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谓“成人”
“成人”这个概念,现在通常把十八周岁作为成人的指标,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如此,而且不分男女。
但在中国古代,成人可是一件大有讲究的事情。突出特点是男女有别。男性成人的年龄一般是二十岁,女性成人的年龄一般是十五岁。说是一般,由于其中不知有多少可伸可缩、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事而异的复杂情况。男性成人要举行“冠礼”,是生而为人的初礼,是非常隆重的礼仪。女性成人则加笄。《礼记·曲礼》:“女子许嫁,笄而字。”《礼记·杂记》:“女子十有五年许嫁,笄而字。”《礼记·乐记》:“昏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郑玄注云:“男二十而冠,女许嫁而笄,成人之礼。”《左传·僖公六年》杜预注:“妇人许嫁而笄,犹丈夫之冠。”笄指固定发髻的簪子,早期是用桑木或骨做的,后来金的银的什么都有。
宋元话本小说描述女子许嫁的年龄,常常称“年方二八”“待字闺中”。《喻世明言》第二十卷,说宋徽宗宣和三年,一位陈姓秀才娶得一个女子,“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警世通言》第十一卷,王尚书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颇称,倘蒙御史公不弃老朽,老夫愿结丝萝。”等等。都是说,女子到了十五六岁,是论婚许嫁的合适年龄。“待字”,指未许嫁、尚无归属的女子。已经许嫁,称“字人”。
如果女性到了十五岁还没有许嫁,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适当延缓。《礼记·内则》写道: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
这说明“笄”和“嫁”,并不都是同时进行的。十五而“笄”,“二十而嫁”乃至“二十三年而嫁”的情况,也是存在的。延迟许嫁,可以在家里学习女事、编织衣物、观摩祭祀之礼,以训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养成为人之妻必须具备的四德。
当然,“二十三年而嫁”属于特殊情形,即“有故”。郑玄注云:“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故《昏礼》郑注云:“妇人十五许嫁,笄而礼之。”“字”即许嫁,也就是有了归属之意。然则什么样的情况算作“有故”呢?主要指突然遇到父母之丧。《仪礼·丧服》曰:“父卒则为母。”郑注云:“尊得伸也。”意为如果遇到父丧三年之内而母又丧,那么丧服的时间就需要延长,许嫁也就相应继续延期了。
二、成人和嫁娶
《礼记》有一篇《昏义》,专门探讨婚姻嫁娶问题。开篇即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简白地说,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故兹事体大。按郑玄《昏礼目录》的说法:“名曰《昏义》者,以其记娶妻之义,内教之所由成也。”郑玄这是从礼教的角度讲的,认为娶妻这件大事,属于家庭内部礼仪教育的范围。对此,孔颖达的义疏释义更为显豁,他写道:
案郑《目录》云:“名曰《昏义》者,以其记娶妻之义,内教之所由成也。此於《别录》属《吉事》也。”谓之“昏”者,案郑《昏礼目录》云:“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名焉。”必以“昏”者,取其阴来阳往之义。日入后二刻半为昏。以定称之,婿曰昏,妻曰姻,故《经解》注云“婿曰昏,妻曰姻”是也。谓婿以昏时而来,妻则因之而去也。若婿之与妻之属,婿之亲属,名之曰姻,女之亲属,名之为昏,故郑注《昏礼》云“女氏称昏,婿氏称姻”。《尔雅》“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又云“婿之党为姻兄弟,妇之党为婚兄弟”是也。
郑康成的笺注利害,孔颖达的疏证也是利害有加。经过郑注孔疏,“婚姻”二字涵盖的社会人生的大义,基本可以了然。原来,“合二姓之好”的婿的一方是“昏”,妻的一方为“姻”。而且男女双方的兄弟,分别以“婿之党”和“妇之党”称之。呵呵!这样说来,两千年后的“帝党”“后党”之说,也是渊源有自了。
昏礼需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都是在庙堂中进行。纳彩是奉上采择的礼物,一般是用雁,这算得上最名贵的礼物了。用雁的含义,是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也”。《白虎通》则说,所以用雁,“又取飞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相逾越也”。问名是询问女方母亲的姓氏;纳吉是送上男方预先卜过的吉签;纳徵是送彩礼;请期是男方告知女方已经择定的婚期,表示尊重之意。如同孔疏所释:“‘请期’者,谓男家使人请女家以昏时之期,由男家告於女家。何必‘请’者,男家不敢自专,执谦敬之辞,故云‘请’也。”
更重要的,嫁娶需要有媒人沟通双方。《周礼》:“媒氏,掌万民之判。”郑注云:“判,半也。得耦为合,主合其半,成夫妇也。”《仪礼·士昏礼》写道:“将欲与彼合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诗·伐柯》岂不云乎:“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是啊,没有媒人,那就有违男婚女嫁的礼义廉耻了。《诗》又云:“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不经过父母的同意,那就是私奔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年故训,莫不如是。不过打破故训的案例也不少。汉代大富商的女儿卓文君,不是自行离家出走,跟大才子司马相如当垆卖酒去了吗?不过就成人嫁娶的礼仪规约而言,绝大多数都不见违背。
男女嫁娶的时令,最好在春天。《周礼·地官司徒》:“中春之月,令会男女。”郑注云:“中春,阴阳交,以成昏礼,顺天时也。”孔疏引《诗》曰:“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春日迟迟,女心伤悲;绸缪束刍,三星在隅;我行其野,蔽芾其樗;仓庚于飞,熠燿其羽。”又引《诗·商颂·玄鸟》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及《月令》:“仲春玄鸟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然后解释说:“玄鸟生乳之月,以为嫁娶之候,天子重之而祀焉。凡此皆与仲春嫁娶为候者也。”《大戴礼记·夏小正》也说:二月,“绥多女士”,“冠子娶妇之时也”。绥者,安也。(《大戴礼记汇校集解》,中华书局,2006年,第185页)《易·泰卦》:“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王辅嗣注云:“妇人谓嫁曰‘归’。‘泰’者,阴阳交通之时也。女处尊位,履中居顺,降身应二,感以相与,用中行愿,不失其礼。‘帝乙归妹’,诚合斯义。履顺居中,行原以祉,尽夫阴阳交配之宜,故‘元吉’也。”
郑玄注《周易》的界说,尤见学思。其注《易·泰卦》“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云:“五爻辰在卯,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生育者,嫁娶之贵,仲春之月嫁娶,男女之礼,福禄大吉。”《易·泰卦》象辞曰: “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郑注为:“财,节也。辅相、左右,助也。以者,取其顺阴阳之节为出内之政。春崇宽仁,夏以长养,秋教收敛,冬勑盖藏,皆可以成物助民也。”(《周易郑注导读》,华龄出版社,2019,第57-58页)引之又引,证之又证,众说归一,盖嫁娶之好时节,是在春天也。
这就如同莎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的歌者所唱的——
一对情人并着肩,
嗳唷嗳唷嗳嗳唷,
走过了青青稻麦田,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听嘤嘤歌唱枝头鸟,
姐郎们最爱春光好。
小麦青青大麦鲜,
嗳唷嗳唷嗳嗳唷,
乡女村男交颈儿眠,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朱生豪译本,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五幕第三场)
是呵!《牡丹亭》杜丽娘和柳梦梅死死生生的爱情故事,不是也发生在春天吗!杜小姐连连感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
春啊,得和你两留连!
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
“嗳唷嗳唷嗳嗳唷”,“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莎士比亚(1564-1616)写得好,朱生豪的译笔好!“春色恼人”,“春啊,得和你两留连”。写爱情与春天的纠缠,与莎翁同时的汤显祖(1550-1616),不仅毫不逊色,而且更胜筹几许。呵呵!《周易》《周礼》《大戴礼记》、王辅嗣、郑康成,看来都是异地而同、易时而通啊!这可真如钱锺书先生说的:“东海西海,心理攸同。”也即孟夫子所说:“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离娄下》)
三、成人与加冠
所谓冠者,即今所谓帽子也。但举行成人礼所戴的帽子,与通常不同。冠礼需要分三次加冠。第一次,加布冠;第二次,加皮弁;第三次,加爵弁。三次加冠,具有递进式地走向成熟、不断增加责任与担承的义涵。即《仪礼·士冠礼》所云:“三加弥尊,谕其志也。”三次加完,第一次的布冠就弃而不再用了。《礼记·冠义》:“始冠,缁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齐则缁之。”意即第一次加冠,用的是纹络粗糙的黑颜色的布,无需再保留。所以孔子说:“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
加冠礼的仪式需要在家庙中举行。家庙也称祢庙,是一家之中的长者用来祭祀的场所。加冠礼的仪式非常复杂,我们读《士冠礼》的文本,尽管一字不漏,三复其义,也难保证不发生记忆的错混。现场的情形,要做到有条不紊,那是太难了。其仪式的程序,要分为三步——
第一步,择期。由专门的筮人在庙门占筮加冠的日期,也即选择吉日。主人、宰、摈、宗人、筮人、卜者、赞者都在场,布席于不同的方位。主人即加冠者的父兄,是冠礼的全面主事者,相关人物和角色都是按着主人的意志请来的。因此主人的装束格外隆重,头戴玄冠,上身着深色的衣服,下穿素白的裙服,腰间佩上黑丝带,膝盖上戴上皮制的敝膝,颜色搭配需要协调,既庄重适用,又符合审美要求。筮人用蓍草占筮,左手右手如何拿取也有讲究。完毕之后则书卦,并呈示给主人。如果不吉,可以再筮下一旬的其他日期,一如第一次占筮一样。其实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筮即可占得吉日。
第二步,筮宾。即从主人的僚佐宾客之中,通过占筮,确定一位为冠者加冠的正宾。此一程序也非常隆重,与择期一样,衣饰着装与主人相同,等于选择吉日的吉人。这个加冠人具有非常尊贵的地位,配备有专门的助手,称作赞冠,协助加冠人处理相关事宜。
第三步,加冠。不同的冠要搭配不同的服饰,也分三种,即爵弁服、皮弁服、玄端。爵弁服的档次最高,其次皮弁服,其次玄端。原则上,衣和冠的颜色应该相同,玄端是与缁布冠搭配的服装,有玄色,也有黄色,所谓玄黄色杂。三种不同的冠,各种不同的服饰,掌管起来是个大麻烦,所以要分放在不同的箧里,摆在不同的地方,还要讲究方向。加上冠之后,需要将冠固定住,皮弁、爵弁都用笄固定,也即头髪栊上后插上簪子。缁布冠则需要有专门的小绳带,从后面或者下面系住。主人、冠者、加冠者、宰、宾、宗人,全部各就各位,准备停当,就可以加冠了。每个角色行动时,都互相行礼致意,前后需要三次。此前还有一个环节,就是盥洗双手,如同后来所说的熏香沐浴,以示隆重神圣。加冠的童子,脱去身上的彩衣,穿上冠服,固定好帽子,加冠礼的仪式就完成了。三次加冠后,加冠者给冠者赐字,表示对冠者的礼重,也是对冠者父母的礼重。看来,中国人有名有字的称谓礼俗,此时就开始了。嗣后还有拜宾、拜父母、拜兄弟、入见姑姊等仪式。拜宾行揖让之礼,需要三揖三让。
冠礼不设酒席筵宴,但需要行酬酢之礼,即醴宾。主人敬宾为献,宾回敬为酌,彼此劝酒为酬。当然,醴宾不仅需要酒,也需要佐酒的食物,一般是事先准备好的肉干,比较简便。加冠之时,则行醮礼,而且每加一次行一次醮礼,所以前后有三次醮礼,兹可见冠礼是何等繁缛的礼仪。冠礼的起源,是为三代之制,而夏商周的冠的名称又有不同。夏称毋追,商称章甫,周称委貌。而斋戒祭祀时所戴之冠,三代亦各有名称,周名弁,殷名冔,夏名收。如此复杂繁琐,冠礼竟至于后世不再施行,也就不奇怪了。
韩愈就曾慨叹过:“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读仪礼》,《韩愈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29页)朱子也一再言之曰,“古礼于今难实行”,“‘礼,时为大’,有圣人者作,必将因今之礼而裁酌其中,取其简易易晓而可行,必不至复取古人繁缛之礼而施之于今也。古礼如此零碎繁冗,今岂可行!亦且得随时裁损尔”(《朱子语类》卷八十四,中华书局,1985年,第2177页)。以至于唐宋以还,冠礼就自然而然的废弃了。
唐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里尝讲过一个事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奋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柳河东集》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542页)彼时举行冠礼,已经成为一个笑话。柳宗元生于公元773年、卒于819年,他说“数百年来,人不复行”,假定是两百年吧,那也是南北朝时期了。《晋书·礼志》记载:“五礼之别,其五曰嘉,宴飨冠婚之道于是乎备。周末崩离,宾射宴飨之则罕复能行,冠婚饮食之法又多迁变。”又载:“魏齐王正始四年,立皇后甄氏,其仪不存。”魏齐王正始四年是公元243年,恰合于柳河东所说的“数百年”之数。
《论语·八佾》:林放问“礼之本”,孔子赞为“大哉问!”然后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论语·为政》又有孔子之言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礼随着社会的变迁而发生变化,会出现增加或减少的情况,也即“损益”。其实主要是减少。故孔子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论语·八佾》)礼有古今之别,不同历史时间段的礼仪,不可能完全相同,试图施古礼于今天,是不可能做到的梦想。
四、孔子的“成人”论
孔子在《论语》里有众多的关于成人的论说。最集中的是“子路问成人”一段,见于《论语·宪问》——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论语》中这段答问,是孔子关于一个人怎样才算是成人的最经典的论述。命题很明确,就是子路提出来的:怎样才是成人。孔子回答说,成人这个问题可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如果一个人能够具有“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就可以认为是成人了。
孔子的论说涉及好几个人。一是臧武仲,二是公绰,三是卞庄子,四是冉求。臧武仲是鲁国的一个有智慧的官员。《左传》里载有不少关于这位“鲁大夫”的事迹。例如《左传》成公十八年记载:
晋士鲂来乞师。季文子问师数于臧武仲,对曰:“伐郑之役,知伯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军,如伐郑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晋国的官员士鲂来鲁国请求出兵,以“伐郑救宋”。季文子问应该出多少兵,臧武仲说晋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出兵数量和攻打郑国相同即可。他特别提醒:“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晋是大国,鲁是小国,对待大国要加倍的礼敬,官阶班爵都需要更高级别的官员来接应。可见武仲在处理国与国关系方面,是何等的谦谨而有智慧。
《左传》襄公四年,陈成公去世。楚国本来要攻打陈的,因陈有国丧乃停止。但陈人并不想听命于楚,结果迎来的是楚国对陈的入侵。臧武仲闻知此事说:“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闻国丧而停止军事行动,是为行礼义之举。现在反而是陈这个小国不听话,其结果可知。武仲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所谓“臧武仲之知”,即在此也。当时是春秋时期,各诸侯国征战不已。国与国之间如何相处十分重要。特别是小国,没有能力和大国抗衡,更需要格外审慎。如果在哪一个环节上失礼、失敬,说不定就会招致战争。臧武仲强调国与国之间打交道,要讲求礼仪,说明此人是有智慧的,所以为孔子所称道。
“公绰之不欲”,公绰孟姓,鲁国的另一个大夫,也很有智慧。《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齐国的崔杼帅师来到鲁国北部边界,人们以为是要报复此前鲁国派遣孟孝伯为晋伐齐的事,所以鲁襄公颇感忧虑,并且已向晋国报告了相关消息。但孟公绰表现得非常冷静,断定崔杼“有大志”,是要“弑君”,“不在病我”,认为:“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於他日。”果然,不久齐师就离开了边境。
孔子答弟子问,有时是义理问题,有时是对古今人物的评论。就在谈“成人”的前一节,孔子谈到了郑国的大夫子产,认为子产的特点是“惠人”,也就是“爱人之人”。意思是说,子产是仁恩被物,爱人之人。接着就谈到了鲁大夫孟公绰。孔子说:“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孔子的意思,孟公绰如到其他国家养老,赵氏和魏氏最好,因为赵、魏都是晋的达官显贵老而闲居的地方,喜欢贤者。而公绰的特点是清心寡欲,在赵魏“家老无职”,会很悠游自在,如果是滕和薛两个小国,就自找麻烦。清心寡欲,是孔子对孟公绰其人的评价。所以在讲到如何是“成人”的时候,以“公绰之不欲”为说。
“卞庄子之勇”,卞庄子是鲁国有名的勇士,卞邑的大夫。《荀子·大略》有记载:“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韩诗外传》有更详明剀切的记载,写道:
卞庄子好勇,母无恙时,三战而三背。交游非之,国君辱之,卞庄子受命,颜色不变。及母死三年,鲁兴师,卞庄子请从。至,见於将军。曰:“前犹与母处,是以战而背也。辱吾身。今母没矣,请雪责。”遂走敌而斗,获甲首而献之,“请以此雪一背。”又获甲首而献之,“请以此雪再背。”将军止之曰:“足。”不止,又获甲首而献之,曰:“请以此雪三背。”将军止之曰:“足,请为兄弟。”卞庄子曰:“夫背,以养母也。今母殁矣,吾责雪矣。”
母亲身体好的时候,每次打仗败北,母亲去世了,他要雪耻。这样的勇士,可谓古今少见。所谓“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其来历在此。
不过,孔子对成人提出的要求,除了“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还需要加上“冉求之艺”,和“文之以礼乐”。冉求是孔子的弟子,也叫冉有,懂政事,会理财,多才艺。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曾在季氏那里当主宰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季康子是鲁大夫,与冉求相与甚得,对其才能是了解的。但也想知道其德品,所以问孔子,冉求够得上够不上仁者。孔子说他不知道。又问子路够上够不上,孔子说子路和冉求相同。同样的意思,《论语·八佾》也有记载。孔安国此处解释孔子“仁”的本义,说:“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论语注疏卷五·公冶长》)可谓深得孔子仁学底蕴的至高无上的臻言。大哉,孔子!壮哉,安国之仁之为义也!
总之,一个人如果具备了“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再加上“冉求之艺”,就可以认为是成人了。可是,还需要“文之以礼乐”。《汉书·礼乐志》云:“《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盖礼乐系充之于内的须臾不能或离的大事,自然为成人所必须。
五、成人与成德
这些成人的条件,门槛很高,做到亦非易事。然则孔子特别说明:“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论语·宪问》)宋邢昺的义疏解释说:
见财利思合义然后取之;见君亲有危难,当致命以救之。久要,旧约也。平生,犹少时。言与人少时有旧约,虽年长贵达,不忘其言。能此三事,亦可以为成人也。(《论语注疏》卷十四)
这就将成人的条件简化了。实际上是说,更主要的,还要看道德修养方面是否已经成人。也就是《孔子家语》里所说的:“达于性情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原。若此可谓成人矣。”(《家语》卷五)此亦即《管子·枢言》所言:“既智且仁,是谓成人。”
年龄成人是生理成熟,道德成人是心智成熟。道德成人的标准,实即成为君子。君子的义涵,早期以位称,后来德、位兼之,再后来单以德称。故马一浮说:“君子是成德之名。”(《泰和会语》)君子人格是含藏极为丰富的美称,并非要求每个被称为君子的人都能得其全体,此正如孔安国释“仁”,无法得其“全名”。但有一些关键选项不可或缺。有一次,司马牛问如何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不惧。”(《论语·颜渊》)又说:“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宪问》)“我无能焉”是孔子自谦之语,结果被子贡一语道穿,说这是:“夫子自道也。”所谓“成德”,就是要达到知、仁、勇的境界。
孔子所说的“今之成人者”三项指标,“见利思义”是仁,“见危授命”是勇,“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是智。则成人所追求的最终目标,是使人成为仁智勇兼具的君子之人。
(2026年5月28日时在丙午四月十二写讫于京城之东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