈妈怀孕了。我们家里有了新的喜悦和期待。

   接着,两个小弟弟一起闯进家来——快乐和忙碌在继续。可3个月后,查出妈妈肾脏里有个瘤子。宗鸣陪妈妈到市里省里看病,我伴演起家里的保姆和留守总管的角色。

   一年后,妈妈离去。生活彻底变了颜色。

   记得,宗鸣日记里有这样一句很深刻的话——“上帝总是出人意料地带走我们的孩子;是的,上帝并不知道我们孩子的份量。可我们自己应该知道。”

   妈妈一下子就撒手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宗鸣。白天他得上班,挣钱去;剩下两个鼻涕邋遢要吃要喝不是尿就是屎的弟弟,仅14岁的我只好辍学……

   妈妈临终前,一面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一面流着泪对我说:“梅子,妈这一生最对不住的,怕就是你啦——妈稀里糊涂的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啦,死后,还得托累你呀……”妈抹抹泪继续说,“宗鸣是个好人,你跟着他,妈是放心的——这也是妈能阖上眼的一点慰藉啦。可梅子,你必须答应妈,你得好好地帮你爸照看好你两个弟弟……无论你将来吃多少苦、受多大罪,你也得帮你爸把弟弟们抚养成人呐……”

   当时,我哭着向妈妈做了保证。

   在妈的嘱托声里,我一下子长大了。当然,我也从此认命了。

   妈妈走后,我竭尽自己的力量去做我应该做的和能做到的一切……可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宗鸣突然把我叫到他独居的屋里。他对我说:“梅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学校里的几个老师,非让我……”他抬眼瞅瞅我,下面的话一时吐不出了。

   我说:“是不是让你给我们找后妈?”

   他点点头。

   我立刻回复——“没门”,说完摔门而去。

   可过了没几天,这家伙居然把一个女人领回家来了,还笑嘻嘻地让我给客人倒水。我不动声色地把一碗碱水端给了那女人,又把弟弟刚撒下的半缸子尿,故意弄洒在那女人刚脱下的外衣上……不用说,那女人走了,而且再也不来了。

   如此事件在后来的两个月里,又发生了3次之多。

   一天晚上,弟弟们都睡了。宗鸣又把我叫到里屋。当时,他正一个人喝闷酒。

   自打妈走后,他酒喝得越来越凶了。我知道他心里闷,并没多劝阻他。当时我的想法是,只要你别给我出去闹景儿,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梅子……”他又吞吞吐吐地开口了。他说:“我是说,我想再婚,也不全是为我自己呀……这也是,想让你能尽快解脱出来。你看——你休学都快一年多啦……可你说什么也不让……这么个乱摊子家,我又是这么个大男人,你可让我怎么办好哇?”

   他黑着脸,那郁闷而浑浊的眼睛不太敢正视看我,声音是发颤的。

   我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说:“爸呀,你就没想过——再有一个女人进这个家,你会更麻烦的,知不知道?那样,首先我就成了多余的人。可,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啦。两个弟弟又小。哪个女人能像我这么实心实意地待他们?”

   说着,我哭了。宗鸣也落下泪来。

   我继续说:“爸你不要为难。你是这一家之主。我虽然小,我懂这个理,而且我也是个女人呀——”我停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

   好一会儿,我狠狠心说:“梅子愿意为你、为这个家,做一切事情……”

   宗鸣听出我的话音了,愣愣地看着我,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了。

   我了解宗鸣这个人,他是那种用心执著但又有点脆弱,而且有时候还很没主意的男人,须要引导。我一狠心走上前去,端起桌上一杯酒,仰脖而尽。接着,我关了灯,开始脱衣服……昏暗中,赤裸白亮的我像一团雾样地站在他面前,后来我又默默地躺在他床上了……可宗鸣,却坐在床头哭了起来……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低唤着妈妈的名字:“斯菲姐呀斯菲姐,我对不起你呀,对不起你——”

   我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说:“爸,你来吧。你也挺苦的,梅子知道。为了保全这个家,你来吧。你别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梅子顶着,梅子跟你一起顶着……放心,梅子永远不会怪罪你,埋怨你的……”

   这是个难眠的长夜啊,这是个无须用眼睛,只须用心来与心相对视的夜晚;这个夜晚,所有的精灵都隐去了,只有小爱神跑出来作怪,在肆意乱放着他们手中的金箭。

   宗鸣坐在我身边迟迟不动。我感觉到他的灵与肉在争斗。他摸着我的手和胳膊亲吻着,就像我亲吻抚摸弟弟一样。他浑身一阵阵地颤抖,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我的心也在抖,浑身也抖个不停。我又期待又害怕又焦急。我怕的是,这么个大块头的男人一旦向我发起威来,像当年他跟妈妈那样折腾,我怎么受得了呢?我急的是,怕他一旦理智占了上风,起身离去——那样,他就永远不会再理我了,那可就完了。

   我挺挺身,把胸脯朝他脸前凑……我撒娇地说:“爸,你一定要对我好,对弟弟们好。在家里,你能多听一点儿我的话,好吗——”我的心是真诚的。

   他连连说:“一定一定,我会的我会的。”

   我又说:“你可不许再给我们找后妈了。而且要把酒戒掉,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定一定,不喝了不喝了。”

   这时刻,我只想让他抱住我,抱住我把我揉碎……

   可直到最后,我的诱惑与进攻还是失败了。宗鸣怎么也不肯跨越最后一道防线。我有些奇怪,有些失落,更有些忧虑;我奇怪的是,宗鸣这家伙竟对我无动于衷;失落的是,我竟白白地主动地向他表示了一次自己的爱;忧虑的是,我这种示爱的失败,将来可怎么办?将来——虽然我想不明确,可那很多事都将是很难办的。

   当然,能得到他这么多的许诺,我心里还是蛮畅快的……当窗帘上泛起青白色的黎明时,外屋传来小宇小宙的哭声。我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出去……

   后来宗鸣说——我在昏暗中奔跑的一忽儿,真像希腊神话中山林里的小女妖。

   此后的几天里,我跟宗鸣都很难为情。在家里,我们谁都不敢正儿巴景地看对方一眼。我脑子里满是,他在亲我时那局促的感觉,以及当时和后来引发的我浑身颤巍巍的躁动。而且,只要一想起那夜里的情景——我们的话语、喘息、贴近的肌肤,我就觉得环身酥痒、欲念蠢动、不能自制。是的是的,我盼望他能主动来找我,跟我说说话,甚至动手动脚,我盼望他随时随地的、疯狂地把我抱到那床上去……

   然而,一天天一夜夜过去了,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然而我细心观察,宗鸣不像过去那么烦躁懒散了。只有他眉宇间的那股子愁索劲儿似乎更浓了,这让我很担心的。我怕他蔑视我,乃至厌恶怨恨我。

他下班后,不多出去了;照看弟弟干家务活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羽之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小说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290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