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私家侦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45 次 更新时间:2012-06-17 23:5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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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陶渊明

  

  1

  

  忘记是哪本书里说的:时光能磨蚀记忆的边角,却不能伤损人生的内核。

  现在回忆起来,是这样的——第一次见到彭小倩,她留给我的印象就不好。她披着一件挺夸张的大披肩,那披肩的颜色图案也好像蛮生硬的;加上她一蓬乱糟糟的栗色麦穗头,还有那大墨镜……这让我当时那总想用大脑把任何人都摆平的思维里,顿生出3个有趣的幻象来——1是希腊神话中那个不幸的女先知卡桑德拉;再就是那3个诱惑麦克白去杀国王的女巫;还有,就是西方打斗片中的某位女杀手了。而且我当时就怀疑,这是不是刚才电话里那位嗓音磁性十足充满伤情的少妇。她该不是找了个替身来见我吧?

  好嘛,替身——也能想得出,真真有了职业病。

  那次约见是在江城新修的江滩。

  天高江阔。太阳好像很无力,像把所有的能量都稀释在天地各角落了。你静静地坐在那儿无由远眺,会有一种血慢慢往体外流、身子徐缓上升的销蚀之感,好不怠惰的。

  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她显得蛮随和,语调低缓得蛮可人,能看出是做作示我的。她说了她丈夫有外遇以及一些线索,她一边说一边觑眯着眼扫视我一下,缓缓说了她的要求。我告诉她“入室拍摄的可能性极小”,并表白“我们也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工作”。她蛮新奇的样子,目光活跃起来。我又耐心解释——即使是外围证据,譬如证人证言啦,车位记录房租记录啦,室外照片录像什么的——都可构成证据链,在法律上法庭上是有一定效力的,起码给对方心理产生强大压力……她点头,眉头的黑社会淡了些,睫毛上亮点多起来。可当我报出6000的价,她眼里又闪出黑社会——说好4000嘛。我说:异地取证,要远去天津,费用自然高些。而且说,钱是要缴所里的,我们有严格规定,不能私自收客户的钱。她没再说什么,从手包里捻出3000元订金,叹了口气说——

  希望你真的是我盼望的那类诚实君子。又说,你一定得帮帮我。

  我肚里被逼出窃笑。是的,我这人坏极了,肚里常有这种轻蔑人的窃笑。我说:放心吧。如果办不成,我们会把钱退还你的。对,这倒是真的,漫说我眼下不缺钱。

  不不,你一定能办成,一定能。我信任你。

  她一下握住我的手。那手有点借尸还魂的冰冷,还紧紧的——关系却一下拉近。

  可能见我没反应,那冷手慢慢松开。可我的心着实愀然一动,像赘上些什么。

  当然,我太了解啦,这类既拴不住男人又不肯罢手的女人就像舵着包棉花的骆驼——越遇见风雨越沉重,且多半是带点神经质的,身上总有一堆让人不能忍受的毛病,亲近不得。尤其干我们这行——10张单里有一半是她们的。看吧,肯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现在想来,我的最初感觉何其英明。

  果然,签单的第二天,我正要动身,她忽然来了电话——你还没买票吧?你先别去天津了——他已回汉口,刚到。我说,那好哇,你要及时把他在这里的行踪告知我,以便追踪……并且说,这样也许就不用去天津了,给你省点钱。她说,不不,第三者又不在这儿。我说,那不要紧,或许有意外收获。她连说——不行不行。他回汉口还得我陪着,我们这边熟人挺多;身后有你们,我心里不踏实。我没坚持,心里好笑,你说了算。

  可生活这张网虽说广大无边,又是人所无法挣脱的,可“她”总有一些疏漏,难预料。过了一天,正巧我帮一位同事跟踪“对象”来到汉口步行街一家商店,竟一眼望见彭小倩跟个男人挽着胳膊走过来。我瞄出那男人正是那冤主“任辉”——她可爱的夫君。

  我差点乐出声来。透过人缝细盯几眼——

  是的。只见她蛮兴致的,跟她丈夫边走边聊,谈笑“生风”,衣著发饰跟见我时也大不一样,华贵得很。我心说:这哪像一对要对薄公堂的冤家?一缕怪谲的复杂情绪绕上胸间,我略感惊异……我猛晃晃头,我知道,该又是自小就附体的那“成熟审美”在我身上作怪了吧。是的,她这种复杂和骨子里隐约的那种“洞出”意识吸引了我。好像就是从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喜欢她。说来,连自己也奇怪,我可不是那类情种。

  然而,人的复杂往往就在于,自己根本不了解自己。

  

  2

  

  忘记是哪本书里说的:生活对于人,总是先扮演敌人后来当老师再后来才能成为朋友。我曾有意抵制过这观点。这不分明说人是弱智的嘛。人干嘛非要像做爱一样,动辄把自己弄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什么“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笑个鬼,难道我们都是猪悟能的子孙?我还自作聪明以此论训导过别人。不用说,一次次撞头的肯定是我……这样,我也就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调侃自己:你小子就是他妈笨,就是猪悟能的孙子。这次,无疑我又遇上坎儿了。我知道,做事既认真又任性的我是不会只搞柏拉图理想国,轻意放弃的。可又隐隐预感到这趟水,浅不了。唉,管她呐,先干好活是真的。是的,那时我对自己这行当对自己的正义化身无冕之王还十分投入,还是一头执着跑圈的驴子。

  据彭小倩讲,她丈夫任辉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眼下在天津开个什么贸易公司。她说,是一位朋友告知她——她丈夫有外遇的事,并查到了任辉与其情妇的居所,等等。

  也是老天成全,我来到天津没一星期就大获丰收。

  原因是任辉跟他那小情人朱丽,几乎毫无顾及地出双入对。再有,彭小倩时不时的在手机上通知我——任辉和朱丽一些行踪,挺准。一次,我跟踪到王串场公园,竟用针孔摄像机贴近拍录到了他二人亲密的镜头及对话。这是我这不太长的侦探生涯中极少遇到的“方便”。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确实?她说,那你别管啦,朋友呗……我略感蹊跷;心想,她不会有遥感追踪器或卫星定位仪吧?难说。这女人能着呐。听说被誉为“华尔街的眼睛”的“高乐”私探公司还租用间谍卫星哩……可是,别看这事很顺利,我还是在天津滞留一个多月。因为此来还有一份单——那是替湖北仙桃一家酒厂“打假”的。那是一桩模糊商标侵权案,案子牵扯面广不说还须到几处官方核档,死累人。好在,其酬金不菲。一次,我在天津北辰一处新宅区又遇见那“朱丽”了。

  她竟又傍上一位更款的爷,人模狗样地走进一幢别墅……

  我心里好一片灿烂的笑——乖乖,这未免太戏剧了吧。我灵机一动,放下手头的活儿,悄然接近了那栋房子……不过,这已超出委托,我心里明白——我不可能也没必要把这些属于朱丽单方面的个人“隐私”也当任辉的“事实重婚”资料,交给彭小倩的。

  一个月后,又是那江滩那石凳上。我把北上的“收获”捧给这“聂小倩”——我肚里总这么称呼她。我对图片、证言记录做了一一说明,又把录音带放进火柴盒似的采访机里,献宝似的送到她耳边……她对这些东西倒没显出什么妒劲醋意,那情态淡定得让我生疑。她向我道了谢,拿出3000元钱。可我,倒捻出1000来又放回她手里。

  怎么?你嫌少?

  我笑了——是嫌多。

  你不是说异地取证费用高吗?去那么多天,搞回这么多材料……

  她掩不住的兴致,语调和睫毛上抖撒出有自信力的女性特有的尊严与睿智来。我想起《早春二月》里的谢芳。谢芳也是武汉人;是啊,那眉眼那闪烁的博雅之光,真像。

  这次的路费有人替你掏啦——

  我想刺激她一下,故意不看她,望着江上一群夏游的浪里白条。

  怎么?!她陡然蹙起眉头,面对阶级敌人了。你不是,跟他,要钱了吧?!

  怎么可能……我肚里又被逼出一堆笑来,平静地讲了帮酒厂打假的事——反正我只是去了一趟天津。酒厂是企业,活儿又难干。你是个体,不能让你吃亏嘛。

  她不说话了,静静地盯我好一会儿,笑了——怎么?你这个人倒怕钱多?

  不怕多呀。我说。可那,也不能滥拿别人钱呐——这是我的原则……

  她盯着我,眼神由肃穆变得繁复起来,缓缓点头——眸子里一群鱼儿使水底泛浑。

  我站起,跟她告别。可就在这时,我忍不住指着她的麦穗头,说:今后,能不能不打扮成这种鬼样子?你是故意的吧?简直像个疯狂玩字号女人……

  她笑起来,拈着一缕发梢连说:是的没错,故意的,都是为了见你这大侦探嘛……

  我见过你的另一番风采——这回,窃笑没了,我肚里倒莫名地打起鼓。

  什么时候?她又警觉起来。

  我沉吟一会儿,才告诉她那天在步行街见过她跟任辉逛街的事儿。

  嚄,还有这事——她不无夸张地笑了,嘴唇矜持地颤动着,很美。跟你们打交道可真大意不得……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始终在我身上流连,那目光有些陌生和距离感的,像一位舵手历经了几昼夜风浪颠簸后,还没等休息好,就又关注起遥远的大海了。

  我的心,由之也蠢动起来,痒痒的。我骂自己。

  

  3

  

  说来,命运这东西常常是被自己或他人恶搞一番后,你方知晓“锅是铁的火是热的”。就像我在深圳那场官司……直等到彻底被人家公私两方联手捉弄了,才最后猛醒。我有时愚不可及;我的这种滞后意识与我素来总能展示些的颇感自喜的精明头脑,到底算一种什么样的矛盾律?好在,我肩头还算硬,敢承受。在那次几无路可走的“深圳大败”后,我身上惟剩下的那点承受力起了作用,没一蹶不振,而且还在官司的撕搅中发现自己有做侦探的潜质。可是,命运的捉摸不定真真是一种费晰逻辑吗?我不服气。

  是的,现代青年怕谁都不会服这气,人们总是像孩子嚼甘蔗里甜汁一样,非把最后一滴吸干才肯吐出碴儿来——这可能也是这一代人虽有成功率,但也不高的缘故吧。

  其实,彭小倩以及她那位任辉先生的人生命运,大致也类此。

  小倩16岁那年,她家黑黢黢的狭窄的朽木楼道里走进一位穿白色吊带裤、白皮鞋的侨佬。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舅舅文昌明。小倩这长江边长大的、梳着两条短辫、总爱唱爱跳的初中生,从此就走出了她所在的那群落——有了富裕和文明的高层次向往了。

  巧的是,文昌明先生也是16岁那年——他正穿着条过膝的海青蓝短裤悠哉游哉地驾着一条小舢板,在汉江上往集市送几草袋西瓜。岸上忽然出现一队兵,鸣枪逼他靠岸。他靠岸后,这些兵不但白吃了他的瓜,连他人和船也给抢走——而且给他套上一身军装,让他乘上更大的船,渡过更宽一峡水——去了台湾……三十多年过去,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这个早被认定失踪的人,竟像只老天鹅样翩翩飞了回来。这让已经搬进江城、当家作主人达30多年、全家7口仍挤在40多平米小黑屋里的姐姐姐夫,只能用惊奇陌生的眼光望着他。尤其眼毛长长的外甥女小倩,更显惊喜地看着这位洋气十足的舅舅。

  小倩的父亲是“长航”的轮机长,母亲是小学教员。小倩是家里6个孩子中最小的。文昌明对姐姐一家低水平生活,感叹之余不想多管,倒对这俊俏又活泼的小外甥女很疼爱。临走,征得姐姐姐夫同意,把她带到了台湾。这时,文昌明已决定撤出自己在高雄一家木材厂的全部股金,在大陆做家电生意。不久,又在深圳创立了万通家电公司。

  可惜的是,小倩在台湾闲待3年多,除了几句半通不通的英语,一无所成。她在舅舅的公司也历练过,还去美国所谓“留学”两年多。她跟舅舅舅妈两个表兄相处得倒还不错,只是她总回汉口,让舅舅有种“养不熟”之感。那年,已25岁的小倩在两次恋爱未果后,回汉口偶遇老同学任辉。任辉在中学时就是学校的足球明星,好多女生追他。小倩原对他不冷不热的。这回,两人一见面就蝶恋花分不开了……任辉这人很能干,大学毕业后,曾在“长航”当秘书。跟小倩结婚后,他辞了职,成了“万通”在“两湖”的总代理。两年后又进入“万通”的决策圈……可就在这一切都顺汤顺水,生活一天好似一天之际,生活和命运又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恶搞起来——首先是文家与任辉为一次退货的事闹翻。接着,任辉搞走公司外发的价值200多万的货。后来得知他到天津自开了一家公司。而文家因为任辉掌握公司一些把柄,没敢深究。怨,却结大了。

  去年,文先生在高雄去世,遗嘱中赠给小倩200万人民币。但遗嘱附有条件:彭小倩必须跟任辉离婚才可享用此赠——这些,都是我后来与小倩相处中,陆续了解到的。

  

  4

  

  好像就在第二天,小倩又打来电话——这是我曾想到的。

  再次在江滩上晤面后,我就从她那藏着蛮多鱼儿虾儿的眸子里,从她那遥远且陌生的、但又不很确准的眼神里,想到了——她可能会再来找我,或许还有故事。看——

  只是我对自己却把不住。因为当时我笨得可爱,觉得自己的心又在朝那种蛮烦人的柔软的一面倾斜了,有点爱上她了。这跟我随便在按摩室里找个身条面相姣好的、谈话一听即知是某大学在校生的小姐,不同——我知道自己是会去付真情的,是要直面灵魂的,我实在害怕这缠绵这动情这麻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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