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 孔伟宇:马克思哲学认识论的思想嬗变与当代阐释——《回到马克思》第二卷访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31 次 更新时间:2026-06-25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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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孔伟宇  

《回到马克思》第二卷将哲学认识论问题重新置回马克思思想发展的历史语境中进行考察,由此构成了书中的第五条思想线索。《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是马克思认识论变革的分水岭,与历史唯物主义创立同体发生的认识—意识论被称作“历史认识论”,经济学现实成为了这一认识论的主导性基础,传统的哲学认识论的逻辑被历史认识论所取代,被扬弃为历史认识论中的一个环节。因此,历史认识论的核心在于一种科学的、具体的历史性,直到马克思去世,他都在坚持这一认识论基础。不过,马克思的认识论在其中晚期经济学研究中发生了一定的变形,在历史认识论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一种科学的批判认识论。

孔伟宇(以下简称“孔”):在学术界,关于马克思认识论的合法性之争备受关注,其核心在于如何理解认识论。一种观点认为马克思的认识论就是对认识本身的认识,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马克思只有一种“存在论”。您如何理解马克思认识论的本质及其合法性问题?

张一兵(以下简称“张”):在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思考中,如何认识世界是其很重要的一部分内容。但认识论并不直接只是表现在马克思文本的表层话语之中,更极端地说,除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和《评阿·瓦格纳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之外,马克思似乎就没有专门讨论哲学的文本。如果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否定马克思认识论的存在,那么我们同样可以否认马克思辩证法的存在,因为马克思也没有专门讨论过辩证法问题。孙伯鍨老师带领我们走出的重要一步,就在于要看到马克思思想发展的全过程,马克思最早从哲学跳到经济学之中,他对经济学的分析和批判思路就是我们要去体知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方法论,去体知其中蕴含的辩证法和认识论,包括马克思对历史、经济、自然科学等复杂社会生活的分析。马克思留给我们的不是关于认识论和辩证法的表层话语,而是一种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所指出的作为方法论的“逻辑”,是马克思在观察资本主义社会历史性的经济过程中形成的复杂认知理论,是认识论和辩证法的统一。马克思的认识论同样是一种哥白尼式的革命,一种全新的世界观。

您在《回到马克思》第二卷中将历史认识论形容为一种“实证性”的认识论,尽管它透视了历史性的实践活动及其场境关系,但是由于原先现象学与批判认识论的缺场,历史认识论并不能勘破经济物役性的本质。您推测可能也是由于这一点,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以下简称《大纲》)中会重新启用具有全新内涵的批判认识论。这么看来,您将马克思的两种认识论串联了起来,那么您认为历史认识论的“突兀”出现,究竟是马克思故意遮蔽批判认识论的显性结果,还是一种非自觉的方法论转换?

张:你的问题抓住了要害,第二卷确实有一个bug,就是在现象学的批判认识论问题上。我在书中对现象学的批判认识论的讨论是和异化理论相一致的,即看到感性背后不在场的在场性,这是从黑格尔的现象学过来的。但是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中有没有这种现象学的透视?按照我在书中的表达,我只是认为《提纲》形成了一种物相化透视,从物到实践,从人到“关系总和”,这是“双重透视”的两个层面,但是没有去强化这一观点的认识论方面。因为马克思在这里用的哲学概念较为抽象,不像《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社会生活的具象化讨论。那么,究竟《提纲》中有没有认识论?我认为,实践—历史认识论的雏形在这里形成了,但是就像你刚刚说的,历史认识论真正完整的展现、对社会历史一般性发展的认知,还要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之中才能实现。

在那里,马克思恩格斯的历史认识论带着我们去批评费尔巴哈,他们认为,费尔巴哈坚持了一种素朴的旧唯物主义认识论观点,即基于经验基础之上的直观认知。马克思恩格斯说,费尔巴哈错了,因为他所看到的自在自然只是一种假象,这种感性直观中的自然存在已经是几个世纪以来工业物质生产和商业交往的历史结果。所以,当费尔巴哈看待自然的时候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当他遭遇历史的时候就沦落到唯心主义的阵营之中了。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之中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核心观点在于,观察世界的前提是要赋予其历史性。换句话说,费尔巴哈今天看到的周围世界在几千年前什么都不是,他以为是自在自然的东西其实只是人类历代实践特别是工业文明的产物。所以马克思引导我们去认识世界、去批判旧唯物主义的核心就是“历史性”的认识论,这是马克思历史认识论的第一个层面。

马克思没有完全展开的第二个层面就是工业和商业交往带来的认知质性变化。我们仔细去想,直观唯物主义的基础是农耕文明的自然经济,人与自然的同一性问题在其现实性上是无法解决的,自然不可能被统一到人的劳作活动中来,也不存在人整体上改变外部自然世界的问题。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人与自然的同一性是在工业物质生产和资产阶级商业交往活动中完成的。同时,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还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历史认识论的实际例证,即四种所有制形式的历史发展过程。为人们科学地认识历史发展规律提供了一个历史认识论的范式。所以,我将这种基于双重逻辑之上的具有历史性的认识理论称作历史认识论。它和我在第一卷中提到的《大纲》中的历史认识论是不一样的,这是第二卷的一个巨大变化。

但是,要注意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批判认识论向历史认识论的转化,里面的核心问题就在于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十分强调实证性的唯物主义的原则,去客观地认知历史的一般性发展过程,这和之前的异化理论的批判张力有着巨大的不同。异化和现象学隐蔽在“坏”的劳动分工之中,分工成为了一个隐秘的被替代的观念。卢卡奇后来也说劳动分工是异化的根源。但是,到了《大纲》之后,马克思意识到手工业作坊中出现的劳动分工首先是一个生产力的问题,是技术的一种协作手段,这种实践结构本身是无罪的,其客观造成的工人劳动的碎片化与异化是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之下形成的,所以,马克思后来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与批判认识论是科学且更加复杂的。从另一个层面来讲,《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这种实证性的认知原则,隐性构成了马克思在《大纲》中遭遇资产阶级经济过程时候的方法论困惑,他无法解决经济物相化空间中的李嘉图难题,所以他会在狭义历史唯物主义中重新思考批判认识论和现象学,重新赋予异化以科学的内涵,来认识和透视商品交换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变化,不过历史认识论的基本原则他是没有放弃的。

孔:您在分析《哲学的贫困》中“剧中人与剧作者”关系的时候,很形象地使用了荷兰画家埃舍尔的作品《画手》来作比拟,用以说明在工业时代的特定历史条件下,人认识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认识自己并反向塑造自己的辩证过程。但是您对这幅画的解读似乎超出了马克思的思考:手工劳动与自然辩证法之手、机器化大工业中操控机器的人手与科学技术之手、商品经济中谋取私利的人手与第二自然辩证法的市场中“看不见的手”、码农的手与AI的手。您认为马克思在这里理解到了哪一层?您又是在何种意义上进行思考的?

张: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哲学的贫困》中的这个著名比喻,实际上是马克思历史认识论发展中的质变点。人们既是剧作者又是剧中人,这一论述中的思考对象是工业文明之后才得以发生的事情,它使马克思的认识论从一般性的历史描述突然跳跃到了关系主义之中。这就涉及到了与两个重要人物的对话,一个是日本新马克思主义代表人物广松涉,他以关系本体论理解马克思,打破了传统的认识二元构架;另一个人物则是海德格尔,其否定本体论的存在论基石就是关涉论,从“此在”到以上手性建构起来的环顾的功能性网络的周遭世界,都是一种关涉论。可我认为,如果将关系主义的认识论绝对化为一种普适性的哲学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在农耕社会的自然经济历史条件中,不论是关系本体论还是关涉论,都是不存在的,人与自然的二元关系是客观存在的。而马克思的“剧作者和剧中人”的比喻,则是在工业社会的条件下打破了主客体认识论的边界,我们认识的对象正是由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结果,同时我们又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生活。这有一个历史认识论的边界问题。

为了更好地帮助读者了解这一认识论质性突破的意义,我借用了一幅画,就是你刚刚说的荷兰画家埃舍尔的作品《画手》来说明。这是一幅错视图,简单来讲,就是当画家在画一只手的时候,这只手也在反过来画画家的手。这与梅洛-庞蒂讲的身体现象学是一致的,当你用手摸自己的前额的时候,本属同一主体的两个部位突然变了,手变成了主体,前额变成了客体。倒过来也一样,我们可以用前额感知手的温度和触感,这种主客体关系被颠倒过来,即前额是主体,手是客体。所以主客体的边界在这里消融了。这是马克思在进入工业文明的考察中,出现的一个认识环节上的变化。

在此时的马克思看来,我们的认识对象本身就是我们创造和参与生产的结果,那么认识对象就是在认识我们自己。我们突然发现,黑格尔观念论中自我意识到绝对理念的自我认知过程,竟然在工业文明中成为了认识论上的现实。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主客体关系在后来的自然科学进展中同样如此。20世纪50年代前后,迈克尔·波兰尼、汉森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自然科学体系并不是由自然创造的,而是由人创造的,人们在这个体系之下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自然图景。这恰恰又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黑格尔在《自然哲学》中指出的自然图景建构的背后是人的观念,但黑格尔只是在唯心主义的逻辑上提出了观念的自我认知过程,马克思超越黑格尔的地方,就在于他发现是人的现实的实践活动改变和创造了现实社会生活中的对象,人的观念结构的有目的的创造行为,只有在工业的实践活动和结构上才能够成立,这不仅仅是颠倒黑格尔,而且是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上解决了康德认识论的难题,所以,我将其称为马克思认识论突破的质变点。

你刚刚还注意到,我在第二卷之中不仅仅讨论了马克思,而且讨论了现代的技术问题。其实不止这一处,我在第二卷之中留了很多通向现代性反思的通道,这当然不只是讨论马克思,而是运用马克思的方法去讨论当今世界的诸多问题。当我去讨论《画手》的时候,不仅与广松涉和海德格尔对话,而且蕴含了《周易》八卦图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东方哲学认识论,这代表了素朴实在论唯物主义的失效。但是,我们既是剧作者又是剧中人的“我们”,在现实的资产阶级社会中被分裂了,剧作者是占据生产资料和工具的资本家,劳动者只是作为会说话的工具的剧中人,对生产对象具有控制性的自主活动只有资本家才能实现。同样,在当今科学技术支配下的经济世界中,劳动活动也被一分为二,譬如生产一部智能手机,真正的自主活动的那只“手”是写源代码的工程师的手,而作为对象化活动的在流水线上拼装电路板的劳动却变成了附属性的。马克思后来在《大纲》和《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的工艺学研究中发现了这种劳动过程的微观细节。所以,马克思的认识论是十分深刻的,其不仅对当时的时代具有颠覆性,而且为我们观察当今世界留下了一个通道。

孔:从这一认识论的质变继续来看,您在分析马克思《伦敦笔记》的工艺学研究时发现,马克思使用了“场境(Gestalt)”一词,您将这种即时在场的功能性用在关系视为“正在消逝的东西”的最深层构境,并举了鞋子、100美元钞票、电影《我是传奇》等多个例子来说明这种历史认识论深层构境的复杂关系。如果我们对历史认识论本身进行划分,其实这种用在关系属于上述马克思认识论的第一个环节,即对社会历史进行实证性透视的环节,而这一个环节是不是又被您分成了两个层级:一是对象何以成为对象的劳动—生产活动塑造;二是人与对象的用在性场境关系建构?而您在分析100美元钞票包含的交换性象征关系的时候,似乎又在第一环节的第二个层级(用在性场境关系)之中埋下了一个隐性逻辑入口,即隐藏的颠倒价值关系,这恰恰成为了批判认识论重启的开端。不知道我的这种理解是否正确?

张:你的划分很有意思,但和我的划分不完全一致。马克思在《伦敦笔记》研究工艺学的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发现,是劳动的原料其实已经不是自然的物质存在,而是通过劳动、运输等环节,将山里的矿石、森林里的树木变成了工厂里可以直接加工的石材和木材,在木匠和石匠的劳动发生之前,原料就已经经历了一个前置性的劳作活动,这些活动是不在场的。这些消逝的活动恰恰无法成为直接认知的对象。因为我们在遭遇这些原材料的时候,不仅失去了与自然的关联,也失去了与前置性劳作活动的关联。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在研究工艺学的过程中关注了劳动动作的消逝,他特别摘录了开毛器的历史形成过程。人们最开始是用手来给羊梳理毛发,慢慢地这个梳理的动作开始被开毛器这个工具替代,并逐渐发展成了机械化的开毛器,这是动作本身慢慢从现实抽象出来又反向对象化的一个过程。开毛器这个物在这里,代表了双重的不在场,一是用手去梳理毛发的这个动作不在场,二是如果开毛器不被重新激活为一种劳作活动,那么它的功用属性也是不在场的。在这一过程中,认识一个对象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活动,譬如去认识一个开毛器,关键不在于认识它的质地、大小、形状这种直观物性存在,而是去认识“怎样生产”的这种不断消逝的历史性活动与关系。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关于工艺学的思考,是历史认识论从宏观走向微观机制的通道,其中很多丰厚的资源值得讨论,但是我没有完全展开。

我在第二卷中还举了一个例子,鞋作为一个日常生活中的物,在社会生活中的本质却不是一种具体的物的属性,而是可以穿的功能。如果这一双鞋不合脚,那么它可能会被永远放在鞋架上,它作为物是存在的,但是其作为鞋的属性就不在场了。在认识论的意义上,你面对鞋,那么到底你要认知什么?海德格尔关于那张农鞋油画的哲学分析,则是由此进入的一个更深的美学和哲学构境。你刚刚提到了《我是传奇》和100美元的例子,前者讲的是不在场的社会关系,后者的经济关系的认识论逻辑则更为复杂。其实在25年前,我就有一个写作《回到马克思》第二卷的计划,第十一章恰恰是这个计划的展开,即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客体向度,与主体向度那本书相对应。但是后来没有精力专门写一本书,所以在第二卷中我放了一条客体向度的线索在里面,最终将其落脚到马克思科学的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以此超越李嘉图等人,这是从《伦敦笔记》到《大纲》的研究思路。这正是历史认识论深化和科学的批判认识论重新出场的基础。

孔:是的,我在阅读的时候也有这种体会,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在《大纲》中与科学的批判认识论一同出场的概念还有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现象学,请问这两者与批判认识论是什么关系?

张:这三个概念在本质上是同体的,但强调了不同的方面。第一,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强调的是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差异性,它不再是对社会历史一般性发展的透视,而是聚焦在以资本主义阶段为主的社会经济形式,去透视成为决定性和统治力量的看不见的经济关系。同时,也是因为第二国际将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变成了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一般性历史原则,导致了历史性的错认,我觉得有必要区分这两种历史唯物主义的不同。我们可以看到,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作为历史的一般性规律,构成了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但是马克思的中晚期研究又在经济学、历史学研究中不断获得新的理论启发和推进,所以不能将两者同质化。

第二,欧洲思想史上现象学批判的核心,就在于从可见的事实中看到其背后不是其自身的本质性内容,这是自康德以后,黑格尔的用法,我认为马克思在中晚期研究中仍然延续了现象学的研究方法,但是不同于其青年时期《1844年手稿》中的人本学现象学。历史现象学要剥离的东西,就是要找到物像背后不在场的经济关系以及没有被异化的劳动存在。马克思科学的批判认识论正是建立在这二者统一的基础之上。

那么,就认识论来说,马克思在科学的批判认识论与历史认识论之间划了一条界限,在《大纲》中重新出现的批判认识论不再是实证地去观察历史客观发生的一个过程,包括历史的关系和历史的活动。批判认识论要去发现被资产阶级经济社会生活遮蔽起来的工人现实的劳动异化过程,这是批判的透视观点。在商品经济中,劳动在交换关系的现实抽象中异化为价值关系,并进一步事物化颠倒为不是其自身的货币和资本,这与历史认识论中认识到财富背后不在场的生产活动和关系还不太一样,因为这一次的认知过程中透视出来的劳动活动和关系经过异化和事物化颠倒了,它以完全不是它自身的物表现出来。换言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心的不是将桌子还原为加工木材的物质生产的物相透视,而是为什么这张桌子能够卖100美元的第二重经济物相透视。从这个狭义的视角来看,批判认识论实际上也是一种经济哲学认识论。它显然不可以被推广到原始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它仅仅局限于资本成为“普照的光”的社会,是与全新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同时在场的。

孔:在我看来,货币是批判认识论要解决的第一个遮蔽性对象。您在运用批判认识论解码货币的时候分为了两步:第一步是对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中货币背后商品使用价值的透视;第二步是价值关系作为看不见的社会定在关系被抽象为事物性的货币。您指出第二步是物的用在性定在“从不可见的隐性存在重新颠倒为经济物相化中可假性直观的经济事物”,对这一描述的理解是相对困难的。在您看来,劳动活动被客观抽象为价值并进一步凝固在货币的过程中,“颠倒”是怎么发生的?您还指出,当这个货币被资本家用于购买机器、厂房的时候,还会发生另外两重颠倒:货币重新变成物的事物化颠倒,和劳动辩证法的异化颠倒。也就是说一共发生了三次颠倒?您可否为我们梳理一下这三次颠倒的过程?

张:刚才你描述的这一段,其实不是我在解释批判认识论,而是第二卷中我说明马克思在解决经济物相化过程第二重透视里的不同环节。我认为,货币问题不是马克思中晚期劳动异化批判理论的第一个层面,劳动到商品价值关系才是第一个需要批判性认知的层面。这是特指在商品生产中,原先由具体劳动创造的用在性的产品,在实际的交换活动中转换为商品,商品除去自身的使用价值外增加了可变卖的“交换价值”,这是对象化的劳动在商品交换关系中变成了不是它自身的由现实抽象(劳动)凝结起来的商品价值关系,这是劳动异化的第一个层面。所以,批判认识论的第一个起点也是在这。有一点你讲的是对的,那就是抽象劳动和商品的价值关系不是物,它在商品交换过程发生后就消逝了,但每一次的商品交换活动要让它重新在场,就不得不依赖被交换的两个商品之外的第三种并非价值关系的价值等价物。譬如,当人们用20斤小麦换一件上衣的时候,这件上衣的物性表现就变成了交换价值关系本身的体现,它本身是一个中介物,它不是它自身。这是后来价值形式要实现出来的起始过程,也构成了“新马克思阅读运动”里作为“新辩证法”讨论的基础。商品价值在马克思那里原来是劳动在交换活动中的现实抽象,在《大纲》中叫“交换价值”,在《资本论》当中被明确表达为商品的劳动价值和表现出来的价值形式,是一物和另一物交换抽象劳动的等值性,对这一概念的分析不能跳过我之前讨论的理论过程。在实际的商品交换过程中,不是一个人拍脑袋说我们拿一个东西来当交换的尺度,劳动价值关系是在商品交换过程中慢慢地客观形成的,在约定俗成的过程当中,形成了一个交换的规则,慢慢地,人们知道一件上衣既等于20斤大米,又等于一双鞋子,还等于一本书。这当中就出现了一种现实的抽象,把这种交换关系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劳动时间,一种离开了具体生产过程的抽象劳动。这就是商品交换中抽象劳动—价值关系本身的发生。抽象劳动本身根本上是非实在的,它就是商品经济劳动交换过程中生成的价值关系。商品交换为了进一步丰富发展,那一件最初充当等价物的上衣被扬弃了,人们就开始拿块更方便的石头或者一根骨头计算,其既等于一件上衣的20小时工作量又等于一双鞋的20小时工作量等等,它会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交换尺度并走向一般等价物。这个一般等价物像一个镜像一样,我们每次都参照它,这个时候,货币作为价值表现形式就应运而生。但是,最初的货币与现在的货币不一样,比如说一块石头、一个鱼骨头、一片贝壳,它们本身不是劳动的产物,只是用自然物来代表价值关系的纯粹的象征性。慢慢地,开始从骨头和石头的打磨,变成了更耐磨的金属物,货币似乎天然属于由青铜制造的钱币,以及黄金白银等贵金属。这个时候,你讲的第二次劳动异化和人与人的关系事物化颠倒就出现了。可是,我们认识金钱,并非要辨识这些物性对象物,而是对象物中的无形的财富一般。这才是批判认识论面对货币时的认知对象。

但是,当我们今天说要认知100美元纸币的时候,在认识论上就变得更为复杂了。首先,这张纸币是通过花费17美分的具体劳动创造的使用价值生产出来的,这是它的成本,但是我们手中拿着这100美元纸币时,这17美分的具体劳动并不在场,它只是以物性的纸体现了出来。从认识论的意义上看,它可以对应于《提纲》第一条中的那个物相透视。其次,这张纸本身和刚刚被透视出来的它的使用价值并不是财富一般。这很难懂。我在书中指出,商品是劳动异化中的第一个经济事物,因为商品已经是具有使用价值和价值双重属性的了,马克思在描述第一个经济事物(商品)时专门使用了不是使用价值的“社会的质”“经济的质”来描述价值关系,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关系属性。而货币是劳动异化的第二个经济事物,100美元除了其自身的可以还原为生产货币的使用价值之外,它本身又代表了价值100美元的财富一般。货币开始是一个计量工具和储存工具,后来才成为财富一般。这与马克思在《大纲》中讲的第二重劳动异化紧密相关,马克思开始思考作为“第三者”的货币,100美元以它自身的自然属性(纸)替代了交换价值,人与人之间的劳动交换关系颠倒为不是它自身的经济事物之间的事物化(Versachlichung)关系,同时,人们还会将这种经济事物直接当成对象的自然属性的物化(Verdinglichung)误认。在传统认识论视域中,这是完全无法直接面对的认知对象。最后,与之相关的还有第三重劳动异化,即更是非直观的货币的权力异化,除了事物化颠倒之外,它不仅代表了一定的量的劳动价值关系,还会在整个现实资产阶级世界中成为支配一切的权力,并畸变为统治力量的财富一般。在人的认知过程中,金钱的万能是无法通过康德的知性和理性范式捕捉到的。

如果说,这种货币中发生的多重异化问题,在认识论上已经非常复杂了,而你刚才讲的资本家再用这个货币去购买劳动力、劳动对象、劳动工具以及租地和厂房,当其变成另一种物的时候,劳动价值业已颠倒为第三种经济事物,这就让所有认识论的环节更加复杂。一是资本家购买的工人劳动力(使用权)不仅是一个客体或者主体,而且是新的劳动活动的发端,这是被遮蔽起来的方面。二是我们会看到,劳动对象、劳动工具本身又都是对象化劳动的产物,这个时候却成了吸收和盘剥工人活劳动的客体。三是劳动力不再是其自身,劳动力代表的是资本的生产力。在批判认识论所面对的资本主义现实生产过程当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东西叫资本,资本就是看不见的雇佣劳动关系,当货币投入到变成这些物的过程中,这些物在整个生产过程中多出来一个Δ的时候,资本关系就发生了。所以,马克思的《资本论》需要一点点剖析,从货币不是它自身,当货币投入到生产过程中经过第二重事物化的颠倒,变成经济事物,在整个运作过程中,本质上是“死劳动”盘剥活劳动,即被资本家无偿占有的货币投入到生产过程中,然后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多出来的货币,剩余价值的出现,才导致了货币成为资本。这就是资本作为劳动异化的真相。我们想一下,科学的批判认识论与传统认识论的差别会有多大?

现在,当我们用批判认识论去观察今天现实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全自动化的生产过程,会更切身地体会到马克思这一思想的深刻性。现在去思考资本主义全球化生产的背后,我们想去认识的物不是其自身,而是在面对劳动产品时透视出不在场的智能劳动设计和自动化机器生产的机制,在这里,不同程度的科学技术对象化使劳动本身在新的智能劳动的设计和驱动下重新编码,然后变成一个所谓的亚主体和客体的改造关系,塑形和构序发生的一个分裂就是智能劳动里面所有的纯粹塑形和构序全部都事先设定了,最后,在具体的自动化生产过程中,机器完成了所有的物相化过程。关键在于,这一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都是由资本的手支配和控制的。

现在,批判认识论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其中可以剥离出很多层次。从历史认识论层面,你可以做大量的剥离,然后在批判认识论层面,你也会做大量的分离。马克思到底有没有认识论的问题,我觉得在这里就会得到一个很好的解决。你要代入到马克思认识论的观察视角中来,就是把当代的最新变化代入进来,我们看哪还有简单的主体和客体?传统认识论认为,人是认知外部对象的主体,现在我们要去观察这个过程,我刚才举的《画手》的例子的核心,就是经历了经济物相化的主客体关系不再是分离的,而是复杂的主客交互甚至是颠倒和遮蔽的过程。历史认识论是基础,但只要是面对被资本控制了的所有的物质生产和商品交换过程,特别是在金融资本活动中,所有的部分已经完全脱离了一般的物质生产过程,生成了魔幻般的虚拟社会关系,无形当中大量的财富被吞噬。马克思给我们留下来的认识论研究的空间是非常广阔的,在第一卷中我没有作很深入的讨论,在第二卷中我也只是梳理了马克思认识论的一条发展线索,我觉得学术界应该去认真思考和发展马克思的认识论。

孔:的确,总的来看,马克思的认识论是复杂的,而您对马克思认识论的认识可能更为复杂,因为其中还有意识地包含了西方马克思主义、广松涉的新马克思主义、科技哲学和现象学的内容,以及对于当代数字化存在的全新认识。不论您承认与否,我们都能从中窥见属于您的原创性认识论,您可否为我们简单讲讲您对于当代认识论建构的想法?

张: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好,但是我目前的确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也没有开始这方面的专题研究。我曾经开过一次批判认识论专题的课,线索是从康德开始一直到拉康和比较晚近的哲学观念,马克思和海德格尔也在其中。同时,我觉得还需要去梳理西方和东方哲学中的认识论,这一部分现在还是比较匮乏的。未来,我确实打算去思考和写作一本关于“批判认识论的历史逻辑”的书,会和我的哲学认识论研究关系更密切。

另一个认识论应该关注的问题,我觉得会是哲学认识论与当代自然科学发展的关系,包括刚才提到过的数字化存在的最新问题。因为从20世纪的自然科学革命开始,认识论的问题始终是科学方法论当中的核心问题,很多都涉及到认识论。

我也观察到国内学术界已经开始有学者慢慢去讨论马克思的哲学认识论了,比如清华大学夏莹老师和复旦大学吴猛老师的争论也是一种有益的促进。我也希望有更多的学者加入到哲学认识论的讨论中来,虽然过程会很艰难,但是我想这是对于当下的人类社会发展具有重大意义的,也是我们当下“解释世界、改变世界”的第一步。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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