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夏，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高潮时候，收到海懿君所赐《大国博弈：李顿调查团与东亚危局》新稿，并邀余作序。
余梳理近代日本对外战争与政策历史，编辑日本侵华史料，已有多年，知道一些研究李顿调查团的状况，及其史料、学理的重要性与研究难度。再是，认识海懿君是八年前，在北京大学召开的学术会议上，海懿作为博士研究生携英国对琉球政策文稿参会。其后再有几次会议见面，对于海懿的思路方法、资料积累、谈吐举止，留有深刻印象。基于对该选题的关注和对于海懿治学之了解，未曾启读书稿，即欣然同意。
海懿新书落墨于局部抗战时期的李顿调查团，反映出著者的学术准备与视角倾向。按现有的研究认同，中国抗日战争划分为局部抗战与全国抗战两大阶段，各有其研究内容与方法。通常多关注的是全国抗战时期，聚焦于对垒分明的战争大场面。相比之下，在局部抗战阶段，有东北义勇军抵抗和长城血战、淞沪抗战诸多战争，也有谋略造势、外交折冲诸多时政表现。可以说局部抗战时期情况复杂，需要不同方式的深入研究。
其中，以英国人李顿为团长的国联调查团，是九一八事变之后，国联应中国南京政府所请于1932年1月组建，团员有英、美、法、德、意等大国派出的代表。按国联决议，作为侵略国的日本也可以派遣人员全程参与。不过，日本没能阻挠代表团达成同年10月提交的《李顿调查团报告书》。该报告书认定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是侵略行为，这招致日本不满，于翌年3月宣布退出国联。
出现在局部抗战时期的李顿调查团，不只深刻影响了当时中国的外交，也是世界现代史上参与大国最多、影响力最为深入的国际外交大事之一，其任务是调查处置相当于侵略国日本三倍约11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归属问题。李顿调查团是跨国性组织，受各自国家决策支配，团员之间人事关系复杂，行动地理空间广阔，存有超多访问与议事记录。在调查结束之后仅4年，即有日本全面进攻中国以及之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欧洲全面爆发。所以该调查团研究，看似边际界限分明的个案研究，实则内容庞杂、头绪纷繁，影响深刻，需要多种文字史料加以比对，研究难度极高。
客观研究李顿调查团的历史，正确评价其地位作用，也是从国际视角认识抗日战争的多面性与全过程。李顿调查团研究，正是连接中国抗战与二战关系的纽带，这也体现在书中所强调的研究宗旨上：
从“在世界发现近代中国”（modern China in the world）学术路径出发，将李顿调查团视为国联与九一八事变的关键联结点，回答列强为何纷纷加入李顿调查团的组建，描述李顿调查团如何产生、调查、调停、撰写报告书等具象内容，揭示由李顿调查团引发的国家间政治外交博弈的真实面相，希冀透过聚焦调查团的“主体性”，实现重审九一八事变的“国际性”，为构建“国际联盟与抗日战争”学术体系夯实基础。(第10页)
该研究宗旨的确立很有针对性，按著者所说是要解决几点遗憾现象：其一，在南京大学团队出版资料集之前，研究界大多是关注《国联公报》，利用调查团自身资料不足，故未能足够重视调查团研究的意义，未能突破将调查团依附于九一八研究的范式；其二，注重调查过程与报告书，但对于调查团的组建过程、报告书制定等问题缺乏聚焦；其三，对调查团组建过程中的中、美、日、英等多方互动缺乏研究；其四，国外研究界对于国联的关注度较高，而国内学界缺乏对国联与调查团“主体性”的研究。
为解决这些问题并达成该书的研究宗旨，著者在书中反复强调的“主体性”、“国际性”及“国际联盟与抗日战争”诸概念，是架构全书的关键词，从国际视野考察大国博弈与中国抗战，是该书的创新之处。
该书研究格局是宏大的，可贵的是著者举重若轻，在多年参与李顿调查团资料整理的基础上，充分掌握第一手资料，开拓国际化视野，统揽国联研究并贴近中国抗战全程研究，关注调查团的人员组成、组织结构等细节，尤注意代表个人资料、当事人的个人回忆与总结等原始史料。如此，“远近高低各不同”，形成该书的叙事与评价，能够完整展示李顿调查团真面目。
李顿调查团由国联派出，有关国联组织的叙事与评价，应该是全书的重点内容之一。国联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由美国总统威尔逊倡导，于1920 年成立的首个全球性国际组织，旨在维护战后和平与国际合作。二战后国际社会建立联合国，国联于1946 年正式解散。
国内研究界基于李顿调查团未能制止日本的侵略，历来以批判性评价为主。不过自改革开放以来，研究界开始有新的论述。在考察“增进国际间合作并保持其和平与安全”等《国联盟约》原则的基础上，该书指出“国联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国际法的诞生时期以及和平主义的倡议之始，国联具备‘和平'底色是毫无疑问的”，还指出“尽管国联最终被联合国取代，但不能基于‘后见之明'忽视甚至否认国联的历史地位”，而且“国联的组织架构是不断发展与完善的”（第6页）。该书的论点颇具前沿性质。
著者对于国联和调查团的综合考察与评价，同样基于实证研究，有三个层面：对调查与调停的再梳理；对调查团言行的再审视；对调查团成败的再判断。具体的说法是：“调查团实际上不仅未认可伪满，而且进一步认清日本与伪满的真实关系，日本的动机与效果发生异化，侵略行径没有实现‘合法化'。”（第312页）这样的评价无疑是客观的。实际上，日方不满国联与调查团，决意退出国联，正好说明调查团的最后判决是否定了日本企图而支持了中方诉求。
近代中国一直处于艰难的转型过渡时期，但也是在各方面走向逐渐复兴的历史阶段。中国邀请国联调查团介入九一八事变的解决，虽然没有阻挡日军的侵略，但获得有利于中方的国际性报告书，获得了国际舆论支持。
李顿调查团的研究还可以证明，从九一八事变开始的中国抗战，必然是“得道者多助”，中国必然能够最后战胜日本的武装侵略，中国的抗战胜利是最终解决东亚问题的保证。所以该书强调，“东亚的真正和平乃取决于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可谓‘东亚和平实由中国始'”（第489页）。
该书将九一八事变后的中国抗战与东亚相连接，无疑是具有远见的。日本攻占中国东北地区大片领土，打破了一战后所形成的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促成国际法西斯势力与反法西斯力量之间的两极分化和两军对垒，形成对世界和平的严重威胁。九一八事变是中国抗日战争的起点，也揭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如此而决定了著者所指出的，研究李顿调查团与研究中国抗战不可分离，在实质上影响着中国抗战史的综合性认知的问题。
著者选择研究李顿调查团问题，必然需要对中国的局部抗战时期做出判断，需要全面吸收包括国联调查团资料在内的国际问题相关研究成果。如此多面的客观研究，显然有助于维护十四年中国抗战的完整性。这是中国抗战史研究的又一个有收获的方向。
大量史实考察的结果，也是该书所强调的，希冀通过“聚焦李顿调查团之‘主体性'，尝试建构‘国联与抗日战争'学术体系”（第471页），即通过国际性问题研究加深中国抗战问题研究。该书确实开拓了一条成功的路径。
该书多达500多页，可谓巨著。本有更多的读后感想需要记录，但完全追随书稿，曲水流觞持续探讨，似乎不是本序的任务。期望有更多读者参加讨论，以共同繁荣该课题研究。学术研究永无穷尽，贵在行稳致远，进而有为。愿借此小序，与海懿暨读者诸君共勉。
2025年12月
《大国博弈：李顿调查团与东亚危局》
内容简介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南京国民政府将日本侵略行为诉诸国际联盟，寻求国际调停与和平解决。国联理事会通过决议，组建李顿调查团，赴中国东北调查事变真相、调处中日关系，以维系东亚和平秩序。本书以国联档案为核心史料，辅以中、日、英、美、法等国外交文献，系统性梳理调查团的组建缘起、成员构成、实地调查、调停实践及报告书形成等关键问题，尤其是深入剖析中、日、英、美、法等国之间的博弈互动，充分揭示了九一八事变产生的深远国际影响。
作者简介
陈海懿，浙江缙云人。历史学博士，南京大学中华民国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院副教授，入选江苏省高校“青蓝工程”中青年学术带头人、南京市中青年拔尖人才、南京大学“仲英青年学者”，在《历史研究》《近代史研究》《中共党史研究》《抗日战争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40余篇，担任《李顿调查团档案文献集》副主编，研究领域为中日关系史、中华民国史、战后东亚历史问题，近年致力于从国际联盟视角研究抗日战争史。
目录
绪论
第一章 外交鏖战：国联理事会决议案与调查团的产生
第一节 国际化解决与理事会9月、10月决议案
第二节 围绕调查团决议草案产生的多方交涉
第三节 “12·10”决议案与调查团正式产生
小结
第二章 大国角色：英美视野中的国联调查团产生过程
第一节 英国与国联调查团的产生
第二节 美国与国联调查团的产生
小结
第三章 列强意志：遴选国联调查团代表与辅助性人员
第一节 调查团五大代表的选定
第二节 中日围绕代表选定的因应
第三节 调查团辅助性人员的选派
第四节 辅助性人员选派影响因素
小结
第四章 现场调查：李顿调查团东亚之行与外交博弈
第一节 李顿调查团行程概述
第二节 调查团出关受阻事件
第三节 围绕事变始末的调查
小结
第五章 居中调停：调查团的东北问题解决方案与中日因应
第一节 以伪满为中心的访谈与呈文
第二节 调停东北方案与中国的诉求
第三节 处理东北问题与日本的立场
小结
第六章 制作报告：从预备报告书到最终报告书的多方纠葛
第一节 预备报告书的编写与反响
第二节 围绕报告书撰写地的纷争
第三节 起草最终报告书及其核心内容
第四节 最终报告书公布与各方因应
小结
结语
参考文献
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