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长廊里,复制品很多,原创品很少”,所有的现代化国家都曾经历了何其相似的社会变迁过程,中国也没能例外。中国当下正在经历的,乃是一场比曾有的所有革命都更加深刻的革命。这个国家正在经济力量的带动下,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走去。“资本主义这场游戏,即便是发生在卢森堡那样的小国,也必然要席卷整个世界。”赵鼎新教授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我们必须要进入到这场游戏中,还要力争能够在竞争中成为一个强者,但是我们必须有个清醒的头脑,不掉入西方文化自身的陷阱里去。
对效率的追求把每个人都仅仅看成是一种“资源”劳动力而已,它抛给人们各种各样的诱饵,地位、金钱、美色,即便不刻意追逐这些物化的东西的人,也同样逃脱不了与生俱来的争胜心,“要证明自己”,“要实现自己的价值”,“让别人看得起自己”这些想法被看作是好的,值得鼓励的,但究其实质也不过是人类作为一种集体生活的动物所自始就有的本能冲动。资本主义的文化是多么充分的利用了人的这些心理冲动。而这些诱饵,必将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一个动物。人们穿着高档的衣服,那只不过是带着不同等级的标签的“皮”而已;人们住在“高尚社区”里只不过住在用电梯运送的“洞穴”或“笼子”里而已;对自由的追求,被认为是人类高贵的独特的品格,但其实这也不过是任何动物都有的本能行为而已,宁可饿死也不接受人类在笼子里饲养的动物多了去了。
人们活在这有着前所未有的人口密度的号称现代文明的标志物的城市当中,各自奔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去“拼搏”、“奋斗” ,每天的奔波成了必然的选择,否则便无法负担那笼子一样的房子和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车子,还有其他种种被认为是品质生活所必不可少的现代物品。早上,人们从笼子一般的住房里出来,快步的去赶公车、地铁,人们拥挤在现代的交通工具上,然后在长时间的跋涉后又到了某个办公大楼的某个办公室的某个隔间,一天马不停蹄的劳碌后再回到那个笼子一样的房子里,睡觉,养好精力,进行下一天的劳作。如果把这一座城市中人们活动的路线画一个图示,这密集的人群和一群分工明确、忙忙碌碌的蚂蚁有什么太大差别呢?!或许人们还不如蚂蚁那样的有秩序,有纪律性,人是会偷懒的,而蚂蚁却很少,人需要监督,但是蚂蚁不需要。在这个有机的运作良好的庞大的社会系统里,每个人都只是机器上的螺丝钉而已,联系人们的纽带是法律、是各种规则,是利益的较量,是一种被称为是社会需要的东西。
是的,“社会”这两个字在现代是有着独特的意义的,“社会”这个词成为一个常常挂在人们嘴边的词语,其实是很晚近的事。人们有时会说,“社会”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罢了,根本不存在一个独立的社会,有的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个人。但是事实却没有这么简单,社会已经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运转有序的系统,对一个具体的个人而言,社会的力量是无穷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社会的确是人类发展的结果,但文化意义上的个人却是了社会的造物,就连个人的身体本身也成了社会的工具,社会把人完全控制了。自认为自由的人们被社会的力量号召起来,为着社会的目的而日夜奔波,你、我、我们到底能选择什么呢,人们忙忙碌碌,看似是为了自己生活的幸福,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人类从来没有如此痛苦过,人们的幸福度不但没有提高,反而大大降低了。人们表面上是在为着自己的利益而着想、而付出自己的一切,但是事实上,恰恰是社会利用了人们那强烈的自私的欲望,人们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能得到,因为他得到的再多,和他被社会激发出来的欲望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和他身边那些更富有的、更优越的人们相比,他也是不值一提的,真正“发展”了的不过是经济、是国家、是那个所谓的不存在的社会,个人什么也不是。人完全的成为了奴隶,而且这完全是以一种不自觉地方式进行的。当他还能够为社会劳动的时候,社会支付给他金钱,让他去购买食物、住所、各种物品,甚至美色,但当他年老,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会被送进据说也是现代文明标志之一的养老院。 如果说工业化初期,人们处于一种物质欲望也不能得到基本满足的状态,那么今天当人们的身体需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更加充分的满足,也不过是社会督促每个人继续创造价值的手段,人们认为高度的福利乃是最现代化的表现,但是这和工业化的初期也到底没有实质的差别,人从来不是目的,而是社会的手段。在最现代化的国家,美国、日本,人的压力和劳动量都是最大的。在福利程度最高的瑞士,年老的人也必须劳作,因为他不想被看作“对社会没有价值的人”,当有一天他不能劳动了,社会一样会把他扔进养老院,不管他曾经做过多么了不起的事。对社会而言,人不过是个能劳动又需要满足一些欲望的动物而已,只不过过去人们更多的用体力来劳动,而现在脑力劳动更多了,但这归根结底是没有实质差别的,让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高尚这种观念被广为接受,不过是社会耍的一个小把戏罢了,有一天技术发达到绝大部分人都是脑力劳动者的时候,社会一定又会编些新的谎言来欺骗越来越聪明却越来越缺乏反省的人类,这也就是为什么管理工作比具体工作更高级这样的观念正在普及的根源所在。从这里就会看到,所有据说是观念进步的产物的东西不过是社会需要所催生的罢了,而社会越进步,他便越来越自成一体了,他有计划的预谋并按照自己的需要而改造人类的能力越来越强大了。男女平等,新女性应当更多的工作而不是被束缚在家庭里,这些曾经被认为是最革命、最进步的平等观念,也不过是因为工业化需要更多的劳动力,而男子已经不敷使用了而已。
资本主义带来的现代社会是一场多么精致的游戏,这场游戏是一个多么高明的骗局,而我们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无法脱离它的控制。号称剥削阶级的资本家虽然为所有人所羡慕,明星虽然拥有众多的粉丝,被看作是神一般的人物,但是他们的幸福度也似乎并不高。明星、股东、公司管理者,这些受到羡慕的人也并不曾收获更多的幸福感,但是他们却被包装起来,变成人人羡慕、崇拜的对象。这个社会需要创造这样一些偶像,以让更多的人有动力为社会工作。其实现代社会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复杂的等级系统,每一个领域都有不同的层次,每一个层次都有各种各样的偶像,让低层次的人们看到忙碌奔波的希望,让他们更加能够忍受现实处境的不如人意,甚至痛苦不堪。哪里有痛苦的地方,哪里就会有宗教,哪里的痛苦最深,哪里的宗教最盛。如今资本主义精神打破了所有的“非理性”的宗教,但是它本身却在现世里建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宗教体系。马克思说“拜物教”,其真意在此。这个宗教如此的强有力,因为它把偶像放在现世,随处可见,而所有的制度变革又据说是要给每个人创造平等的机会,这给了人们实现梦想的希望;它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专业化的偶像,以满足不同领域、不同层次的人们的需要。资本主义席卷了全世界,其秘密正在于调动了人的本能。他要打破人类文明积累起来的既有的观念、宗教,除非对他有用。而他注定是强大的,因为人类再发展,都注定还是一个动物,本能的诱惑力无法阻挡。而也正因为此,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要导致社会向本能的回归,而且要将本能的影响力有组织的加强到比人类原初状态更加强大的程度。看人们的攀比心已经到了和何种样的程度,连吃的饭、穿得衣都要分出三六九等,人们明知不值得,却仍乐意或被动的花着大把的钞票去购买高档的服装,他们把钱花在一个标签上,增加自己的自信,加剧别人的自卑,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啊。可是我们对他已经习以为常。其实作为具体的个人,我们完全可以选择过普通一点的生活,而增加生活的幸福度。可是这样做的人不多,其原因也不过在于人类的争强好胜心罢了,这其中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高尚的理由。连“高尚’、‘高等”这样的词,都是现代人的造物,人与人到底有何本质的区别,需要有高低之分呢。人作为地球上的一个生命,到底有什么可以算做高等的呢。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比我们低等吗。这真是可笑。可我们已经不曾反思的坚持了几百年。其实,人类从不曾像今天这样悲惨,被利用着最原始的欲望去生活和劳作。在原始的社会里,还充满着朴素的人伦之爱,在没有法律的情况下,人们自发形成了安定的秩序,团结、互助与协作主要是发自内心。而如今,最恶毒的欲望本身可没有什么可鄙夷的,因为社会一样可以把它利用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内心中充满暴力、冷漠的人们也一样可以为了社会而协作起来,因为来自外部的约束---法律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社会是最大的赢家,不,是唯一的赢家,人们的情感被彻底忽视了。从物质水平上讲,社会极大的进步了。但就内在的精神上讲,今天的世界到底比古希腊、比古罗马、比古代的中国进步多少,很值得怀疑。
人类从没有如此紧密的生活在一起,可又从未离彼此如此之远;人类从来不曾如此的有秩序,可内心中对道德法则的信仰却又从来不曾如此之弱;人们前所未有的崇尚个性,可是现实中的人们却似乎千篇一律;人类的物欲从来不曾得到这样好的满足,可人们的欲望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可遏制,根本看不到被满足的可能;人类从来没有像这样的拥有名目繁多的种种权利、自由,可受到的种种束缚也从未如此之多;人类从未拥有这样先进的技术可以与无数个认识、不认识的人交流,可是人类的孤单又是前所未有;人类的生活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非凡,可人们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边的孤寂。
西方“先进”的发达国家据说是逐渐建立了一种机会平等的社会结构,但是即便如此,等级化的社会也不过抛给人们一份渺远的希望而已,希望能“闯一番事业”的出来打工或者闯荡的农村孩子或者“小地方”的人最终却发现他根本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梦现,他无力之极。在现代化的民主国家,宪法宣称每个人都有成为总统和大人物的可能,但是没有几个人真会这么想。但是机会的平等仍然有着着巨大的诱惑力,人们期望有一天在动态的社会中改善自己的状况,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样的人,过上想过的日子,但是动态的社会终究是一个个静态的时刻所组成的,当我们去看社会的横切面,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过着人们普遍认为是好的生活的人总是很少数,大多人都在为着那个梦想受苦。而当我们看那些“过的好”的人本身也并不觉得过的好,并不幸福,他们仍在他们自己的梦想的轨道上拼搏着。看看资本主义这个游戏是多么的残酷,他竟然没有为游戏的优胜者提供任何真正的奖励,不过为失败者和游戏者提供了虚假的幻像而已。这个看似无比慷慨的社会,竟然吝啬到这样的程度!
西方人认为,人类是最高等的动物,西方现代文明乃是最先进的文明,不,或许在他们看来是唯一好的文明,其他的都是野蛮的。像需要名牌服饰的标签来显示自己的“高贵”一样,西方人曾以此而无比骄傲,并喜欢拿着自己文明的标准去检视和批判其他文明类型。这样的傲慢,是虚妄的。西方文明的根本问题和危机其实在后现代的反思之前早已被最伟大的社会学家和思想家所预示。他们一手拿着用现代化文明造出的坚船利炮,一手拿着写满美好语言的圣经,用野蛮的方式去改造甚至毁灭他们认为是野蛮的国家或民族,他们的洗礼根本是洗劫,还有比这样的行为更野蛮的吗?时至今日,他们应然用自己在经济上的优势到处打击异己、推行自己的价值观念。这样的行为足以证明,从国家和民族的整体而言,在这些所谓的文明国度里,兽性从未得到真正的削弱,无论他们披上怎样圣洁和高档的服装。现代的规范将兽性锁在牢笼里,但是这绝非解决问题之道。
作为现代化的后来者,我们必须予以反思。纵然身处西方文明主导的今日世界,我们必须要服从他们的游戏规则,但是保留一份深刻的对文明的省思是必须的。更何况我们五千年的中华文明的智慧早就意识到了上面所说的这些根本性问题。这样的反思是可能的,必要的,有意义的。西方现代文明以本能激励理智官能的发展,并以理智发展来促进本能的满足。这样的路子,终归只是一个简单的循环,只要我们承认生活的幸福根本上是内心的体验,物质虽然是必须的,但终归是手段,人类未来的幸福之路就必然要依赖内心的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