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触发了我的精神向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 次 更新时间:2026-08-15 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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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溪 (进入专栏)  

刘梦溪,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

中华读书报:您的新作《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岳麓书社)收入《读书与修身》。为什么会在研究生开学第一堂课选择这个题目?

刘梦溪:这个题目很大,有几个层次。读书与做学问不是一回事,做学问一定要读书,但读书不一定都做学问。不做学问也需要读书。做学问是国家、社会一部分人的事。他们致力于此,以学问为志业,读书便成了他们的功课。但更多人,不需要做学问,只是作为一个社会的公民,作为生命个体,栖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不以学问为志业,仅仅是为了生命与文化的延续,也还是需要读书。所以就社会来说,读书是大家的事。

中华读书报:关于为什么读书,您觉得有必要重提吗?

刘梦溪:谁都知道读书不无好处,至少知道开卷有益的成语。但读书究竟为何事?不做学问的人也需要读书,这个道理安在?我认为,读书的一个好处,是让你成为和不读书不一样的人。人与人是平等的,比如在法律面前,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维护个人尊严,等等。但是人与人又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气质好一些,落落大方,随和自然。有的就显得局促。有的人比较开朗,有的就比较内向。每个人都不一样,缘由很多,天赋、家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视。但跟读书不读书、读书多少,也有相当的关系。读书对我们个体生命最直接的作用,是可以使气质发生变化。这是宋代大思想家朱熹讲的,读书可以变化气质。还有一句话,叫“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腹内空空,而是读了很多书,有许多学问和知识的积累,你的气质跟没读过书、读书少的人是不同的。当然变化气质是没有止境的,每个人的气质都变化了,社会风气就改变了。

中华读书报:可能有人会有疑问:气质有那么重要吗?

刘梦溪:变化气质是每个人生命的需要。我们想成为高级的人、高贵的人,首先要成为刊落习气的人。“刊落习气”是佛学用语,生活中不大用,但比较准确。

生活中的我们,难免习焉不察。环境、密切接触的人群、社会风气,乃至不同的行业,都可以让人沾染上某种习气。社会上有各种行业、各种专业,从事某个行业和专业,时间长了,也会滋生特有的习气。在一界长了,就有一界的习气。不是俗气,是习气。俗气不必说了,连习气都需要刊落,才能成为所期待的不一样的人。如何刊落?读书是重要途径。读书还有助于确立人生的自我认知,就是弄明白自己。通过读书,会意识到自己是立身于从古至今的历史河流里,在这条河流里反照自己,可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当然书读得好,具有高华的气质,对找一份合意的工作,会有帮助,慢慢获得事业上的成就感。

中华读书报:这番话把读书的重要性说得非常透彻。您能谈谈自己的童年阅读吗?

刘梦溪:我小的时候发蒙,是在1940年代初,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也念过《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是当时的说法。小时候念书以后,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念书可以使自己成为不一样的人。“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懂。问我父亲,他不答。母亲在一旁说:“好好念书,长大娶好看的媳妇。”“万般皆下品”,今天不这样看了,各个行业都可以得到人生价值的认定,但前提还是和读书不无关系。没有见过一个有成就的人,可以不读书。可以不上学,不获取学位,但不可以不读书。

读书可以提高我们的修养,往圣前贤的嘉德懿行,可以为今人立一楷模,知所去取,知所遵循。当然一个人的修养,又不是全部从读书得来的。读书能够改变人的气质,但气质的形成却并非只有读书一途。书本之外,还有天地之间的大“书”,那是无字之书,比有字书更博大无垠。先天遗传、家庭环境、社会影响、朋友砥砺,都是人的性格形成的重要因素。

中华读书报:那我们应该读什么书呢?很想听听您的建议。

刘梦溪:那些人类文化遗产中最优秀的文字结晶,文本的经典之作,都应该是我们阅读的对象。中国历来有修史、编纂典籍的传统,经史子集四部典籍,汗牛充栋不足以形容。读什么书?我的看法,是读好书,读经典的书。就中国的典籍来说,每个人的专业不同,宜各有侧重。但其中有一些书,是不分专业,每个人都有必要阅读的,比如说:《论语》《诗经》《史记》《老子》和《庄子》《离骚》《陶渊明集》《文心雕龙》,还有是李杜(李白和杜甫)、韩柳文(即唐代中期韩愈和柳宗元的文章)、苏东坡、王阳明、汤显祖。还有《红楼梦》《文史通义》,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张荫麟的《中国史纲》——我列出上面的十几种,包括几种现代学者的著作。纯属个人的读书经验,其他学者可能有不同的选择。

不光要读中国的书,外国的书同样重要,同样应该读。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的著作,一定要读。外国的文学作品如但丁的《神曲》、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歌德的《浮士德》、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我说的读,是慢读、细读、精读、反复读,不是草草翻过了事。

中华读书报:那么您是怎样读书的?

刘梦溪:读书有几种方式,有一种属于专业阅读,你要做学位论文,你是从事某一行业的人,都要读专业相关的书,带有功利性、目的性。但最好的方式是闲适阅读,没有功利目的,每天都读一些书。古人讲过,三天不读诗,口舌不香,读书给人带来的滋养是难以言喻的。我其实每天都读书,我的研究、写作会占用一些时间,但没有一天不读书。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乱翻书,翻一点读一读,晚上也是这样。这种闲适阅读益处很大。我所期待的也是这种阅读,读什么都可以,开卷有益。

我在1949年以前没有上学,跟着我父亲。他是乡下的文化人,会写字,会讲书,讲侠义小说。侠义小说对我影响很大,发蒙的书也是他教的,都是口述教给我。上小学后,读的第一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时候班主任来家访,我出去玩了不在家,他看到我桌上放的是《花木兰征北》,就在扉页上写“此书不可看呀,此书有毒呀,你喜欢读书,我借你书看”。其实他不了解,《花木兰征北》哪有毒啊,但是我也听他的话。我去找他,他立刻借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很快看完了。我又问他有《牛虻》没有,他又把《牛虻》借给我了。然后又借给我其他的书。那是1950年代中期,中苏关系很好,我念了很多苏联文学的书。

我到初中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原因不知从何而来,极度喜欢中国古代诗词文章。我有一个同学,我们比赛着背。《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我当时全都能背下来。高中时,我的兴致有了转向,把所能看到的19世纪欧洲文学都读了。读欧洲19世纪文学有个缺陷,容易陷入爱情,让我处于暖暖的细细的深深的爱情当中。还是不断地读,爱不释手地读。我很喜欢普希金,他的《叶甫盖尼·奥涅金》里塔吉雅娜写给奥涅金的信,我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其中有一段话大意是:其实我别无所求,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在我就足够了。但是当您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我就失去了所有。我别无所求,只要能看到您。

“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不知为什么竟触发了我的精神向往,变成了涵盖我一生的意象。好像我就是这样子的。当然我现在有不止一架子书,但是那个感觉意象依然像影子一样存在。

中华读书报:能具体谈谈么?您是怎么读经典的?

刘梦溪:细读几部,啃它几部,读透几部。还要有爱不释手,一读再读,反复读,随时读,成为与自己生命同在的书。

马一浮说:“欲读书,先须调心,心气安定,自易领会。若以散心读书,劳而少功,必不能入;以定心读书,事半功倍。”又说:“读书第一要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切不可以成见读书,轻言取舍。” (《泰和会语》)

朱熹也说:“大抵不论看书与日用功夫,皆要放开心胸,令其平易广阔,方可徐徐旋看道理,浸灌培养,切忌合下便立己意,把捉得太紧了,即气象急迫,田地狭隘,无处著功夫也。此非独是读书法,亦是变化气质底道理也。”(《朱熹集》卷四十六答黄仁卿)对读书和做学问宜有分别。做学问自然需要读书。不做学问也需要读书。人人都需要读书,需要造成全民阅读的风气。

中华读书报:最后再谈两个“必答题”吧,您有枕边书吗?

刘梦溪:我的枕边书是《论语》和《诗经》。

中华读书报:如果要去孤岛只能带三本书,您会选哪三本?

刘梦溪:如果孤岛独居,我喜欢《文史通义》《马一浮全集》《金刚经》。

中华读书报:假如组织一场宴会,您希望见到哪些人?

刘梦溪:如果是宴会,我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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