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琉球学概念与相关问题研究文章，出现在新世纪一些会议和《战略与管理》等期刊，现已获得较为普遍的讨论与认同。但在日本，由于近代日本殖民主义史观所支配，冲绳学概念的权势地位仍然远超琉球学。这次，那霸地区日文版《琉球》2026年5月号（总112期）刊载中国学者的《为琉球学正名》译文，其学术与现实意义值得思考。中文本原载徐勇、汤重南《琉球史论》（中华书局2016年）第15章第1节，译文有个别修订。翻译：胡逸蝶 

绵延的琉球群岛，正如古人所言，宛如游龙浮现于广阔的海洋之上。琉球族人栖息于群岛的土地，利用其独特的岛屿资源与周边交流关系，创造出了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内涵独特的琉球文明。而今，作为研究琉球的山海地理、种族民俗、历史政治、社会生活诸问题的学问，“琉球学”已经开始呈现出了兴旺景象。但是在日本学界，现今多数的称呼是“冲绳学”，按维基百科的解释，“冲绳学”是一门专门研究与琉球相关问题的学问。

究竟是“琉球学”还是“冲绳学”，对这一名称用法尚有分歧。按当地学者丰见山和行的研究，“对于以北起庵美诸岛南至八重山诸岛的连绵的琉球列岛为对象，对其岛屿的人、历史、文化等进行整体探究的冲绳研究（琉球学、冲绳学），其真正建立可以追溯到1900年代初期”。[丰见山和行：《琉球·沖縄史の世界》，吉川弘文馆，2003年，第8页。]丰见山将冲绳学与琉球学并列，肯定了琉球学概念的存在并做出了相应的界定。同时指出其早期建树者主要有伊波普猷、真境名安兴、东恩纳宽惇等学者。由于这些学者都是出生于本土，因而“初期的冲绳（琉球）学”等同于冲绳人“自我认识之学”。①[丰见山和行：《琉球·沖縄史の世界》，吉川弘文馆，2003年，第8页。]换言之，是为琉球人自我身份辨识与认同之学。这样的论述，揭示了近代琉球学产生的过程、背景，以及其学术特征。

按丰见山的分析，由19世纪初伊波普猷等本土学者群的努力，琉球学的“真正建立”来之不易。当时琉球国的亡国已经30年，本土派学者尚难以对抗日本的殖民同化政策，不得不在琉球人是日本民族之一部分、琉球文化是为日本文化之一部分的前提下，以伊波普猷“日琉同祖”论为旗帜，而在实质上全面推进琉球文化的保存与修复性研究。从结果可以看出，伊波等人大批研究成果的推出，客观描述了琉球的历史存在，即为琉球学的复兴奠下了成功的学术基础。

伊波普猷等早期学者无法解决的厘清琉球人与日本人关系问题，是近代琉球学成立后所需解决的焦点问题之一，此点在后美军占领与托管时期，陆续出现了崭新成果。1950年琉球大学、1958年冲绳大学先后成立，不断促动着立足于本土的学术研究，推进了学术与社会各界对于琉球历史文化独立性的认识。此期间的50年代初有金城朝永指出：前近代的江户时期的“冲

绳人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有着正式装扮的一个民族‘琉球人’”。[丰见山和行：《琉球·沖縄史の世界》，第9页。]确认了琉球人并非大和族日本人的分支，而是独立的琉球人或琉球民族。

其后至七八十年代，又出现突破性的新成果。由安良城盛昭的古代辞书研究、高良仓吉的大航海时代对外经济贸易关系研究等重大学术成就所支撑，终于建立了被普遍接受的琉球王国史学观。主要论点是，古琉球国的历史对于日本历史而言就是一部外国史，所谓将冲绳历史作为日本史之一环的理解是难以成立的。换言之，古琉球国的历史就是一部独立王国的历史，琉球作为日本之一部分是“琉球处分”之后的事情。安良城、高良等人的新琉球史观提出至今，“虽然有若干点依然受到批判，但没有能够对其根基进行批判”。[丰见山和行：《琉球·沖縄史の世界》，第16页。]

新琉球史观的建立，从根本上回答了琉球文明的存在的真相与本源问题，从而开通了建设科学的琉球学学术框架的有效途径。虽然殖民地史观仍然试图坚持使用“冲绳学”而排斥“琉球学”概念，但琉球学的根基业已确立，“冲绳学”概念即使没有弃用，其内容也有更新。其巨大历史意义并不局限于琉球学领域，还将带动学术之外的整个琉球的社会、政治、文化的走向，影响琉球学在海峡两岸的中国以及其他国家、地区的交流与发展。

由于历史渊源以及地缘关系，琉球学与中国的关系自古至今不可分离。如前所述，战后东亚特殊的国际政治关系曾严重地限制了琉球学在中国大陆的发展，但在新琉球学的影响作用之下，中国学界必将深刻关注琉球学的发展问题。

从文献意义上说，近代琉球学的艰难建立的进程，其实质也是前近代相关文献典籍的重新梳理过程。分布于琉球及日本本土的，诸如琉球先人传说、各时期专家著述，传存数量甚多，内容丰富。其中，源于中国方面、可上溯至隋唐时代的史籍，稍后明清两朝24位册封使留下的一些出使报告，均为琉球历史以及中琉关系最为关键的证言，是琉球学研究的第一手传世史料。

如前述，琉球学与冲绳学概念的差异与冲突，发生于1879年近代日本军国主义吞并琉球王国、并将其命名为冲绳县之后，具有上千年传统的琉球学概念，即在暴力与政治变动的条件下，被一个政治名词“冲绳”所取代。此后，琉球学称谓在日本只有少数人坚守，在多数的情况下被称之为“冲绳学”，从事该领域研究的专家被称为“冲绳学”专家。一些研究如伊波的琉球论著，即便其书名、文章题目写的是琉球问题，也被划入“冲绳学”范围。

冲绳学概念体系在强权的支持下取代琉球学，其话语体系存在显然的矛盾现象。例如，有人推举近代民俗学、社会学家伊波普猷为日本“冲绳学”之父，指其1911年出版的《古琉球》为代表性著作。在岩波文库近年再版的《古琉球》封面上，印有推荐语为“冲绳学建立的纪念碑式的作品”。但细心的读者可以发出疑问，该书研究范围是琉球问题，正式名称为《古琉球》，为何不可使用琉球学概念，从而将伊波普猷称为琉球学之父呢？

如果翻开目录细读全书，可知这是一部集合若干专论的著作，全书在“琉球”书名之下，第一篇题名为“琉球人的祖先”，第二篇名“琉球史的趋势”，其后标题冠有“琉球”的，包括琉球神话、琉球国剧、琉球语言等13篇，占全书42篇的约1／3。与此相对照，题目中包含“冲绳”二字的共有3篇，而冠于标题之首以示强调的，仅有一篇《冲绳人的最大缺点》。显然，伊波该著作的内容，是以琉球二字为中心而展开的。再进入《冲绳人的最大缺点》一文，这是《古琉球》中的第三篇，全文约1200字，原载1909年（明治四十二年）2月11日的《冲绳新闻》。伊波所批评的“冲绳人的最大缺点”即为“忘恩”，是“予我食者即我主也”。伊波指出，冲绳人的这一缺点和人种、语言、风俗习惯都没有关系，而是由“自古以来主权者更迭频繁”造成的，并具体指出，是琉球人“长期夹在日、中两帝国之间生存”的结果。[伊波普猷：《古琉球》，岩波书店文库版，2012年，第88—90页。]

显然，伊波批判日本对于琉球的统治，改变了琉球文化的发展趋向；同时，伊波哀琉球人之不幸、痛琉球人之不争，极深刻地揭示出冲绳二字，是一种负面形象的代表符号。岩波文库的评语，虽然高度评价了该书的学术意义，却以伊波的批判对象冲绳二字替换琉球二字，不能不使读者感到困惑。同时需要强调，上述推荐语存在名与实的矛盾现象，不能掩盖伊波普猷的学术贡献。伊波名著《古琉球》需要从正确角度加以认识，换言之，称呼伊波普猷为“琉球学”之父可也。

伊波发表该文的时间恰值日本吞并琉球30年，也是琉球国人更名为冲绳县人的30年。伊波虽然无力直接对抗日本的殖民统治，作出有所谓“日琉同祖论”等论述，但是笔底春秋，实质要脱出日本的殖民文化，所希望的则是保存和发展琉球的固有政治文化。并不是所有的日本研究者都愿意看到伊波这一学术思想宗旨之影响力，将伊波所批判的冲绳符号扣在伊波头上，这违背伊波初衷，也违背学理本义。战后数十年间的琉球学的确立与发展，澄清了日琉关系的史实与叙事体系，也澄清了伊波学术的真实内容及其地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