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健:大学讲坛

——《稗海潮》节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8 次 更新时间:2019-01-08 16:05:14

欧阳健 (进入专栏)  

   作者按:顷读“爱思想网”尤小立先生《知识断裂——大学师生间不和谐的深层因素》(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4075.html),觉得隔膜异常。我1995年从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来到福建师范大学,直至2002年退休,在七八年的教学生涯中,从未感到过不和谐,无论所谓深层或浅层的因素,都是不可思议的。兹将我的回忆录《稗海潮》“大学讲坛”一章节录于此,识者正之。

  

   一

  

   逃避,不是欧阳健的性格。已过知命之年,举家南迁,从消极一面讲,是为了避开一二小人,少淘闲气;从积极一面讲,是为了寻觅合适之生存环境,以图进取。

  

   来到福建师大,仍属科研编制,三分之二用于科研,三分之一用于教学;然教学终是推不掉的,没有大学学历的欧阳健,便上了大学讲坛。侯忠义来信说:“学校确实是个新天地,与研究机关不同,它总是生气勃勃的。这不是说人事没有矛盾,生活没有纠葛,但比科研机关相对地说好一些,其主要原因,是大家都在‘上课’,没有闲心去生是非了。因此你适当担任一些课程是对的,完全不上课就会有人说闲话。宁肯少写文章,也要上课,更何况上课与科研还可结合起来呢!”

  

   南京虽然高校林立,欧阳健此前只在做过几次学术讲座:先是应李齐林之邀,两次在南京师专讲课:1987年4月17日为85级讲明清小说版本,又回答了秦俊、王德强、童天兵、王辉、张万冲、唐道成、田志文、戴锁庆、李阳明、赵奢华的提问,六点告归。这是考进江苏省社科院七年后第一次走上讲台,也是平生第一次在大学讲课。1988年5月3日,又为毕业班讲明清小说版本,站着一气讲了三个小时,回答了提问。其后应朱恒夫之邀,三次在江苏教育学院讲课:1993年3月11日晚讲《红楼梦》,同年10月28日晚讲明清小说中的“义”和“情”,1994年10月27日晚讲《历史小说与〈三国演义〉》。

  

   至于外地高校,只在南开大学讲过一次:1992年12月5日,赴大连出席《古代小说评介丛书》编委会,道经天津,雷勇为他订好船票,又接至南开大学谊园住下。午饭后访鲁德才,说有几个研究生想来请教,欧阳健不以为意,就答应了。三点,鲁德才引至一间教室,见里面坐满了人,方知要他作脂本脂批的学术报告,事先还贴了海报,不觉有些慌乱。讲座由陈洪主持,鲁德才讲话,将他揄扬了一通。南开同仁红学论争的声援,欧阳健铭感于心,尽管毫无准备,还是放开讲了两个小时。雷勇说,南开常搞讲座,上次请了位中将讲《孙子兵法》,来的人很多,最后几乎走光了。今天气氛不错,中途无一退场,要不是周末,来的人会更多。之后,陈洪又让雷勇组织座谈,孙勇进写了《“红学”一夕谈——南开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座谈纪要》,刊发在《明清小说研究》1993年第2期。

  

   1995年9月11日上午八点,欧阳健戴上福建师范大学的红校徽,走进文科楼202教室,为92级讲“近代小说研究”第一课。齐裕焜先作了介绍,学生还送了花篮与贺卡。

  

   月前在庐山古典文学教学改革研讨会讲“如何处理教材与研究新成果新动向的关系”,仿佛为今天的登台作了理论上的预演,欧阳健第一句是:“我们的选修课名‘近代小说研究’,但‘近代’云云,不能算是严格的科学概念。”随后发挥道,在历史长河的某个时间座标、诸如公元1995年的今天,回首尚不遥远的1840年,称它一声“近代”,自然并无不可;但以永恒的历史眼光看,“近代”这一相对性极强的的概念,不免失却确定的涵义。面对丰富纷繁的晚清小说,应当从实际出发,探索其本质和演变进程,不能机械地用史家划定的“近代史”(1840-1919)的框框去套,简单地把在这一时期由许多各不相干的作家创作出来的小说,一概称为“近代小说”。欧阳健没有搬用《文学史》教材,他的《晚清小说史》正修订之中,整个身心都处在状态里,用自己悟到的新见点,解构着教材上的陈旧提法,还是得心应手的。不几天,在电梯上遇到系总支书记王福贵,友好地说:“欧阳老师,大家都反映你的课讲得不错。”

  

   翻过一个年头,1996年3月5日,92级学生阮娟娟来访,第一句话就是:“欧阳老师,听了你一个学期的课,我发现自己四年的大学,白上了。听了你的课,我才知道什么叫学问!”听说阮娟娟是本届学生最有个性与才气的,她的评价,让欧阳健感到高兴,便与之谈起治学来,说文学这东西,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一定要放出自己的眼光,确立研究的意识。他感到了来大学的最大好处,是能将自己想到的随时讲给学生听,跟学生之间互动,这是以前没有体验过的,

  

   1996年元旦收朱一玄贺卡,中云:“建议贵系成立红楼梦研究室并培养研究生,开创新局面。”研究室虽然没有建立,但根据齐裕焜的提议,决定由欧阳健开“《红楼梦》研究”选修课。欧阳健亦想通过教学的实践,进一步思考一些问题,争取有更大的发现。1月8日,讲近代小说研究选的最后一节——陆士谔毕,预告了下学期的“《红楼梦》研究”,课堂一片欢腾。新学期开始,选修“《红楼梦》研究”的达一百五十人。1993年《明清小说研究》发起“《红楼梦》大讨论”时,欧阳健是以台湾红学家刘广定的《细读原典,再研红学》打头的,他赞赏所引柳存仁“我们的推理,必须力求其观察仔细,处处跟着证据走,而不为个人的成见所蔽”的话,决心在“《红楼梦》研究”课中,贯彻“不预设结论,不宥于成见”的学风,不将某说定于一尊,而是将各种材料与思路提供出来,引导大家进行独立思考。

  

   开学的第一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目:1、我所了解的《红楼梦》知识与有关《红楼梦》论争情况;2、我对开设“《红楼梦》研究”的希望与建议。要学生当堂写出书面答案,既是调查,以便自己心中有数,又是战前动员,以调动大家的兴趣。

  

   开讲的第一课,他说:“讲《红楼梦》实在是一个冒险。”接着鸟瞰式地讲了“新红学”体系的一个核心和两大支柱,讲了《红楼梦》后四十回与探佚,讲了《红楼梦》研究史料鉴别。

  

   第二课讲《红楼梦》“大旨谈情”论。说“大旨谈情”与“实录其事”,是研究《红楼梦》的两大着眼点。情与事本来是密切相关、不可分割的;但红学家所谓“事”,却不是小说的情节,而是情节之外的“本事”。从“事”的角度讲,有和珅家事说、明珠家事说、傅恒家事说、张勇家事说、顺治与董小宛故事说、曹寅家事说等。之后又从古代小说的演变,讲《西游记》的石头变成孙悟空,崇尚的是“力”和“勇”;《红楼梦》却将无情的石头,变成了有情的贾宝玉,这是一个大的飞跃;讲从“才子佳人”的“才”与“貌”,演变为《红楼梦》的“情”与“志”,这又是一个大的飞跃。

  

   第三课讲贾宝玉的“真”、“假”与是、非,指出读《红楼梦》时,总有两个关于贾宝玉的问题困扰着读者:1、贾宝玉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2、应该怎样评价贾宝玉?他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到底是“是”,还是“非”?说看《红楼梦》的人,都会发现有许多矛盾和漏洞:如地点问题、年龄问题,人物关系问题,时间问题,“红楼”的解释问题,省亲与建造大观园的问题,等等。贾宝玉形象的本质,向来存在极大分歧:最高的评价是“封建制度的叛逆”;又有“多馀人”、“垮掉的一代”、“养尊处优中的颓废”。最值得商榷的是“封建制度的叛逆”论。这种观点没有注意到,贾宝玉的一切“叛逆性格”,恰恰都是环境的产物:他的“自由”,是环境赋予的;他的任性,是环境造成的。他的最大的保护伞,恰恰是被视为“封建势力总代表”的贾母与元春。

  

   第四课讲“钗、黛短长论”。说左钗右黛,在许多场合是由于思维定势。在“反封建”论看来,宝钗既然是封建制度的卫道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在宝黛爱情理想者看来,宝钗又成了令人讨厌的多馀人。如果换一个角度,钗、黛是两种类型的女子,代表着不可兼得、甚至难以调和的美,正因为如此,更得在潜意识中反复加以比较鉴赏,以决定取舍了。最大分野,在于对待物质和精神、现实和理想的取舍。我的朋友曲沐先生有一篇《钗黛比较赏析》,拈出“林黛玉之热与薛宝钗之冷”、“林黛玉之直与薛宝钗之圆”、“林黛玉之近与薛宝钗之远”、“林黛玉之动与薛宝钗之静”、“林黛玉之情与薛宝钗之理”、“林黛玉眼中之人与薛宝钗眼中之物”、“林黛玉之弱与薛宝钗之壮”、“林黛玉之真诚与薛宝钗之虚伪”八个方面来比较钗、黛的差别,细致入微,令人叹服。

  

   讲到最棘手的《红楼梦》版本,欧阳健预先布置了一道辩论题目:

  

   正方:在红学研究中,文本研究比考证更重要;

  

   反方:在红学研究中,考证比文本研究更重要。

  

   在让学生读了所写的答卷后,欧阳健讲了《红楼梦》版本的一课。他说,一提到版本,大家头脑中就会涌现一个意念:又要谈考证了。其实,版本,不就是文本吗?读书,读的是书,而书是印刷出来的,会产生许多不同的本子,出现文字方面的许多差异。它迫使我们一定要讲求版本,一定要选择好的版本来读,否则就会张之洞所说“不知要领,劳而无功”。作为语言艺术的《红楼梦》,是曹雪芹以不同频率和方式,调动那一百多万个汉字,魔术般创造出来的艺术奇迹。换句话说,《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红楼梦》,就是因为它的“文本”是使用“这些”汉字、并且运用“这种”方式排列组合而成的;如果同一个段落章节中,用的不是这些、而是另外一些汉字,则《红楼梦》也就不成其为《红楼梦》了。然而,世界上偏偏又存在着两种大不相同的《红楼梦》——八十回的脂本《石头记》和一百二十回的程本《红楼梦》。两种本子,不但结局不同,文字上也有不小差异。以往,人们认定八十回本是曹雪芹的原本,因为它是曹雪芹的亲人脂砚斋抄录的;后四十回是高鹗的补续的,是篡改了《红楼梦》精神的。

  

   5月23日上午三、四节课,由阮榕主持,进行《红楼梦》版本问题的大讨论,姚春江、江玉莲、颜莉之、叶湘翰、黄龙芳、张宁、曾贵柳、潘剑飞、曹家鑫、蔡辉、宋佳尧、高倩发了言。曹家鑫对欧阳健的观点提出商榷,欧阳健当堂评说道,曹家鑫同学作了充分准备,颇有新鲜见解,评给95分,理由是:1、对版本、文献有相当的了解;2、运用新方法不生吞活剥;3、有对老师进行反驳的理论勇气。既然这样,给100分好了,为什么要扣5分?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指出枝节上的毛病;如果你是辩论的对手,就不好说了,因为怕人家说我不谦虚,抓小辫子,全场大笑。下课后,曹家鑫跟上来对欧阳健说,决心考他的研究生,希望能在他的指导下进一步深造。可惜终因政治少考两分,没能上线。曹家鑫后来分配宁化二中,写了来几封信,中说:“先生不仅善教,而且有以心教,教的是先生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实在是超出别人一等。”

  

欧阳健还指导了毕业论文,以《红楼梦》为题写得较好的有:1993级林隆芬的《“旁观者”与“当事人”——试论〈红楼梦〉中薛姨妈形象》、陈训明的《天籁之响传千秋——浅论〈红楼梦〉语文的音乐美及其他》、陈星的《怡红院丫环群像简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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