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燕:马克思人学理论视角下劳动教育的价值意蕴与实践路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1 次 更新时间:2026-04-14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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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燕  

* 本文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 2025 年度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宏观教育学的对象与方法研究”(GYJ202500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劳动教育是新时代党对教育的新要求,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制度的重要内容,是培育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的重要环节。2018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大会上明确提出,要“构建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的教育体系,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1]。2020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同年7月,教育部印发《大中小学劳动教育指导纲要(试行)》(以下简称“指导纲要”),加强对劳动教育的专业指导。2025年,《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再次强调,“健全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体系,加快补齐体育、美育、劳动教育短板”。从马克思人学理论厘析新时代劳动教育的价值意蕴和发展路向,可为切实提高劳动教育质量、促进学生全面发展提供理论基础和有效培养路径。 

一、理论溯源:马克思人学理论视域下“劳动教育”的价值意蕴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它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2]马克思人学的需要论、主体论、发展论为厘清新时代学校劳动教育的基点、动力及发展目标奠定理论基础。 

(一)“人的需要”:劳动教育的实践动力 

马克思认为,人的需要是人的本能属性和发展动力,划分为生存需要、社会需要和精神需要等不同层次。[4]首先,生存需求是劳动教育的基础性价值诉求。劳动教育作为有目的塑造人的教育实践活动,使人在此过程中获得身体机能、劳动技能和生存能力的发展,满足维持其肉体生命的“第一个需要”[3]。其次,社会需求是劳动教育的本质性价值指向。马克思认为,人在“已经得到满足的第一个需要本身、满足需要的活动和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4]。这种新的需求是需要借助一定的社会形式和社会关系进行的复杂生产劳动,重点在于促进人在劳动实践中认识、理解和构建社会关系,培养其适应社会、融入社会的能力。再次,精神需求是劳动教育的终极价值追求。马克思提出人不仅是一种自然存在物和社会存在物,还是一种“类存在物”。人的类特性是“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5],其最高旨趣关乎“人怎样成为人”“成为怎样的人”,关乎如何把人引向“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发展的自由王国”[6]。《指导纲要》强调要“把准劳动教育价值取向,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劳动观,崇尚劳动、尊重劳动,增强对劳动人民的感情,报效国家,奉献社会”,增强获得感、成就感、荣誉感,“既满足人的自然生命的需要,又能不断勃发人的精神生命,还能使人的社会生命力不断强大。”[7] 

(二)“人的实践”:劳动教育的主体建构 

马克思认为,“人”是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实践劳动的核心主体,实践是人发挥自身本质力量、获得和占有人的本质的重要手段。人的实践可分为主体性实践、对象化实践和共同体实践[8]三个基本类型。首先,“主体性实践”强调人作为实践主体和认知主体的重要性。劳动教育强调在人的劳动认知、情感、技能等维度形成鲜明的主体性实践特征。根据《指导纲要》,在认知层面强调通过劳动教育帮助学生牢固树立劳动最光荣、最崇高、最伟大、最美丽的观念;在情感层面,培养学生热爱劳动,尊重普通劳动者,培养勤俭、奋斗、创新、奉献的劳动精神;在技能方面,帮助学生具备基本劳动能力,形成良好劳动习惯。其次,“对象化实践”强调劳动教育是实现人的身体能力对象化的基本手段。一是劳动教育通过日常生活性、服务性、生产性等特殊实践样式凸显人的主体对象化,将学生的主体力量外化为具体的劳动技能和方法。二是劳动教育强调以劳动为手段凸显对象的主体化。再次,“共同体实践”强调劳动教育对促进人社会和谐发展的独特功能。新时代劳动教育凸显育人体系的整体性与系统性,既强调贯通大中小学纵向递进的多层次主体关系,又涵盖横向并列的多类型主体关系;既包含教师、学生、家长、学校管理者等微观层面的个体,也涵盖学校、家庭、社会等宏观层面的群体主体。[9] 

(三)“人的发展”:劳动教育的价值归宿 

马克思提出“人的全面发展”理念,主旨是打破人的片面化发展桎梏,确保人全面地发展自己的能力,充分发挥人的全部才能和力量。从人的全面发展理念看,新时代劳动教育包含个性发展、自由发展和全面发展三个层次。首先,全面新时代劳动教育旨在培育“确立有个性的人”,即“每一个人都无可争辩地有权全面发展自己的才能”[10],要根据个体的需要、动机、兴趣、能力、气质等,强调“个人独创的和自由的发展”“个性的比较高度的发展”等[11]。其次,新时代劳动教育旨在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提供具象载体。例如,根据教育目标,针对不同学段、类型学生特点,以必修课与融合课程相协调,校内与校外课程相结合等方式,通过协作、竞争场景引导个体尊重他人的自由发展空间,提供不同的课程模式和活动类型。最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与劳动教育育人目标终极契合。马克思“人的全面发展”最终指向体力与智力、个性与社会性的统一,新时代强调劳动教育与德育、智育、体育、美育有机融合,形成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现代人才培养体系。 

二、现实困境:新时代落实劳动教育的实践难点

近年来,党中央对劳动教育给予高度重视,劳动教育的意义得到广泛认同。但从整体看,受传统观念及当下多元复杂因素影响,劳动教育在实践落实中仍面临诸多现实困境。

(一)价值取向功利化,背离人的全面发展旨归 

在现实中,因受传统“重知轻劳”观念与当代应试教育体制影响,劳动教育仍存在边缘化、片面化与形式化现象。 

其一,对劳动教育的认知存在偏差。学校普遍将劳动课程作为“副科”对待,单独开展、单向考核,割裂了劳动教育与人的全面发展的内在关联,与五育融合的新时代育人要求相悖离。在家庭层面,部分家长将劳动与学业成绩对立起来,认为“劳动会占用学习时间”,忽视了劳动教育对学生生存能力、责任意识的培养,甚至包办代替学生所有日常生活劳动,导致学生丧失基本的劳动技能,难以满足自身的发展需求。其二,劳动教育内容僵化单一。一些学校将“劳动教育”等同于“劳动任务”,在落实劳动教育中多关注劳动成果的量化呈现,多局限于校园卫生打扫、简单农作物种植等传统形式,与现代社会的劳动形态、学生的兴趣需求脱节。同时,也有劳动教育被窄化为劳动技术教育、简化为“田间打卡”、异化为“运动式”“突击式”或“节日性”的走过场模式,[12]忽视学生劳动技能的提升、劳动情感的培养和劳动价值观的塑造。其三,劳动教育形式化现象泛滥。部分学校的劳动教育流于表面,存在“重形式、轻实效”“重过程、轻体验”的突出问题,使劳动教育沦为“走过场”式的表面文章。形式化实施使劳动教育失去了“育人”的核心内涵,无法实现人的主体建构,与人的实践本质、发展需求相脱节,构成了劳动教育最直接的人学困境。 

(二)实施路径去生活化,消解人的主体性实践内核 

劳动的本质是人的实践性活动,而当前劳动教育的实施路径存在脱离生活世界倾向,导致青少年群体“不珍惜劳动成果、不想劳动、不会劳动”,形成“有劳动无教育”与“有教育无劳动” 的现实矛盾。 

其一,重 “知” 轻 “体”,虚化实践载体。多数学校将劳动教育纳入学科知识体系进行传授,教师侧重于理论讲授与技能认知,或者将劳动教育简单理解为“动动手、流流汗”,忽视了具身性在劳动实践中的核心地位。学生的身体虽处于劳动场域,却缺乏沉浸式的感知与投入,身体的经验生成与意识唤醒功能未能得到有效发挥。其二,重“技” 轻“能”,压抑主体能动性。部分劳动实践设计为简单重复的机械性操作,学生仅需被动执行指令,无需调动思维、发挥创意,导致劳动过程异化为体力消耗。人的主体性被遮蔽,无法实现主体力量的对象化与自我价值的确认。其三,重“一”轻“五”,割裂“五育融合”。新时代劳动教育要发挥劳动教育“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综合价值。但在实践中,劳动教育常被视为独立于德智体美之外的“附加项”,未能与其他“四育”形成有机联动,难以形成“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强体、以劳育美”的育人合力,达到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根本要求。 

(三)协同机制割裂化,弱化多元主体育人共同体 

根据《意见》要求,落实劳动教育要加强政府统筹,拓宽劳动教育途径,整合家庭、学校、社会各方面力量,构建全员、全程、全方位的育人共同体。但在实践中,劳动教育核心主体的角色出现严重错位和颠倒。 

其一,学生主体被忽视,沦为“被动接受者”。多数学校劳动教育课程设置、教学实施和评价标准,总体由学校和教师主导。学生只能被动服从,这种角色错位使学生丧失了劳动实践的内在动力,无法在劳动中体验成就感、实现自我认同,最终导致其不爱劳动、不想劳动、不会劳动,与人的主体性发展诉求相悖。其二,教师主体错位,沦为“任务执行者”。当前多数劳动教育教师为其他学科教师兼任,在实施劳动教育的自觉性、专业性和引领性方面能力不足。也有部分教师受应试教育观念影响,将劳动教育视为“额外负担”,仅被动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加之,当下人工智能技术正逐步替代教师的“知识讲解”与“身体示范”职能,劳动教育教学愈加崇尚“技术至上”,师生间情感联结被弱化,情境化学习价值被消解,师生关系沦为单纯“人与技术的工具性互动”,背离了劳动教育通过交往实践培育健全人格的本质诉求。其三,社会和家长角色缺位,沦为无关的“旁观者”。家长作为学生劳动教育的第一任教师,本应是学校劳动教育的协同者、补充者,共同助力学生主体素养的培育。但现实中,部分家长存在认知偏差,将劳动教育完全归为学校的责任,自身沦为旁观者,甚至包办代替学生所有劳动事务,剥夺了学生参与劳动实践、彰显主体价值的机会。这种角色缺位,导致学生在家庭场景中无法巩固劳动技能、培育劳动习惯,形成“学校教劳动、家庭代劳动”的矛盾,进一步加剧了学生主体虚化的困境,使劳动教育的主客体关系错位问题难以破解。 

三、实践路径:基于马克思人学理论的劳动教育优化策略

当前劳动教育要实现人学的发展转向,需要从观念转变、组织模式、协同机制、评价体系四个层面探究实践路径,实现价值导向与实践操作的统一。 

(一)注重观念转变,坚守“劳动育人”的核心理念 

观念转变是当下学校劳动教育育人价值复归的前提。观念转变的核心在于打破对劳动教育的功利化认知,实现从“工具性”到“价值性”的认知转化。从政策倡导上,坚持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新时代劳动教育重要论述为指导,充分解读《意见》《指导纲要》等具体政策内容,加强劳动教育实施指导。在学校层面,坚持将“以劳育人”纳入办学理念,明确劳动教育在学生全面发展中的核心地位,并将其有效落实到学校的课程建设、教学管理、教师培训等环节。帮助教师转变“技能传授”和“知识本位”的教学认知,树立“育人优先”的教学理念。在社会层面,强化“劳动是幸福之源”的根本理念,充分发挥榜样示范作用,为实施劳动教育营造正向氛围。在家庭层面,引导家长深刻认识到劳动对学生健全人格、幸福能力的独特价值,注重在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中创造劳动实践机会,助力孩子养成热爱劳动的习惯和技能。 

(二)注重实践创新,构建“需求匹配”的组织模式 

在实践中秉持以人为本宗旨,以国家体育课程标准为基础,结合新课改对劳动教育课程的内容及实施等作出系统规定,搭建与学生的发展规律及实际需求相匹配的实践体系。一是构建实施大中小学校劳动教育一体化育人模式。一体化育人模式立足不同学段学生身心发展规律及教育规律,覆盖学前、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各个学段,按年龄及学段以此做到“劳动意识启蒙、劳动习惯养成、劳动知识技能、丰富职业体验、创新创业转化”[13],更加针对性、适宜性地培养学生终身参与劳动的能力。二是加强劳动课程模式研发。根据不同学段学生的劳动素养要求,开发相对稳定的多元化课程模式,供不同区域、不同学段、不同背景的学校和学生自主选择与使用,实现“需求与供给”的精准匹配。三是创新劳动教育“生活化实践场景”。如在落实《指导纲要》提出的“课外校外劳动实践时间、每学年一次的劳动周”,中小学劳动教育课平均每周不少于1课时;每周课外活动和家庭生活中劳动时间,小学一至二年级不少于2小时,其他年级不少于3小时等具体要求时,要确保劳动实践成为学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非脱离生活的额外任务,强化劳动教育的日常性与生活性。 

(三) 注重多元协同,创新“协同育人”的路径机制 

构建家校社一体化的育人机制,拓展劳动教育的场域与资源。一是巩固学校体育立德树人主阵地。协同“劳动教育”与其他“四育”的关系,遵循体育人才成长规律,深入挖掘劳动育人功能,按照“五育”并举要求,以特色项目活动和课程为载体,探索数字化转型创新校家社协同育人模式。二是建立学校、社会、家庭“三位一体”的开放性劳动教育协同机制。建立相关交流协调机制,搭建三方资源分享平台,实现以学校为主、家庭为辅、社会支撑的协同结构。三是充分调动社会组织和群团组织的协同合作,支持为学生参与志愿服务、公益劳动等搭建劳动实践平台,提供劳动实践机会。 

(四)完善评价机制,聚焦 “全面发展”的育人目的 

构建以“全面发展”为导向,兼顾过程与结果、定量与定性的多元评价体系,真正发挥评价对劳动育人的导向作用。一是拓展评价维度。注重过程性评价与结果性评价的结合,兼顾家庭劳动实践评价与社会劳动实践评价,运用多样化评价方式持续、全面地反馈信息。二是健全多元化评价制度。积极探索以教师为主体,课程专家、学生、行政人员、家长等共同参与的评价格局,完善“学生自评+同伴互评+家校评+教师评”的多主体评价方式。三是创新评价方式,充分借助数字化评价辅助手段,建立“学生劳动成长档案”,记录学生的成长轨迹,构建“采集、记录、存储、分析、评估、管理”的劳动教育评价系统和监测平台,确保评价全面反映学生的劳动实践成果与发展需求,成为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引导手段”,最终实现劳动教育提升学生综合素质,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育人目标。

参考文献:

[1]十九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M].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20:647.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530. 

[3][4][5]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31-532,162.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927. 

[7]何劲鹏.学校体育课程体系生命化研究[D].东北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8,52. 

[8]陈宝,韩海冬,热合木吐拉·艾山.马克思主义人学视域下“现实的人”的本质的三重维度审视[J].连云港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21,38(4):16-22.

[9]裴娣娜.主体教育的实践生成与发展[J].教育研究,2022,43(11):18-30. 

[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614. 

[11]崔友平.美好生活论[M].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32-133. 

[12]王晓燕.破除“田间打卡”形式主义劳动教育的对策研究[J].人民教育,2026(1):49-52. 

[13]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中国政府网[EB/OL].(2020-03-20)[2020-03-26].https://www.gov.cn/zhengce/2020-03/26/content_5495977.htm.

【作者:王晓燕,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新时代教育思想研究中心副主任】

【来源:《中国德育》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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