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山鬼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11 次 更新时间:2012-06-15 15:17:52

进入专题: 小说  

羽之野 (进入专栏)  

  

  1

  

  远远地,她一眼就瞭见他了。

  ——他,却避开了。

  

  忘记是哪位名人说的:人最怕遇见自己。眼下,舒奂就陷入这样一次心灵危难和感情的洪泛之中。烟波浩淼,他连一小块可憩息的绿洲都望不见,脚下是缠足的乱草,四围滚滚浊波。即使拿出一个25岁青年人最顽强的意志力,也无法渡越。痛苦、烦躁、自责、怨恨,像四面八方抽来的鞭子,整日整夜折磨着他。他咬紧牙关否认,这不是事实。他否定自己,否定一切,紧紧闭上眼睛……可那血、那肉、那艺术家万花筒似的心灵和脑灰质组成的沟沟回回,又不时地把他推向理智的反面。我要去找她。他有时下决心了——横眉立目,俨然一位斗士。可那只配在小画室里搞漫漫“长征”的脚,竟没出门半步。操起画笔,咕嘟嘟挤一堆油彩乱抹起来。可最后一看,还是那双清若山泉、飘若流云的眼睛。翻过去,丢开,往床上沉沉一仰。可那眼睛仍在眨动,眨动,像高照在他头顶的命运的星辰……

  

  2

  

  那是个柳絮飞霜、槐花满地的晚春。

  “小舒,这是我们的舞蹈家杜芳。她想把屈原的《山鬼》编成单人舞。昨晚上,听我说起你想画《山鬼》,她要找你聊聊。”

  “喔,坐——”

  他不情愿地缩回画笔,站起来,差点把左手递给人家。印象嘛,还用说:条儿正,眼睛会说话。至于描眉、戴耳环……嗨,管人家的。

  快嘴华玉清说了句“别保守哇”,扭着大屁股走了。他暗忖怎么打发她。

  “我那是一时瞎吹。《山鬼》,不少名家画过。再说,一动一静——我们表现的方式差距太大。”他不时地瞥着那画板。

  “这种说法,我可不能同意。”她用笑容掩盖着语气的直率,“因为舞蹈虽然靠动、靠演员的内在体现。可细想,它也是无数张画面,而人物画正该是这些画面的高度综合。”

  嚯,不错的开声场白。即兴的?

  “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噢,您坐——”他竭力顶住那双惑扰人的眼睛,“绘画是纯然的美感,而歌舞不能不说要失之于快感的。这在美学上是有绝对分野的。”

  “有那么绝对?”

  “当然。”

  不过,当对方把浏览着他这间艺术美和生活“丑”熔为一炉的小画室的目光收回来,睫毛一闪,舒奂心虚了。

  “外国美学界为此争论了上百年。桑塔耶纳说:美感就是客观了的快感。说来,真不知道,是你算实验派还是我算享乐派?”

  舒奂笑了。这是那种孩子气的无奈多于滑稽的苦笑,只差挖耳朵搔脑袋了。

  “该以诚相待了吧?”

  她也笑了,脸上露出有能力的女性的那种特有的自负,爽快地坐在他那杂货摊似的床上,随手把裙边向下抻了抻。

  他们谈起邓肯、公孙大娘和毕加索,也争论起启蒙运动、存在主义和艺术即梦。尔后,又是什么心态小说、马尔克斯,最后才是屈原、《山鬼》。古典文学方面舒奂略胜一筹。他从电影《牧马人》主人公的名字——“灵钧”二字说到《离骚》的深远影响,又谨慎地把杜芳读混了的“山之阿”的“阿”字纠正过来。在解释“折芳馨兮遗所思”时,还情不自禁地用手中的画笔比划着。杜芳目光熠熠,不时地耸起眉头发问,尤其对作品可能大于作者的创作意图问题很关心。

  “对,这就对了!”等舒奂说完,她叫起来。那像一滴大水珠似的耳饰摇颤着,“‘山鬼’应该是我们中国的爱神、自由之神。她是大自然的女儿、真善美的化身。屈子太伟大了。不能像一些书上解释的……真讨厌!在后世那些腐儒、御用文人眼里,屈原成了‘思君’‘忧国’的机器人。我们不能再用封建政治的功利观念评价他。诗人爱国,但更爱人民、爱生活,他的死恰是执爱的表现。要我看,这《山鬼》的‘鬼’字真是极妙、妙极……”

  她一脸激动,言犹末尽。舒奂被这感情的瀑流冲击得现出瞠目的呆相,把本该同她争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好一会儿,才怯生生的把目光从人家脸上移开。

  “你呀,真是个难琢磨的人。”她说。

  “何以见得?”

  她思索着什么,没回答。

  “你是南方人?”

  “何以见得?”她憋粗嗓子学他。

  阳光从半遮着的窗子上涌进来,斗室里雾腾腾的。几个女学生嘻笑着从门前追跑过去。那轻捷的脚步仿佛从舒奂脸上拂掠过去。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惬意,这是他从没体验过的。他真想让这时间静止,永远这样坐着,坐着。

  “这张画儿,倒是风格即人。”她评论着墙上一张只用蓝白两色画的一片海湾。

  “怎么讲?”

  他没再说“何以见得”。走过去,没敢靠近人家。

  “瞧,那天空、浪花、海鸥,你完全用白色,显得那么空洞、浅薄。只是为了突出你心中的那片海。”

  他对这评论倒没多想,下意识地瞅瞅自己的蓝裤子,心想,比利时人可是把蓝色看成是不祥之兆呢。

  “实在是缺点什么?”她轻声自语。

  “缺什么?山鬼吗?”他反倒轻佻起来。

  她转过身,略显严肃地看着他。

  “哪一位?”

  “是我呀。”

  “请报名姓。”

  “真的听不出来吗?”

  “噢噢,是你。电话里杂音太大。”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请你帮忙为我的‘山鬼’设计一下布景好吗?……怎么不回答?还有服装问题。我也想……”

  “我倒可以尽力,可你们团里……”

  “这么罗嗦,还像个现代青年吗?……我说,下午来一趟好吗?”

  “今天不行,下午我要给美术组上室外辅导课。”

  “改天再上不行吗?”

  “那怎么成。要对孩子们讲信用。”

  “那好。你几点能上完?我去你那……”

  跟杜芳最初几次接触,舒奂什么都没想。他爱美,生活中、自然界的五光十色都能被他的瞳孔滤成艺术的美。可当年,师大艺术系里风流女子如云,他只是偶尔望望人家的背影。杜芳邀他来歌舞团,或拉她到文化局小礼堂去看特惠的电影,他总是很勉强。他受不了她的招摇——“这是我聘请的艺术指导——大名舒奂”——他真想扭头走开。然而杜芳三番五次来找,每次畅谈后那种清新激越的情绪又那么令人回味。他像一只缺浆少帆的小船,不由自主的就飘泛到这片奇妙的水域上来了。

  设计《山鬼》的舞蹈动作可不简单。虽说前些几年《丝路花雨》几乎成了新样板戏,各地类似剧目如雨后春笋。可要照杜芳说的“搞个打得响的东西”,就不能不别下一番功夫了。他们跑了几次市图书馆,还找过市文管所的所谓的专家,翻阅不少图片资料。以往做舞姿笔记,杜芳只搞极简单的线条示意。如今,舒奂“喳喳”几笔就勾出个完整的形象来,同时还能“楚材晋用”地考究几句。每逢杜芳坐在身边,那诱人的温馨气息涌进鼻孔,舒奂的画笔总有点“失灵”,那些陶俑、浮雕的图片也模糊起来。“我简直成了她的秘书。”他愉快地发着这样的牢骚。

  “你是怎么喜欢上美术的?”

  “那你是怎么喜欢上舞蹈这行的?”

  “好像都要说不清,是吗?”杜芳谦和地笑笑,目送着车窗外几个穿动服的挺帅气的小伙子,“我父亲是个没出息的业余诗人,一生都稀里糊涂度过的,前些年去世了。上小学时,我就能背下二三百首古诗词呢。不过后来,我觉得舞蹈才是生活里真正的诗……怎么?你不同意这种说法?”

  “那我父亲就该说‘更没出息’了,他老人家在镇上的小学里教书。”他留心一下对方的反应,“我从小就爱瞎画,乱勾乱抹什么都要画。为了画画还没挨打骂呢。”

  “是吗?”她抿着嘴,眼晴调皮地睃着他的脸,“在我的印象里,你从小可能爱吹口琴、笛子之类。”

  “有什么根据?”

  “你的嘴唇受过锻炼,比眼睛还会表达感情。”

  他不无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嘴倒真的呶动了一下。

  汽车一拐弯,她身子一晃。他好像突发现,她近来变化很大——敞胸的镶边连衣裙换成了牛仔裤;头上的“马尾”成了两条轻巧的短辫;眉棱的墨迹淡了;那颗莹莹欲滴的“大水珠”早化作紧贴耳垂的星星……为了适应我的土气?

  那天,直到躺在床上他还思谋这件事。

  或许是常常闭门作画的结果,舒奂安于孤独。四年大学生活中只交下一个朋友,那是体育系比他高两界的一位球星。一次郊游中,他在悬崖下保护了他。与杜芳相处,似乎在改变着他性格。他渐渐觉得她正是那“含睇宜笑”的“山中人”。她偶尔流露出的女性的柔情,好像不完全是“留灵脩兮憺忘归”的感情外化和角色使然。可他有一种懒惰的性格,准确地说叫等待。可不等待又能怎么样呢?他常记起,那年父亲到草地上被一场骤来的暴风雪封在蒙古包里的情景……父亲的一位年轻的同事非要爬出去不可,结果冻断了一条脚,而众人安安静静的坐等,最后到底搭救出来……

  但他对自己好些灵感的流失常感痛惜。有时甚至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环境,积极起来。这次帮助杜芳搞《山鬼》舞,他原来就是想丰富一下自己的构思,把自己的《山鬼》画出来。可不知怎么思路越来越乱,好几次提起笔来又停下。

  “喂,这两天我的构思基本成型了。”一天,她又打来电话,“我想把设想的动作串联一下,看看效果。下午有时间吗?”

  下午,当他随着杜芳那舞蹈演员特有的带点撇散的优美的脚步走进空荡的排练室时,一种难言的局促立刻攫住了他。

  迎面是三面大镜子,仿佛囊括了天地间的一切。舒奂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被透明的镜面、头顶的大吊灯、钢琴上黑亮黑亮的闪光剥去了。一阵寒噤滑过脊梁。杜芳脱去外套,穿着紧身的练功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呆住了。手中的画夹子忘得一干二净。那是他要为自己的《山鬼》要搞几张速写用的。我这是怎么啦?他想,在师大画人体模特也没如此激动过?

  杜芳讲该从哪儿出场,说背后和左边该是什么布景,又说到舞中的三个段落及高潮之处。他没听清,只是哼啊不分的应着。

  “你站远一点。”杜芳有些不高兴,转身走到墙角说,“好,我开始了——”

  后来,当舒奂回忆起这一刻的情景,他曾把自己当时的“激动”跟乔托第一次站在阿西西圣芳济教堂所感到的那种心灵的颤抖做比较。他想,人家乔托一笔揭开了欧洲文艺复兴的序幕,而我在她面前却怀着偷看狄安娜沐浴时的卑怯与恐惧 。

  杜芳挺恼火,但仍保持着演员的庄重。她一面弹腿摇臂的“表演”着,一面不失和悦地给舒奂解说。

  室内空阔肃穆,歌舞团的人都看电影去了。院子中央的喷水池里,瞪着圆眼睛的大鲤鱼在仰面吐水。屋里的长窗、吊灯、钢琴、把杆、大镜子——简直是纤尘不染的圣境。舒奂感到心里有团阴影在颤栗,逃遁。他的眸子因发冷而涨大。筋骨在拔节中舒展,浑身渐渐变得宁静而透明了。他审视着杜芳的表演,不时地品赏着周遭的一切。他好像来到一个顒望已久的地方。眼前那一轮光环似的旋转跃动的杜芳正是这圣境里的精灵、主宰者、满身花束的《山鬼》——“她”在林莽里徘徊;她的赤脚踩着嶙峋的山石在溪水边轻歌曼舞;狼熊虎豹任“她”驱使,依偎在“她”身边;“她”采来大把大把的山花,风也似的跑上山顶,长发在身后飘曳;头上是灰蒙蒙的天,雷声隐隐,“她”翘首遥望着等待着……舒奂猛地想起手中的画夹子,但已经晚了。

  “说说你的想法吧。”杜芳单臂托腰走到他面前,鼻翼微微地涨动着。

  又一天晚上,怕是他毕生难忘的了。

  那天,舒奂10点多才回到学校。开锁走进屋里,他觉得头顶那轮金色的月亮也紧随着他飘进屋里来了。竟这么巧,下午他带领美术组的学生去看书画展览,看完后走出文化宫又遇见她了。她要到表姐家取一件东西,说是路挺偏僻非让他陪同去不可。舒奂没开灯,把墙角手巾绳撸了一把,搭上脱下的汗衫。他觉得这朦胧幽暗才更有韵味,合他的心境。瞧那暗影里斜耸的画板多像座哥特式古堡,床头那堆摞了三层的书简直是座布达拉宫……是梦境还是幻境?我真的进入角色了?他自嘲地一笑。刚才在人工湖那条长椅上,我真该一下子握住她的手。不过,她也许会轻轻挣脱。他想。

  他倒了杯水,没喝;往行李上沉沉一仰,双手插在脑后。

  月光从门上面的方窗上射进来,直照在他脸上。

  杜芳的表姐是位40多岁的体育教师,长得又高又大。不知怎么,舒奂总觉得她是用一种审问的眼光观察他和杜芳的。他坐不下去了。还隐隐听见她们在屋里口角。杜芳好像说了句“不要你管”的话。

  晚饭,她们是在街上吃的,又是杜芳抢着掏腰包。他争不过她。她请过他两次了,这似乎有失身份。可每当坐下来,她叫来服务员,开了票,又掏出手绢把两双筷子细细擦好,摆上,他心里总有一股难耐的得意。

  找这么个老婆可是要大出风头的。此刻,他望着中天的明月,这样想。

  “我表姐这人真怪。”等饭时,她带点气愤地说。“她长着一副男人的骨架,可心眼比任何女人都小,像活在上世纪。”

  “她好像挺关心你。”

  “可不,男朋友倒没少给我介绍。”

  他不好再搭话了,思索着,轻轻推开一个别人用过的碟子。

  “别人往往是‘不识庐山’。可你,”她嘴角和眼角的表情不大一致,“怎么有点‘厌见庐山’呢?”

  说这话时,他们已吃完饭正穿过公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羽之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小说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440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4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