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常钰 陈功:数字技术时代时间感知“扁平化”的表征、影响及其超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 次 更新时间:2026-08-20 16:47

进入专题: 数字技术   时间感知   扁平化  

莫常钰   陈功  

摘要: 数字技术通过即时通讯算法分发与全场景媒介渗透,重构了当代人的时间感知结构,催生出时间感知的“扁平化”这一现代性症候。时间感知扁平化是数字技术对属人时间的三重本质维度的系统性消解,表现为纵向维度上时间深度的坍塌、横向维度上时间线性结构的瓦解、质性维度上时间异质性的同质化压缩,三者形成层层递进的逻辑闭环,最终将时间压缩为孤立、可替换、无深度的“当下”瞬间。这种扁平化不仅削弱了对人的长期价值的感知能力,也瓦解了传统时间秩序中的等待、延迟与积累意义。超越扁平化,并非简单地回归前数字时代的时间秩序,而是在个体、技术与社会三重层面上,构建一种更具韧性与自主性的深度时间生态。只有在批判性反思各路径局限性的基础上,构建个体时间自觉、技术时间伦理、社会时间正义三位一体的深度时间生态模型,方能实现对数字时间异化的有限但真实的超越。

关键词:数字技术;时间感知;扁平化

引言

“刷三小时抖音却恍若三分钟”的时间失真体验,到节假日被微信、微博、抖音等数字平台切割为零散碎片的生存常态,数字技术正深刻异化着当代人的时间感知方式。一种以加速、碎片化与即时满足为核心特征的新型时间体验,已逐渐成为中国社会的普遍现象。这种时间体验在提升信息传播效率的同时,也引发了广泛的时间焦虑、生命叙事断裂与体验深度消解等问题,即“时间感知的扁平化”现象。本文所言的“时间感知”亦可称为“时间体验”,特指人类对时间流逝的主观、内在心理感受;而“扁平化”则是指在数字技术的形塑下,时间失去历史纵深与未来向度,被压缩为一系列孤立且可替换的“当下”瞬间,呈现出零散化、同质化与去叙事化的本质特征。

所谓时间“扁平化”,学者王菲指媒介技术使时间失去丰富性与立体感,变得均质而空洞的过程 [1] ;学者王大桥、冯乐群从现象学角度将其阐释为“时间主体性危机” [2] ;学者张雯晴将其描述为短视频用户出现的“时间失真”状态 [3] 。但既有研究普遍存在外延泛化、理论边界模糊的问题,缺乏对中国语境下独特表征的专门讨论。基于此,本文首先厘清其三重维度的理论意涵与逻辑关系;其次系统梳理其在中国语境下的独特表征与深层影响;最后直面个体实践与结构性异化的核心矛盾,在批判性反思路径局限性的基础上,构建兼具理论自洽性与实践可行性的超越路径。

一、时间感知“扁平化”效应的三维表征

时间感知扁平化并非各类时间异化现象的简单集合,其三重维度对应的是时间的存在论、认知论与社会学属性,三者形成层层递进的完整逻辑链条,共同构成这一概念的完整意涵。

(一)纵向维度:存在论层面的历时性坍塌

数字技术跨越时空的力量拆解了时间的历时性。由“过去-现在-未来”构成的时间感知结构是人类历史感、未来感与存在意义的根基。胡塞尔的时间意识理论指出,当下的感知始终嵌套着对过去的持留与对未来的前摄,三者共同构成了不可分割的时间纵深。

数字技术特别是通讯设备的高度发达让现代人从信息网络中的接收者,转变成信息生产和传播的“节点化生存”,从新闻舆论事件发酵过程来看,前舆论过程要经历议题酝酿-舆论生成-影响扩展-舆情消退,随着时间的流逝事件不断深入,信息社会中共同“在场”早已司空见惯,事件现场的见证者组成公民记者“团”,以直播和发布短视频的方式凝聚传播大潮,把舆情发酵过程所需的时间压缩成“秒”为单位的“秒秒秒秒竞速”,能够从时间的延伸里发现和领悟的完整事件取代了永恒的“在场”快览,时间的历史性与未来性双双坍塌,这是时间感知扁平化的存在论前提。

(二)横向维度:认知论层面的绵延性断裂

时间的横向维度,即柏格森哲学意义上的“绵延”,是时间连续、不可分割的内在流动属性,是人类形成完整认知、连贯叙事与深度思考的认知论基础。法国著名哲学家亨利柏格森认为:“绵延即纯粹的时间,它不是那种测量和测量化时间的时钟时间。”在柏格森眼里,时间是不可还原的,时间是连续性、不可分离的。 [4] 数字技术的智能分发和算法推荐技术以点对点分发逻辑、多任务处理的媒介使用场景、无孔不入的媒体推送通知将受众个人生活拆解为依附不同应用与界面的离散信息区块。在当前国内社会环境下,无法断联的工作群消息、各大软件的开会通知以及不同圈层的文件信息等导致个体时间感知由整体走向断裂,持续的上下文切换导致注意力持续分散,深度思考所必需的“心流时刻”变得极度稀缺,个体的时间体验失去了内在连贯性与叙事整体性,这是时间感知扁平化的认知论基础。

由此,时间感知也由整体走向断裂,持续的上下文切换导致注意力分散,深度思考所必须的、不受干扰的“心流时刻”变得稀缺。时间体验失去了内在的连贯性与叙事整体性,呈现出“蜂窝煤”状的信息区块特征。

(三)质性维度:社会学层面的节奏性消解

时间的质性维度,是不同生活场景、生命活动所具有的异质节奏与价值分野,是人类区分工作与休闲、公共与私人、深度与浅表的社会学依据。传统时代的生活节奏和时间感知参照是单一的,主要以“日升月落”“钟表刻度”为参照,生活节奏以不同事务作切割,读书、上班、看报、休息等时间区块之间界限清晰,在过渡段间存有反思、停顿和可供超越之思考。现代社会基于算法的个性化推荐机制,例如抖音、今日头条等大数据模型,致力于打造一种“无缝”且成瘾的用户体验。网络变成了一个传递相同信息的阵地,任何不同与陌生都已被消除,无差别的同质化取代了具有多样性和否定性的他者,于是“他者”消失了。 [5]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提到,“他者的否定性给同一者以轮廓和尺度。没有了这一否定性,同质化便会滋长”。 [6] 他认为现代社会身处数字化时代,异质性、否定性、批判性的因子被“平滑”取代,成为时代特质。

工作、学习、娱乐与休息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时间的内在质性差异被磨平,任何需要停顿、抵抗与批判性思考的“深度时间”被消除了。时间变得极易滑过,沦为一种均质的、可供无限消费的信息流,难以留下深刻印记与意义,导致人们在时间消费中丧失具体感知能力,“感觉三小时变三分钟”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扁平化”时间感知的影响

时间的扁平化体验绝非个体主观的感知偏差,而正是数字科技对人类生存空间的彻底改造,是数字科技直接介入了个体的记忆、未来、认知、自我概念等方方面面,从外溢出记忆、丧失整体的历史感到即时性的消费冲淡个体长远规划,从心不在焉的多任务切换消磨掉个体的创造力到自我概念叙事的断裂,时间的扁平化一步步剥夺了人赖以存在的精神土壤。本部分将从四个方面来具体阐述时间扁平化对人和社会的深远影响

(一)记忆危机与历史感淡漠

数字技术以赋予一切物体符号化的编码使其成为现实中的一部分,符号—物是由现代电子媒介提供的,而电子媒介的作用就是消除“真实”的存在的过程。处在“数字化生存”时代,人们拥有了将脑中抽象图画实现于真实世界的能力,这种数字记忆的外化与碎片化削弱了个人叙事连贯性。过去即历史性的部分成为可随意编辑的数据,现代社会变为让·鲍德里亚笔下的“拟像社会”,我们接触到的不再是真实可感知的社会,而是由“拷贝”所支配的“超真实”,生成式人工智能复制过程的终点不是真实,“真实”总是已被复制出来的,也就是说传统意义上的“真实”死亡了,我们现在能够拥有的是由电子媒介制造出来的“超真实”。 [7] 这就带来了自我身份认同与集体记忆的削弱。

集体历史意识的稀薄,进而带来对历史感的淡漠。莫里斯·哈布瓦赫强调一个“记忆的场所”是群体记忆遗产中标志性的元素,“超真实”社会酿造的是对族系传承中真实的断裂。集体记忆赖以维系的可感知的时代传承与记录工具将在真实性层面存疑。在数字时代,社交媒体、云相册、短视频平台等数字工具,已成为个体最核心的记忆载体,这种数字持存虽然解决了记忆的留存问题,却也消解了记忆的内在积淀过程。而这些可供轻易编辑与修改的记忆让“过去”失去厚重的存在感,平滑地留存技艺熨平了本应具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寓言下时不再来的时间褶皱与历史纹路,人们的历史感在“当下”的价值被无期限的贬损下被消解了。

(二)未来感萎缩与规划能力的弱化

未来感来自对未来的生活规划的确信,来自个人在时间轴上所能预估到的能力,而当下数字技术所提供的海量运载和实时通信能力对于个人的多方反馈也压缩了自我评估的空间。面对多样化、碎片化的信息洪流,不确定性成为充斥在互联网空间中的一大症结,在西方语境中,个体的人生节奏具有更强的多元性,而中国社会对个体的人生节点有着高度统一的期待:“25岁考研晚吗”“30岁还没结婚正常吗”“40岁中年危机如何破解”……无形的社会时钟让人们无暇顾及更长远更完整的规划,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提前规划未来打算,忙于应对当前生存难题成为常态。

根据《第51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22年12月,短视频用户规模达到10.12亿,其中,使用过短视频的青少年群体占比65.6%,短视频已成为现当代青少年获取新知的重要工具。短视频、短剧等快感消费的兴起给予当下体验以极大的满足感,碎片化的切分让人们沉醉于即刻享乐中不能自拔,但在这种“即时满足”的循环中,个人乃至集体的长期目标变得遥不可及,传统的先苦后甜思想转变为当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思潮,人们看着网络中他人的“成功人生”,承受着同侪带来的生活压力,个人处于无处遁形的时间焦虑之中。在这种长期得不到缓释的压力与焦虑负荷下,国内年轻人在自嘲中选择投向更加轻松的“躺平”或“斜角”人生。

(三)深度注意力的涣散与创造力困境

过去传统工业社会中劳动力生产需要监工者或他者的鞭策,现代社会劳动力运转已经转变为个人对自己的“剥削”。从“过去—现在—未来”依次排好的时间线被打断,智能手机的出现带来了永不停歇的生活,时间被切割成以注意为单位的碎片,每天同时运行着多个平行的时线:在视频会议、回复工作群消息、活跃社交媒体最新动态。这些多线程或多任务的切换不是多项工作效率提升的来源,反而是认知损耗,用于注意力的时间被截割。认知心理学表明,当人们同时执行多个“感觉—运动”任务时,更容易出现错误,而在任务切换或尝试同时完成多个任务时,每个任务的完成速度都会显著降低。于是,我们开始变得难以沉下心来阅读一本专著、完整看完一部电影、完成一次深度谈话。

韩炳哲在著作《倦怠社会》里写道:“作为生产力的肉体再也不如在生物政治性规训社会里那么重要了。为了提高生产力,所要克服的不再是来自肉体的反抗,而是要去优化精神和脑力的运转程序”。他从福柯“规训社会”的视角证明,当下社会已变成“功绩社会”,也叫作“积极社会”,在这种运行逻辑下,越来越多的功绩主体在精神上陷入倦怠,直至功绩社会成为倦怠社会,自由和自愿造成了功绩主体自我的扩张,在这种多任务刺激和无休止的劳作中失去进行深度工作与创造性思考所必须的生命活力与专注能力。 [8] 看似主体在为自身“积极的自由”而劳动,实际上这些虚假的自由消磨着功绩主体的主体性意志以及产生主体性意志的休闲沉思。

(四)自我认同的叙事危机

生命的意义感,源于个体将过往经验、当下行动与未来目标整合为连贯人生叙事的能力,而时间感知的扁平化,彻底瓦解了这种叙事的连贯性,最终引发了个体自我认同的叙事危机。在数字化生存时代,人们通过数字世界寻找自我存在,在数字世界中获取自我的肯定和价值确认,然而在通过数字进入自我认知的过程中存在诸多的断裂,导致在自我评价方面很难形成差异性和同一性的统一。辟如我们在朋友圈发布自我所思所感的长文,发布精修的摄影照片于抖音、小红书等,基于自我认知中的自我认同,个体会对呈现效果进行预设和预期,然而朋友圈中他者的同一性的内容会使自我进入自我审视,这些案例中既包含着个体趋近与他人共通的一面,又隐含着个体对自我之特殊性的否定。 [9]

大众端口时代,以内容为基础的网络社交使个人得以从自己的完整经验出发,组建一个内容集成体,个人在内容的制造中发现自己,在观众的反馈中自我。数字2.0时代,社交媒体的低门槛性和草根性吸纳和包容了更多更碎片化的信息,个人在不同的社交媒体里看到的可能是大量和自身相似的,或者自身无法达到的生命体验,自我存在的个性失去了认证。生命在这个情境里,被体验为孤立的“瞬间”,个体难以将他的经验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有意义的人生故事,自我认同散落而窘迫。

三、超越“扁平化”:深度时间生态的构建与批判性反思

超越时间感知的扁平化,并不意味着对技术进步的简单拒斥,而是自觉实践和建构人类与技术的互动,从“以技控时”到“以人控时”。超越是在承认数字技术现实性的前提下,重构数字时间的时间主体性,实现人与技术的和解。同时,我们也认识到单独的个体实践,无法从根本上突破数字资本的整体逻辑。因此,下文将在批判性反思各路径局限性的基础上,构建个体、技术、社会三位一体的深度时间生态,形成三者相互支撑的闭环系统,提出兼具理论自洽性与实践可行性的超越路径。

(一)个人层面:修炼数字时代的“时间技艺”,重构时间主体性

1.核心超越路径

人藉由新闻消费、网络视听娱乐和社交媒体使用获取的信息经验,在其社会认知、文化身份认同和主体性构成中日益扮演支配性的角色,这一媒介化过程逐渐将人塑造为一种兼有人的意识和机器逻辑的“数字存在”。因而,很容易出现一种因害怕自己掌握的信息比他人少而在人际关系或社会交往中处于劣势的焦虑状态,称之为“错失恐惧”(fear of missing out,简称FOMO)。这就需要“数字戒断”来辅以矫正,它指的是互联网用户出于自愿在一定时间内停止或减少使用数字媒体服务(如社交媒体)或数字通讯设备(如智能手机)以降低自身对技术的依赖性的活动。 [10] 例如有意识地规划“无设备区”与“数字安息日”,主动地新闻回避与信息屏蔽,通过这种有边界的数字在场,重获时间自主权。除此之外,主动的“慢媒介”实践以对抗算法的加速逻辑。“慢媒介”(slow media)的概念最初由西方艺术家与设计师提出,并从一种哲学落地成为实践。 [11] 人们自发进行慢媒介实践来对冲社会加速,如“慢游戏”“慢综艺”,倡导主动选择书籍、长文、艺术电影等需要耐心与投入的媒介形式,对冲短视频、碎片化信息流带来的时间异化。这种慢媒介实践,不是对数字技术的拒斥,而是对媒介使用的主动掌控 —— 通过慢媒介重建时间的绵延性与深度,恢复深度注意力与意义生成能力。

2.局限性批判性反思

但究其本质,个体层面的实践是一种“防御性抵抗”,而用户个体有意识的算法抵抗在强大的算力下,反而将用户的抵抗行为结构性吸纳,并转化为自身优化的养料,从而实现权力的巩固与扩张。不断进化的算法将已形成“民间理论”的抵抗行为持续收编为新的算法规训。 [12] 其次,个体实践还存在着严重的数=数字鸿沟:拥有更多时间自主权的高收入、高自由度群体,更容易实践慢媒介与数字节食;而外卖骑手、流水线工人等底层数字劳动者,其时间被算法与资本严格管控,难以拥有“慢下来”的权利,个体路径对其而言收效甚微。

(二)技术层面:推动数字向善,构建时间友好型媒介

技术是时间感知扁平化的直接载体,也是实现超越的核心中间环节。技术层面的核心,不是否定技术进步,而是将时间伦理嵌入技术设计的底层逻辑,从“以技控时”转变为“以技护人”,为个体的时间自觉提供技术支撑。

1.核心超越路径

一方面,有必要基于法律法规层面厘定数字劳动者工作时间与休息时间的边界,加大对违法线上加班、不合理提高劳动强度等行为的处罚力度,遏制资本与“加速”合谋。针对加速社会给人带来的“新异化”,人社、司法、市场监管等多部门需形成联动,构建权责分明、可量化的数字劳动监管体系,引入智能管理技术,通过实时采集和分析数据,及时精准地发现并纠正企业存在的违法违规问题。其次,明确算法在工作时间与劳动强度安排等方面的应用规范,制止平台推行“最严算法”。 [13] 要将“以人民为中心”作为社会发展的价值标准,抵制资本无限制地向社会各领域扩张。 [14] 例如抖音上线可“关闭个性化服务”功能,充分尊重并给予个人在数字空间中自主掌控算法的“权利”。

另一方面,倡导“时间友好型”媒介设计。现阶段手机自带的“健康使用手机”功能中只有各应用使用时长计数,对于怎样更合理更健康地规划应用使用频次与限制并未提供进一步方案。由此,开发更具辅助深度专注的功能,并提供清晰、反思性的个人时间使用数据报告和优化时间使用计划的报告是移动终端在时间层面上可继续研发的设计目标。其次,设计“异质节奏”提醒,系统智能识别用户的长时间单一活动,如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观看同一平台时,后台可友善提醒用户转换节奏,促进工作、休息与运动的平衡。除此之外,还可以要求数字平台融入“时间关怀”功能,如默认关闭非紧急推送、设置使用时长提醒,设计有美感的“等待”界面,恢复“延时”的价值。

2.局限性批判性反思

由于平台核心商业逻辑在于通过延长用户使用时长和商业变现,单纯要求平台自律的设计本质上与其运行逻辑存在冲突。在没有强制性制度约束下,所谓的“技术向善”很容易沦为商业营销的口号,时间关怀功能往往只是可选的、边缘的附加功能,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算法的成瘾性底层逻辑。这就意味着,技术层面的变革,必须以社会层面的制度规范与价值引导为前提,才能避免沦为资本的“温柔包装”。

(三)社会层面:全民共建,构建时间正义的社会秩序

社会层面的系统性变革,是超越时间感知扁平化的根本保障,也是破解“个体实践无法对抗结构性异化”核心张力的关键。其核心是构建公平的时间正义体系,为个体的时间自觉、技术的向善发展,提供制度支撑与文化土壤。

1.核心超越路径

一是将“时间素养”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培育数字时代的时间主体。管理时间是数智时代实现自我终身发展的关键要素。教育部相关文件多次强调要强化学生关键能力培养,引导其学会学习和自我管理,而有效管理时间正是学会学习和健康生活两大核心素养的重要表现。华中师范大学人工智能教育学部的时间管理校本课程重点开发了《学生自我管理手册》和《课堂学习任务单》。《手册》在七、八年级两个选修课班级开展为期一学期的教学实践,结果表明:依据此概念框架设计的课程可以有效地提升学生的时间管理能力,尤其是显著地增强了七年级学生的时间监控技能。可见,有必要在中学与高等教育中,培养学生对数字时间塑造的能力和批判性认知,并教授有效的时间管理实践技能。 [15]

二是重视时间仪式,重建生活节奏感与异质性。兰德尔·柯林斯提出“互动仪式链”理论中,强调其构成要素分为四个部分,即群体聚集、局外人设限、相互关注的焦点和共享的情感状态,从而产生群体团结、个体的情感能量、群体符号和道德感,这些要素恰巧对冲数字时代的“扁平化”,为我们寻得启发。“2026年,21世纪进入了夏天”的叙事爆火,正是印证着人们借由原始的自然节律对抗现代深刻的“失时”体验,“夏天”这一符号为社会实践提供了诸如视觉、听觉、嗅觉等多种强有力的感官体验,和集体身体实践。人们在共同“狂欢”中,锚定自身在“抛掷”后重获的生命感,感受到与历史、传统和社群的具身连接,极大增强了实践的纵向深度和异质节奏。

2.路径的闭环逻辑

个体、技术、社会三个层面的路径,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相互嵌套、相互支撑的闭环系统。社会层面的时间正义,为技术向善提供了制度约束,为个体的时间自觉提供了社会土壤;技术层面的时间友好设计,为个体的时间实践提供了工具支撑,也为社会层面的制度规范提供了落地载体;而个体的时间自觉,是技术变革与社会变革的最终落脚点,也是推动整个系统持续优化的核心动力。唯有三者形成合力,才可能真正突破结构性异化的困境,实现对时间感知扁平化的批判性超越。

四、结语

通过理论梳理和现象分析,论证了数字技术所引致的“扁平化”效应,关涉的是人类时间感知的失衡与错判,揭示其作为一种结构性力量,在三个维度上消解着时间的深度、连续与质感,并由此带来了深刻的现实投影。对此,上文构建了一个涵盖个体自觉、技术向善与社会共建三位一体的“深度时间生态”模型,时间感知扁平化本质上是数字时代人的主体性危机在时间维度的集中体现,它关涉的不仅是个体的时间体验,更是人之为人的丰富性与可能性。在未来,数字时代时间性的研究应进一步走向更为广泛的“时间政治学”与“时间伦理学”的讨论。我们应将时间感知的质量,作为衡量个人福祉、社会公正与文明程度的一个关键指标。重塑时间的深度,最终是为了守护人之为人的丰富性与可能性,在“第三次浪潮”中,寻找一片可以安顿心灵的、坚实的时间陆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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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钟启芳,左明章,路心语.核心素养视域下中学生时间管理校本课程开发与实践研究[J].教育理论与实践,2024,44(26):26-31.

来源:东南传播,2026年第5期,总第261期

本文引用格式:莫常钰,陈功.数字技术时代时间感知“扁平化”的表征、影响及其超越[J].东南传播,2026(5):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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