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文明观将诸文明视为彼此封闭的单元,否认文明互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规律,长期主导世界现代化的叙事框架,西方现代性被误读为欧洲文明独立演化的产物。事实上,多样文明在技术传播、制度移植、生产方式变革等现代化领域交互生成,共同塑造着世界现代化的真实进程。唯有重新审视不同文明之间的传播、吸收、转化和再创造,才能建立更加完整均衡、契合历史本貌的现代化叙事。多源叙事正是立足文明互鉴这一基本规律,聚焦主流叙事中被忽视的跨文明贡献,以校正西方中心主义现代化史观对文明互鉴史实的长期遮蔽。中国式现代化始终保持与世界文明深度互动、互学互鉴,以开放包容的文明姿态为多源叙事提供当代注脚,也为构建更具普遍解释力的现代化理论贡献中国智慧。
习近平主席指出:“多样文明是世界的本色。我们要做文明互鉴的促进力量,增进沟通对话,支持彼此走符合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现代化是当代学术的重要议题之一,但关于世界现代化的论述长期笼罩在西方中心主义的阴影之下。一个深层的认知偏差在于:现代化往往被不假思索地化约为西方化,西方现代性的特殊历史经验被上升为普世标准。这一认知偏差的根源,并非简单的事实认知失误,而是一种将诸文明视为彼此封闭单元的西方文明观。“多源叙事”正是对这一文明观的回应,这一框架立足文明互鉴的基本规律,聚焦在主流叙事中被系统性遮蔽的跨文明贡献,揭示世界现代化实为多样文明交互生成的结果。本文从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渊源、阿拉伯文明对文艺复兴的奠基性贡献、西方现代哲学中的中国元素三条历史脉络展开,辨析“多源叙事”与“多元现代性”的理论差异,并结合全球南方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探讨重写现代化叙事的学术路径与现实意义。
西方中心史观与叙事
文明观构成各个学科研究取向的底层范式,深刻塑造着现代化研究的认知取向和阐释逻辑,秉持何种文明观,便会形成何种现代化叙事框架。支撑西方现代化叙事的文明观,以西方文明为中心,将世界各文明视为彼此封闭、独立演进的单元,否认文明互鉴是人类文明演进的基本规律,这一倾向在西方学术传统中由来已久。从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宣称真正的哲学始于西方、古希腊文明无需追溯东方埃及渊源,到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主张文明交往大多间断甚至阙如,再到福山(Francis Fukuyama)以“历史终结论”把西方现代化视作人类发展的普遍归宿,正如德国历史学家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概括的,西方学术传统将欧洲视作世界历史唯一的积极谋划者,欧洲创造历史,而其他地方在与欧洲接触之前没有历史。
西方学术传统中始终贯穿着统一的叙事逻辑:否定文明互鉴的基本规律,将西方现代化的历史经验上升为普世标准,将非西方文明置于从属或追赶者位置,形成现代化即西方化的线性史观。这种文明观的影响不仅局限于西方学术界,也深刻影响中国学术界的某些领域。例如,外国文学史教材长期将古希腊文学列为世界文学的开端。钱钟书先生早在《管锥编》开篇便对黑格尔的偏见予以犀利批驳,指出其“不知汉语,不必责也;无知而掉以轻心,发为高论”,然而这一批判在很长时期里未能阻遏西方中心主义文明观在学界的蔓延。国内相关研究仍一定程度存在“互鉴”意识的缺失问题,在书写西方文论史时对中国思想影响西方的史实重视不足。当“西方”被预设为知识生产的唯一主体,跨文明的影响便自然游离于视野之外。
然而,依托西方中心主义构建的现代化叙事,在事实层面难以成立。梁孝指出,欧洲中心主义将欧洲视为世界历史的中心,但欧洲文明本身正是文明交流互鉴的产物。 “重写文明史”的学术主张,意在从文明史叙述的根基入手,纠正长期以来的西方中心倾向,书写符合人类历史本来面目的文明史。这一主张在国内外学界已引起回应,将“重写文明史”的方法论延伸至现代化研究领域,意味着不仅要重写世界文明史,也要重塑去西方中心化的现代化叙事体系,还原世界现代化进程中多样文明共同参与的历史面貌。
多源叙事的理论内涵与溯源
破除西方中心主义现代化叙事,需正视非西方文明在西方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作用。为此,本文以“多源叙事”来概括这一历史格局:立足文明互鉴的人类文明发展基本规律,以跨文明互鉴的历史事实,校正西方中心主义现代化史观对文明互鉴规律的长期遮蔽。多源叙事所讨论的“源”,指的是对现代化关键环节形成实质性塑造作用的文明资源。这种实质性塑造,集中体现为知识根基奠定、科学方法革新、关键思想突破、制度模式移植和生产技术传播等关键维度。判断一种文明资源能否构成多源叙事意义上的“源”,依据在于其是否实际性地在上述关键环节中发挥作用,是否具备文献、考古或技术传播史的实证支撑,以及是否曾在西方主流现代化叙事中被系统性忽略或淡化。
在这个意义上,多源叙事并非关注文明之间的零星交往,而是聚焦确有实证嵌入现代化核心机制,但在主流叙事中长期被遮蔽的跨文明贡献。多源叙事与艾森斯塔德(S. N. Eisenstadt)提出的“多元现代性”之间的区别也由此可以辨明:多元现代性承认现代性的文化模式是多元的,但默认现代性的种子在西方,非西方文明只是在各自的土壤中对这颗种子加以培育和改造;多源叙事则指出,西方现代性本身的构成,如其知识根基、科学方法、思想前沿,同样离不开非西方文明的参与。二者的本质分歧在于:多元现代性在承认道路多元的同时,保留了起源的单一性,多源叙事则将多源性从展开方式层面追溯至发生前提。当前,全球南方国家在世界现代化格局中快速发展,全球文明倡议从理念层面倡导文明交流互鉴,现实进程与思想理念的双重驱动,为解构西方中心叙事、构建多样共生的现代化叙事体系提供重要的时代背景。
从文明演进规律来看,文明互鉴贯穿人类文明发展的全过程,这为多源叙事提供坚实的历史依据。西方文明的历次重大推进,均是在跨文明的吸纳、交融与再造中实现的突破,且呈现阶段性特征:在文明形成期,开放吸纳域外文明要素,使根基性要素在定型阶段便具备跨文明构成特点;在历史断裂期,依托跨文明中介传承实现知识接续与文明再造,为文明接续发展提供关键支撑;在文明成熟期,通过跨文化思想对话与理论交涉,推动不同文化在对话中实现迭代革新。
这表明,文明演进的关键突破,始终伴随着对不同文明成果的广泛接纳与融合。需要指出的是,文明互鉴并非局限于思想文化领域,而是广泛覆盖技术传播、制度移植、生产方式变革等现代化领域,共同塑造全球现代化的整体进程。这一跨文明互动逻辑,得到学界前沿研究的充分印证,为多源叙事的理论建构提供扎实的学理支撑。
范德维尔(Peter van der Veer)批判现代性话语的西方起源垄断,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霍布森(John M. Hobson)分别从经济史与文明史维度,质疑欧洲工业化的单一内生叙事,证实东方对西方的多重贡献。萨义德(Edward W. Said)、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康奈尔(Raewyn Connell)、德里克(Arif Dirlik)进一步从话语、知识政治层面反思西方知识霸权,指出现代性实为多样文明共同造就。事实上,经典理论中早已蕴含多源叙事的思想先声。马克思(Karl Marx)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提出“亚洲生产方式”概念,认为亚洲社会有自己的发展逻辑,不能简单地套用西欧的历史分期模式。这一思想为现代化多源共生、多元发展的叙事框架提供经典理论支撑。
西方现代化叙事的文明观
多源叙事的学理基础虽有充分支撑,但这一框架的真正效力,离不开对西方现代化叙事之文明观根基的揭示。支撑西方现代化叙事的文明观并非中立地呈现历史,而是先行规定哪些历史因素能够进入现代化叙事,哪些要素被排除在外,由此将多样文明共同参与的历史面貌长期屏蔽于叙事之外。具体来看,西方现代化叙事的文明观根基由三个相互勾连的前提共同支撑。
前提一:将人类文明划分为西方与非西方范畴。这套文明观将人类文明简化为“西方”与“非西方”两大对立范畴,并赋予二者截然不同的历史属性。西方被设定为进步的、理性的、现代的,非西方被设定为停滞的、感性的、传统的。萨义德在《东方学》中对此作出系统剖析,指出东方并非自然的存在,而是话语建构的产物,是欧洲文献中最深奥、最常出现的他者形象。这一叙事不仅塑造西方对非西方世界的认知,也为现代化论述提供基本框架。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进一步揭示这一划分的成因。他指出,欧洲在16世纪建立起跨大西洋的世界经济体之时,西方与非西方的二元框架便作为这套体系的意识形态衍生物应运而生,用以论证中心区对边缘区的支配地位。因此,西方与非西方的二元划分,本质上是一种服务于特定权力结构的历史叙事。
前提二:将各个文明视为彼此隔绝、独立发展的单元。在这种视野下,西方现代化被解释为欧洲文明内部连续积累的结果,而非不同文明之间长期互动、传播、转化和再创造的产物。黑格尔宣称研究希腊“可以不必远溯到东方和埃及的历史”,就是这种逻辑的典型表达。亨廷顿同样断言,文明之间的交往是间断的或根本不存在的。对此,杰森·摩尔(Jason W. Moore)等从生态—世界史的角度提出批判,指出资本主义的兴起并非欧洲内部事件的累积,而是在全球性的生态—文明网络中发生的结构性转型。换言之,西方现代化从一开始就依赖于跨文明联系,而不是在隔绝状态中完成的。
前提三:将西方现代化经验上升为普世标准。这套文明观将西方现代化的特殊历史经验普遍化、标准化,使之成为衡量一切文明是否进入现代状态的唯一尺度。查克拉巴蒂从哲学角度进行剖析:欧洲思想传统中的理性、自由、进步等基本范畴被赋予普遍主义的外观,实际上是在特定欧洲历史语境中生成的特殊概念。拉图尔(Bruno Latour)从另一个方向揭示了同样的困境:所谓现代与前现代的对立本身就是一种虚假的划分,西方社会从未真正现代过。由此可见,把西方现代化经验视为普世标准,本质上是对现代性复杂来源和多元构成的简化。
在上述三项前提中,文明隔绝论处于枢纽位置:二元划分提供基本认知框架,普世标准提供价值坐标,而文明隔绝论则从发生学层面切断西方与东方之间的一切历史关联。当这套文明观进入具体的知识生产时,跨文明的历史事实便会遭遇一系列选择性“剪裁”。
从命名上看,历史源头被重新归类。例如,阿拉伯数字本由古印度人创制,经阿拉伯数学家花拉子米(al-Khwārizmī)等人整理后传入欧洲,推动欧洲数学的整体变革。然而,欧洲人在接受这套数字系统的同时,将其称为“阿拉伯数字”,这个命名抹去印度作为发明源头的历史印记。从学科史的书写看,非西方贡献被压缩为过渡性角色。西方科学史通常将实验科学的功劳归于13世纪的罗杰·培根(Roger Bacon)和17世纪的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而公元8世纪至9世纪的阿拉伯学者贾比尔·本·哈彦(Jābir ibn ayyān)则往往被视为前科学或过渡性人物。从解释框架看,非西方发明被纳入“中国发明、西方应用”的模式。造纸术、指南针和火药经阿拉伯传入欧洲,对西方现代化产生实质影响。但在主流论述中,非西方文明被界定为“原材料的提供者”。从学科建制看,非西方思想影响被系统性忽视。百余种西方文论史著作均未述及中国文化与文论对西方文论的影响,外国文学史教材长期将古希腊文学列为世界文学的开端,鲜有学者提及比荷马史诗早近千年的《吉尔伽美什史诗》。阿希斯·南迪(Ashis Nandy)从殖民心理学的角度指出,这套带有选择性的知识生产体系,不仅在物质层面完成对非西方世界的殖民支配,更实现深层的精神殖民,使被殖民者主动内化殖民者的价值评判标准。康奈尔(Raewyn Connell)提出,有必要从全球南方的经验出发重建社会科学的理论基础,打破北方国家对理论生产的垄断。
因此,要在全球文明史的书写中避免各种形态的中心主义,必须系统肃清欧洲中心主义的文明观遗产。西方现代化叙事依据这套文明观写出的历史,不仅无法说明古希腊文明何以在特定时期迅速崛起,也无法解释中世纪之后欧洲学术何以能从断裂中重建,更难以直面西方现代哲学思想中那些来自非西方文明的理论滋养。只有回到文明互鉴的历史事实本身,重新审视不同文明之间的传播、吸收、转化和再创造,才能建立更加完整、平衡和符合历史真相的现代化叙事。
文明互鉴史实
西方现代化并非欧洲文明内生演化的产物,而是多样文明长期交流互鉴、彼此赋能、迭代升级的结果。开展理论层面的叙事纠偏,需要扎实的历史事实作为支撑。回望世界现代化进程中的文明参与格局,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渊源、阿拉伯文明为文艺复兴作出的奠基性贡献、西方现代哲学内含的中国元素,这三条脉络贯通古代、中世纪直至现当代,覆盖文明演进的源头、传承与创新,由此揭示世界现代化乃是多样文明交互生成的“多源”产物。
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渊源:破除“文明原生孤立”叙事。西方现代化叙事将古希腊文明塑造为独立、自发的源头。但罗素(Bertrand Russell)曾表示困惑:“在全部的历史里,最使人感到惊异或难于解说的莫过于希腊文明的突然兴起了。”当文明互鉴的史实被排除在视野之外,文明的兴起便只能被解释为突然和奇迹。然而,大量的证据表明,古希腊文明是地中海东部沿岸多样文明长期交流互鉴的产物。诸多经典研究可充分佐证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渊源。马丁·贝尔纳(Martin Bernal)在《黑色雅典娜:古典文明的亚非之根》中揭示,从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到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再到哲学家柏拉图(Plato),他们都接受希腊文明的源头在东方、在埃及的观点。瓦尔特·伯克特(Walter Burkert)在《东方文化革命:古风时代前期近东对古希腊文化的影响》中指出,纯正的希腊是一个伪命题,古希腊属于地中海文化综合体。
在文明根基的载体层面,古希腊的文字体系直接承袭东方文明成果。公元前1000年左右,腓尼基人在两河流域楔形文字的基础上,创造出由22个字母构成的辅音系统。公元前8世纪,希腊人在贸易往来中借鉴改造腓尼基字母,新增元音体系,形成完善的希腊文字系统。关于这一史实,古希腊人并不讳言。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记载腓尼基人将字母传入希腊的经过,指出埃及的太阳历优于希腊历法,希腊人使用的日晷来源于巴比伦文明。人类学家古迪(Jack Goody)和瓦特(Ian Watt)从文字的社会功能维度进一步阐释:读写能力是驱动古风时代希腊诸多社会变革的关键因素,其推动民主观念、逻辑与理性思想发展,促成以批判性史学范式替代神话叙事的历史解释方式。
文学与哲学领域同样留存鲜明的东方痕迹。在文学领域,被视作西方文学源头的《荷马史诗》,成书时间晚于苏美尔《吉尔伽美什史诗》近千年。达姆罗什在《被埋藏之书》中提出:世界文学应当从《吉尔伽美什史诗》开始。劳登(Bruce Louden)通过系统考察两部史诗的互文关系,指出《奥德赛》在主题结构、叙事模式和人物设置上均与《吉尔伽美什史诗》存在大量有据可查的对应。在哲学领域,最早的哲学团体诞生于小亚细亚西岸的米利都、以弗所等地,而非希腊本土。阮炜在《另一个希腊》中详细讨论了这一文明传播的地理路径:由于当时东方在技术、文化、宗教思想,甚至原初的哲学思维方面都明显领先于希腊,最早一批被西方哲学史追认为哲学家的人物,实际活动于文明交汇的前沿地带。其中,西亚琐罗亚斯德教的思想传播影响最为深远,其四大元素学说于公元前7世纪便广泛流传,并直接赋能米利都学派、爱利亚学派的本原思想建构;其善恶二元对立斗争的学说深刻影响了古希腊辩证法哲学的形成。玛丽·鲍伊丝(Mary Boyce)的研究也佐证了这一单向思想输出关系,明确琐罗亚斯德教是思想的输出方而非接收方。
综上所述,古希腊在文字、史诗、哲学等文明的根基性要素上,均深度吸纳东方文明成果。这种跨文明互鉴并非单纯的文化借鉴,而是与制度演进、技术积累深度交织。腓尼基字母的传入为城邦治理奠定书写基础;天文学和数学奠定欧洲科学革命中的数理传统;埃及土地测量技术则影响罗马的行省管理与赋税制度。没有这些跨文明的技术传播和制度参照,古希腊城邦的治理模式便难以获得充分的技术支撑。这充分说明,西方文明的源头本身就是跨文明互鉴的结果。
阿拉伯文明与文艺复兴:补全文明断裂后的跨域传承链条。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根基涉及文明源头问题,阿拉伯文明与文艺复兴之间的历史关联,则指向文明演进中另一个被长期忽略的事实,当一种文明遭遇内部断裂、面临知识中断时,跨越文明边界的保存与传承,便成为其从断裂中重新生发的前提。事实上,文明发展并非连续封闭的内部迭代,在西方文明遭遇重大历史断裂、本土知识体系濒临消亡之际,阿拉伯文明承担了文明接续、典籍转译、科学创新等重要使命,成为连接古典文明与欧洲近代文明的关键纽带,是西方现代知识体系得以重建的重要外部源头。
西罗马帝国覆亡后,希腊语知识在西欧几乎消亡。英国学者雷诺兹(L. D. Reynolds)与威尔逊(N. G. Wilson)考证指出,中世纪西欧希腊语研究几乎完全消失,若没有阿拉伯学者的系统性整理与传承,近代欧洲学者难以接触亚里士多德等古典先贤的主要著作。在西欧陷入知识断裂之际,阿拉伯世界开启规模空前的知识复兴运动。阿拔斯王朝哈里发马蒙(al-Ma?mūn)建立智慧宫,系统搜集数百种古希腊哲学和科学著作的原本与手抄本,并加以整理、校勘和收藏,公元9世纪中叶便完成千余种古典文献的阿拉伯语转译工作。哈佛大学学者古塔斯(Dimitri Gutas)高度评价这场希腊-阿拉伯翻译运动,认为其构成人类历史进程中一个真正划时代的阶段。除典籍传承外,阿拉伯文明在科学方法上的原创性贡献尤为值得强调。贾比尔·本·哈彦提出蒸馏、过滤、升华、熔化、结晶等关键实验方法,为近代实验科学奠定方法论基础。英语中化学(chemistry)、酒精(alcohol)、糖(sugar)、钠(sodium)等词均源自阿拉伯语,至今仍保留着阿拉伯文明的历史印记。
公元11至13世纪,西班牙成为欧洲重新获取古典知识的重要窗口。以托莱多为中心的翻译运动汇聚穆斯林、犹太人和基督徒学者,将保存的古希腊哲学与科学著作系统转译为拉丁语。克雷莫纳的杰拉德(Gerard of Cremona)一生翻译了七十余部阿拉伯语著作,涵盖天文学、物理学等领域。经阿拉伯学者重新诠释的亚里士多德重返欧洲,推动中世纪经院哲学体系的建立。希提(Philip K. Hitti)在《阿拉伯通史》中写道,在8世纪中叶到13世纪初这一时期,说阿拉伯语的人民,是全世界文化和文明火炬的主要举起者,有了他们的努力,西欧的文艺复兴才有可能。
阿拉伯文明对欧洲现代化的贡献,远不止典籍传承与思想传播,而是形成涵盖技术工具、生产方式、金融制度与公共治理的多层次赋能体系。这一体系从物质基础、经济运行到社会组织等多个层面,为欧洲从中世纪文明向现代文明的转型提供系统性支撑。
技术传播层面,中国的造纸术、指南针和火药经由阿拉伯传入欧洲:造纸术改变了书写材料,为知识的大规模生产与传播奠定物质基础;指南针支撑了航海大发现,为欧洲殖民扩张与世界市场的形成提供技术条件。在农业领域,阿拉伯世界积累的灌溉技术——也被欧洲吸收,推动中世纪晚期欧洲农业生产的集约化。在商业与金融领域,阿拉伯商人在跨区域贸易中发展出的合伙经营模式、票据制度和信用体系,经由地中海贸易网络传入欧洲,为后来意大利共和国的商业革命和近代金融制度的诞生提供制度参照。制度层面,阿拉伯医学中医院作为独立机构的模式、药房管理体系,在阿拔斯王朝时期已相当成熟,随后又被欧洲吸收。阿拉伯世界的瓦克夫制度——以宗教捐赠基金支撑学院、医院和图书馆的长期运作——为欧洲后来的大学基金会和慈善信托制度提供制度参照。
然而,史实的确凿与叙事的沉默之间形成明显的反差。例如,《牛津文艺复兴辞典》“Renaissance(文艺复兴)”词条基本不涉及阿拉伯传统,《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文艺复兴卷亦无专章讨论阿拉伯文明的贡献。将阿拉伯文明的贡献重新纳入文艺复兴的历史叙述,意味着承认西方从中世纪文明迈向现代文明的关键制度变革背后,有着来自东方的知识、技术与制度资源的持续注入。
西方现代哲学中的中国元素:解构西方现代性神话。西方哲学史在叙述过程中长期回避中国元素相关议题,这种回避表现为将西方现代哲学描述为完全自足的思想体系,而将其与非西方思想传统之间的对话关系排除在叙述框架之外。然而,诸多理论实践提供另一种参照。
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将存在问题重新推至西方哲学的中心位置,其思想历程中,道家思想占有特殊位置。1946年夏天,海德格尔与华裔学者萧师毅合作翻译《老子》。张祥龙考察了这段交往,认为海德格尔的“存在”与老庄的“道”之间有着根本性的相通之处。事实上,早在1943年,海德格尔便在著作中全文引用《老子》第十一章论述有无相生的段落。该文收录于《海德格尔全集》第75卷,德文译文清晰可辨。自巴门尼德(Parmenides)以来,存在一直被等同于有,无仅被视为有的缺失。海德格尔据此突破了西方形而上学最根本的预设,提出虚无也是存在的特征,存在与虚无同一。这一命题与《老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形成跨时空的对话,启发了萨特(Jean-Paul Sartre)《存在与虚无》的问题域建构。
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主义思想与中国文字、传统文论高度契合。德里达在求学期间长期研习中国文化,指出西方传统长期受语音中心主义支配。中国文字因其一音多字、一字多音、一字多义的特征,天然地瓦解言语对文字的优先性。其关键概念“延异”包含的差异和延宕两重含义,与中国古代文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命题高度相通。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首篇《论易之三名》中对此有经典阐释:同一个“易”字,同时包含变易、不易和简易三重哲学含义。陆扬指出,德里达理论在中国学界引起持久关注,根本原因在于他的思考与中国传统思想之间存在着某种内在的亲和性。
荣格(Carl Gustav Jung)分析心理学的范式革新,同样依托于《易经》的思维赋能。在与弗洛伊德决裂后的理论重构期,荣格通过卫礼贤(Richard Wilhelm)的译本深入研读《易经》,从中汲取非因果、整体性、共时性的东方思维,创立颠覆西方传统线性因果逻辑的“共时性原则”,为现代心理学发展提供全新理论支点。申荷永与高岚指出,荣格由此获得对非因果性思维方式的合法性论证,中国文化已融入荣格分析心理学理论的核心。荣格虽属心理学领域,但其对西方非因果性思维模式的合法性论证影响,已溢出心理学边界,为人文社会科学方法论的整体革新提供深层支撑。
即使在西方现代哲学的原创性地带,也留下与中国思想交涉的痕迹。中国思想通过范式革新,间接参与西方现代性在制度文化和知识范式层面的演化。海德格尔的哲学突破影响20世纪下半叶欧洲人文学术的整体走向,其思想推动欧洲人文学术、心理治疗与社会工作的范式升级;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深刻影响法学中的批判法律研究、建筑学中的解构主义设计以及文学批评中的后殖民理论;荣格的分析心理学深度融入心理治疗体系、艺术教育和企业文化等领域。
重写现代化叙事:全球南方与中国方案
如果说前文的工作侧重于揭示既有叙事的遮蔽与西方文明观根基,那么从全球南方与中国方案的维度出发,一种以文明互鉴为底座的现代化叙事便显现出其可行性。
近年来,全球南方国家在世界现代化格局中的快速发展,蕴含着一种文明观层面的自觉。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提出,发展不应被仅仅理解为财富的增长,而应被视为人的实质性自由的扩展,这一视角为不同文明基于自身传统探索发展道路提供理论基础。埃及学者阿卜杜勒-瓦哈卜(Abdel-Wahab)指出,全球南方国家正在走出一条以文化遗产为力量源泉,构建根植本土文明的现代化事业。帕尔塔·查特吉(Partha Chatterjee)剖析印度民族主义如何在接受现代性工具理性的同时,试图在精神领域保留自身文化的独特性。这种策略在全球南方的现代化探索中具有相当的普遍性。
在书写现代化叙事的过程中,中国式现代化所蕴含的文明互鉴意涵尤为突出。“第二个结合”的提出意味着现代化不是与自身传统的断裂,而是在同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基础上,实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楼宇烈指出,中国传统文化强调和而不同,这一思想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深厚的价值资源。
这种开放包容的文明观与本文所论证的文明互鉴逻辑一脉相通。“重写文明史”的学术主张,旨在从文明史的话语叙述、话语言说、话语阐释入手,纠正长期以来的西方中心主义偏向,确立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文明观。以中国史观揭示文明交流的历史、归纳文明互鉴演进的规律,以中国话语阐释厚植本土、面向全球的文明概念体系,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提供丰富的文化资源。将这一方法论延伸至现代化研究,意味着既要重写世界文明史,也要重写现代化叙事,还原世界现代化进程中多样文明共同参与的历史面貌。
世界现代化的发展实践证明,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化现代化模式,所有成功的现代化道路,均是立足本土禀赋、依托文明互鉴、在开放包容的动态发展中逐步成型的。从文明互鉴的文明观出发,重新审视世界现代化的历史与当代实践,应当成为现代化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同样需要这样的学术基础——唯有承认文明互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规律,才能真正筑牢不同文明和谐共生、共同发展的历史依据与理论支撑。
结语
将多源叙事作为现代化研究的视角之一,意味着既要肃清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观遗产,也要从文明互鉴的史实出发,重新理解世界现代化的动力构成。纵观人类文明发展史,从古希腊文明的东方滋养、阿拉伯文明的跨域传承,到近现代中西思想的深度交融,跨文明互鉴贯穿现代化全过程,大量被主流叙事遮蔽、淡化的史实,亟待被重新发掘与正视。以多源叙事重写现代化叙事,是对西方中心主义叙事体系的系统性校正,也是重建本土化、现代化阐释体系的基础性学术工程。
在这一学术工程中,中国学界有着不可回避的使命,更拥有独特的文明资源。究其根本,中华文明本身就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产物,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过程,也是持续与世界文明深度互动、互学、互鉴的实践过程。中国式现代化对“第二个结合”的自觉坚守,充分彰显深层的文明观自觉——现代化是在同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基础上,实现对自身文明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立足文明互鉴的基本规律,还原跨文明交往的历史本貌,重新界定现代化动力、路径与标准,既是重写现代化叙事的长期任务,也是确立文明互鉴作为人类文明发展基本规律的重要途径。
曹顺庆,四川大学杰出教授、学位委员会文科主席、文学院学术院长、博士生导师,欧洲科学与艺术院院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论、中西比较诗学、跨文明研究与文明互鉴,主要著作有《中西比较诗学》《东方文论选》《中外比较文论史》《中国古代文论话语》等。
来源:《学术前沿》杂志2026年第19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