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敦友:认知路途上的“震撼性时刻”——读钱穆先生《师友杂忆》札记之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91 次 更新时间:2014-09-06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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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 (进入专栏)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朱伯昆主编:《周易通释》,昆仑出版社,2004年,第662页。

古今来人们开始哲理探索,都应起于对自然万物的惊异;他们先是惊异于种种迷惑的现象,逐渐积累一点一滴的解释,对一些较重大的问题,例如日月与星的运行以及宇宙之创生,作成说明。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5页。

人生最大学问在求能虚此心,心虚始能静。

——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82页。


在近代中国学人中,我最亲近的学者是钱穆先生。钱穆先生虽然为学起点不过一初中生,但一生勤奋努力,著述不辍,著作竟达五十部之多,字数则达千万言,真正令我叹为观止。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字亲切有味,初读之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然越读越感其文字沉郁,而意蕴深邃。面对钱先生如此浩瀚的著作,我常常迷惑不解,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内在力量支配着钱先生,使钱先生在他的生命历程中从不间断地思考与写作,以致于最后得以形成一座巍峨的学术大厦?

我想,象钱先生这样一个终生致力于学术研究的人,之所以能够取得辉煌的学术成就,一定在他的认知路途中遭遇到过非凡的人生体验,否则他是不可能从众人之中超拨出来并显山露水的。当我带着这种想法反复研读反映钱先生一生学术之旅的《师友杂忆》时,我惊讶地发现,我试图寻找的谜底竟就在这本书的首章首节之中。

钱穆先生在《师友杂忆》首章首节写他年仅十岁时从私塾进入新式学校——果育学校读书时遇到体操教师钱伯圭先生:

“体操先生为余之同族伯圭先生,乃鸿声里人,游学于上海。后始闻其乃当时之革命党人。一日,揽余手,问余:‘闻汝能读《三国演义》,然否。’余答然。伯圭师谓:‘此等书可勿再读。此书一开首即云: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乱,此乃中国历史走上了错路,故有此态。若如今欧洲英法诸国,合了便不再分,治了便不再乱。我们此后正该学他们。’余此后读书,伯圭师此数言常在心中。中西文化孰得孰失,孰优孰劣,此一问题围困住近一百年来之全中国人,余之一生亦被困在此一问题内。而年方十龄,伯圭师即耳提面命,揭示此一问题,如巨雷轰顶,使余全心震撼。从此七十四年来,脑中所疑,心中所计,全属此一问题。余之用心,亦全在此一问题上。余之毕生从事学问,实皆伯圭师此一番话有以启之。”(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3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