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健:胡适日记“隐去”的俞平伯

——论俞平伯胡适关系的误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9 次 更新时间:2017-07-13 11: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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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  

  


   余英时《从日记看胡适的一生》说:“从1917年到1962年,胡适无论在文化史、思想史、学术史、或政治史上,都一直居于中心的位置,他一生触角所及比同时代任何人的范围都更广阔,因此他观察世变的角度自然也与众不同。更难得的是,他在日记中保存了大量反对他、批判他、甚至诋毁他的原始档,这尤其不是一般日记作者所能做得到的。”(《重寻胡适历程:胡适生平与思想再认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页)以这一尺度衡量,奉为“泰斗”的胡适,无疑居于“新红学”的中心位置;“两个《红楼梦》同志”——顾颉刚、俞平伯,则起着同心襄赞的作用,是绝对无人否认的。

  

   在“新红学”形成的历程中,有三个年份最为重要:第一是1921年,胡适写成了《红楼梦考证》;第二是1927年,胡适买到了甲戌本;第三是1931年,胡适看到了庚辰本。大约谁也不会料到,在四百万字的胡适日记中,俞平伯却被有意地“隐去”了。

  

  

   先说1921年。这年3月,胡适草成《红楼梦考证》,4月2日便给顾颉刚写信,中说:“你若到馆中去,请为我借出:昆一,《南巡盛典》中的关于康熙帝四次南巡的一部分。潜三,《船山诗草》八本。”顾颉刚于是去京师图书馆,频频寻觅曹家的故实。俞平伯其时常到顾颉刚寓里,就把这些材料做谈话的材料;三个人的信件交错往来,“相与应和,或者彼此驳辩”(顾颉刚:《古史辨·自序》),遂成就了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改定稿)》与俞平伯的《红楼梦辨》两本“新红学”的经典。

  

   现存胡适1921年的日记,是从4月27日开始的,屡见有关顾颉刚的记载,如5月1日访严范孙:“他问我为什么要查此书,我因告诉他我与顾颉刚因考证《红楼梦》而牵涉到曹寅的历史。”其后,有5月5日作书与颉刚,5月30日、6月27日、7月1日、7月17日、7月19日接颉刚来信;7月29日到苏州,颉刚来接,30日同去看江苏第二图书馆;8月13日颉刚早来谈了一会,下午到梦渊旅社去看颉刚等。关于俞平伯,只有5月13日一则:“俞平伯说《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回目也是高鹗补作的。他说的三条理由之中,第二个最可注意。第三十一回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确是可怪!湘云事如此结束,确有可疑。其实不止湘云一人。小红在前八十回中占一个重要地位,决不应无有下场。司棋必不配有那样侠烈的下场。平伯又说,宝玉的下场与第一回说的完全不对。这也是很可注意的。后八十回中,写和尚送玉一段最笨拙可笑。说宝玉肯做八股文,肯去考举人,也没有道理。”

  

   到了1922年2月,蔡元培在北京《晨报副刊》与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先后发表《〈石头记〉索隐自序——对于胡适之先生〈红楼梦考证)之商榷》,俞平伯遂于3月发表《对于〈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的批评》,为胡适的《红楼梦考证》辩护。胡适3月13日日记抄录顾颉刚来信,复加评论道:“颉刚此论最痛快。平伯的驳论不很好;中有误点,如云‘宝玉逢魔乃后四十回内的事。’(实乃二十五回中事。)内中只有一段可取。”复贴以从报上剪下的俞平伯文。究其原由,俞平伯把《红楼梦》当成小说,与顾颉刚着重史料不同,日记记得少一点,自在情理之中。

  

  

   再说1927年。这年7月,胡适意外买到送上门来的甲戌本,这件天大的喜事,第一个应当告诉顾颉刚、俞平伯“两个《红楼梦》同志”;但胡适没这样做,而在8月11日写信告诉了钱玄同:“近日收到一部乾隆甲戌抄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只剩十六回,却是奇遇!”钱玄同是胡适平辈朋友,1925年5月10日给胡适信中说:“《学衡》第三十八期一本,亦奉上。我送给你看,并非因为其中有《跋红楼梦考证》一文,乃因有吴宓底二篇和景昌极底一篇,你看他们底议论和思想,昏乱到什么地位?”(《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40册,黄山书社1994年版,第351-356页)钱玄同与《红楼梦》考证虽不是毫不相干,毕竟与俞平伯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胡适信中还说:“此外尚有许多可贵的材料,可以证明我与平伯、颉刚的主张。此为近来一大喜事,故远道奉告。”既然许多可贵的材料可以证明他与平伯、颉刚的主张,为什么不与二人分享呢?

  

   ——这里要说明的是,胡适1927年的日记不存,致钱玄同信是否抄进日记,已不得而知;若非鲁迅博物馆1984年《鲁迅研究资料》收录,也可能湮灭不传。但胡适未将喜讯告诉俞平伯,却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周作人看到1928年3月10日《新月》创刊号,3月18日函告俞平伯,并将自己的《新月》杂志借给,俞平伯方得知甲戌本的信息。

  

   初读《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俞平伯有什么反应呢?他4月25日给胡适写了一封短信,全文如下:

  

   适之先生:

   我在《后三十回的红楼梦》一文中,疑心此三十回为单行的续书,现在您从脂本所得的材料,校正我说的误失,甚感。惟我当时所以弄错,因戚本只有八十回,原评书者既见此文,偏又不并抄入,觉得不甚可解。

   至于您说;“平伯的错误在于认戚本的眉评为原有的评注,而不知戚本所有的眉评是狄楚青先生所加……”这并非事实。在《红楼梦辨》上卷一六一页上:“有正书局印行的戚本,上有眉评是最近时人加的.大约即在有正书局印行本书的时候。”此可为证。

   脂本十六回何日全部重刊?至盼!

   平伯敬上

   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北京

   (《俞平伯书信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56页)

  

   俞平伯不擅长文献考证,对《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开头的一段话:“去年我从海外归来,便接着一封信,说有一部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愿让给我。我以为‘重评’的《石头记》大概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当时竟没有回信。不久,新月书店的广告出来了,藏书的人把此书送到店里来,转交给我看。我看了一遍,深信此本是海内最古的《石头记》抄本,遂出了重价把此书买了。”丝毫没有“于不疑处有疑”的意念,想去追问卖书人的情况;反对最后一段“从脂本里推论曹雪芹未完之书”批评自己的话,如“平伯误认此为‘后三十回的《红楼梦》’的一部份”、“平伯也误认这是指‘后三十回’佚本”、“平伯的错误在于认戚本的‘眉评’为原有的评注,而不知戚本所有的‘眉评’是狄楚青先生所加”等,急切有所申辩与说明。

  

   值得品味的是最后一问:“脂本十六回何日全部重刊?至盼!”从语气看,此问显得有些突兀。因为脂本刊印的建议,是钱玄同1928年4月6日给胡适的信提出的:“你的那部残本《脂本红楼梦》,我希望你照原样叫亚东排印出来(不标点都行),好让我们开开眼界。你愿意吗?”(《胡适论学往来书信选》,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132页)所以在此信之前,俞平伯还有一信写给胡适,内容当是希望一睹残本《脂本红楼梦》的真容;而胡适可能答以将付排印,故未能应允,“脂本十六回何日全部重刊”之问,方显得顺理成章。

  

   收到4月25日的信之后,胡适有没有回复,已不得而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31册又收俞平伯的另一封信,全文如下:

  

   适之先生:在沪得谈,甚快。返京后迄未作笺以问起居。尊藏誊抄残本《红楼梦》,不知已印出否?颇亟思一读也。何时可以得读,暇中希见告。孟真久无音信,不知仍在粤否?有一信给他,可知其住址,祈为转寄,否则退回北京。

   匆匆,祝安好。平伯敬 上。

  

   据此信,可知二人曾经在上海见过一面,由于不署年月,难以判断准确月日。按1929年春,傅斯年以历史语言研究所专任研究员兼任所长,迁研究所至北平。从“孟真久无音信,不知仍在粤否”看,当写于1928年秋。俞平伯已研读过《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对胡适所谓“甲戌本是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写本”,是“最近于雪芹原稿的本子”;批语可以考知曹雪芹的家事和他死的年月日,可以考知《红楼梦》最初稿本的状态,可以考知《红楼梦》后半部预定的结构等等,自然关切于心,便借南下之机,希望能够一睹为快。不料人已经到了上海,胡适仍以要出印本为由,拒绝了他的要求,俞平伯返京后又写了这封短信。

  

   现在的问题是:胡适为什么不肯将发现甲戌本的喜讯告诉俞平伯?甚至不肯将甲戌本给俞平伯过目?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发觉俞平伯已经不能算“《红楼梦》同志”了。

  

   倒退回去两三年,俞平伯1925年1月写了《〈红楼梦辨〉的修正》,中说:“《红楼梦辨》待修正的地方很多,此篇拣最重要的一点先说罢。……究竟最先要修正的是什么呢?我说,是《红楼梦》为作者的自叙传这一句话。这实是近来研究此书的中心观念,说要贸贸然修正它,颇类似‘索隐之学’要复活了,有点儿骇人听闻。”

  

   他为什么要修正这个“中心观念”?因为确定不了“《红楼梦》一书中,虚构和叙实的分子其分配比率居何”;但他相信:“自叙生平的分子”“决不如《红楼梦辨》中所假拟的这样多”,于是开始后悔自己“难辩解的糊涂”了:“本来说《红楼梦》是自叙传的文学或小说则对,说就是作者的自叙传或小史则不可。我一面虽明知《红楼梦》非信史,而一面偏要当它作信史似的看。这个理由,在今日的我追想,真觉得索解无从。我们说人家猜笨谜;但我们自己做的即非谜,亦类乎谜,不过换个底面罢了。至于谁笨谁不笨,有谁知道呢!”他还进一步自省道:“试想一想,何以说宝玉影射允礽、顺治帝即为笨伯,而说宝玉为作者自影则非笨伯?我们夸我们比他们讲得较对,或者可以;说我们定比他们聪明却实在不见得。即使说我们聪明,至多亦只可以说我们的资质聪明,万不可说我们用的方法聪明;因为我们和他们实在用的是相似的方法,虽然未必相同。老实说,我们还是他们的徒子徒孙呢,几时跳出他们的樊笼。”(《俞平伯论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60-3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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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神来一瞥 2017-07-13 23:33:55

  所谓红学,就是由陶洙始作俑,胡适参与制造的一场百年大骗局。所谓脂砚斋根本不存在,脂评系陶洙伪造;曹雪芹也根本不存在,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高鹗和这部书压根没关系,连《红楼梦》这个书名也是伪造的,本名就是石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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