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新大众文艺的概念自2024年正式提出以来成为文艺领域最受关注的核心议题,这一概念让互联网时代广泛存在的普通人参与文艺创作的现象获得新的理论解释。从创作媒介与生产机制的角度,新大众文艺可以分为文学创作类、网络视听类和群众文旅融合类。由于新大众文艺的数字化、业余性和群众性,对新大众文艺的评价不应该只是用专业化或市场化的单一标准,而应该强调其参与性、公共性和社会性的多元评价维度。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使得既有的文艺格局发生变化,形成专业化文艺生产、商业化文化产业和群众参与式新大众文艺的新文艺生态。新大众文艺是对人民文艺传统的数字化传承,在建设基层文化、凝聚社会价值中发挥着实践意义。
关键词:新大众文艺 人民文艺 评价体系 三种文艺形态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不仅激发普通人以文艺为媒介获得文化自信,而且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生力军。2024年提出的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对信息技术的发展所带来的亿万群众参与文艺创作的现象进行了归纳和提炼,引发文艺、大众传播领域的热烈讨论,入选由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的“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1。新大众文艺既延续了1930年代“文艺大众化”、新中国成立以来人民文艺、群众文艺的传统,又依托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创造的丰富多彩的网络文化,体现了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的活力,也是以人民为中心的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发展的重要标识。本文尝试从媒介赋权、主体性建构、乡土实践和价值融合等方面,讨论新大众文艺的类型、评价方式和新的文艺格局。从创作媒介与生产机制的角度,新大众文艺可以分为三大类,一是以文字为载体、以文学为媒介,如素人写作、非虚构文学、基层作家等,这是文学创作类的新大众文艺;二是以视听为载体、以影像为媒介,如短视频博主、播客、二次元创作等,这是网络视听类的新大众文艺;三是以文艺表演为载体、以群众文艺为媒介,如文艺直播、展演活动等,这是群众文旅融合类的新大众文艺。由于新大众文艺的数字化、业余性和群众性,对新大众文艺不应该只是用专业化或市场化的单一评价标准,而应该强调其参与性、公共性和社会性的多元评价维度。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使得既有的文艺格局发生变化,形成了专业化文艺生产、商业化文化产业和群众参与式新大众文艺的“三足鼎立”的新文艺生态。通过对新大众文艺的分类和评价标准的研究,有助于认识新大众文艺对人民文艺传统的数字化传承,展现其建设基层文化、凝聚社会价值的实践意义。
一、新大众文艺的类型
2024年第7期《延河》杂志发表《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首次对新大众文艺概念进行论述,被学界公认为新大众文艺概念的理论缘起。该文指出了“新大众文艺”2的具体内涵,并认为新大众文艺是“创作者的革命”“语体革命”和“阅读革命”。新大众文艺强调的正是人民大众不只是文艺作品的受众,而是“文艺的主人”。这种从被动的消费者向主动的生产者的置换,把“新大众”放在文化生产者的位置上。新媒体、新技术的发展为普通人从事文艺生产提供了更多机会,这些参与文艺创作的“新大众”具有文化生产的主体性。这种从文艺消费端转向对文艺生产者的重视,使得文艺生产和文艺作品作为一种独特的非物质劳动的价值被凸显出来。
“新大众文艺”的“新”需要从时代语境与历史条件的总体性来把握。3新大众文艺的产生有双重背景,一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大众文化传统,如五四时期的“平民的文学”、1930年代上海左联的“文艺大众化”运动、1940年代《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文艺“为人民大众首先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以及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以人民为中心”的“人民的文艺”,这种传统体现在通过文化基础设施让更多群众能够分享到文化艺术产品、强调文艺工作者创作以工农兵为主体的作品以及鼓励工农兵参与文艺创作;二是互联网兴起之后带来的新媒体、新技术革命,为群众参与文艺生产提供了技术、平台保障。互联网兴起以来,用户参与内容生产,成为互联网的创作机制。互联网提供平台功能。在web1.0时代,论坛、BBS,有了最早的网络文学及其网络文学网站,用点击、订阅等方式来收费,网友参与网络文学的创作中;web2.0时代,手机成为大众化的中介,短视频、UP主等等变得更加普遍。这种知识文化生产极大地鼓励了网友的参与意识,而平台的高度垄断也使得这些文艺劳动存在被剥削和免费使用的可能。新大众文艺是对这两种传统的继承和发展,或者说把人民文艺的传统与互联网时代“用户生产内容”的创作机制结合起来4。
新大众文艺有哪些类型,变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新大众文艺的类型和范围非常广泛,从文字形态到视听语言,从素人作家到短视频博(播)主,从互联网表演到网络直播,都是新大众文艺的舞台,呈现出跨媒介、跨文体、跨领域的特征。新大众文艺不仅打破了从纯文学到网络文学、通俗文学的限制,也改变了个人创作与集体展演的界限。相比之前的大众文艺、大众文化,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和传播中互联网发挥着支配性的平台作用,一方面互联网是创作媒介,相比电脑,手机更加降低了创作的门槛,借助视频软件、剪辑软件,以及小程序,可以完成内容生产,之前需要一个团队做出的效果,可以借助智能媒体、AI技术来完成,即便是文字输入,手机也比电脑要方便很多,许多素人作者就是通过手机完成创作;另一方面借助互联网来传播,依靠移动互联网,实现直播、打赏、评论等功能。新大众文艺的基本特征是创作主体的大众化、传播方式的数字化、内容表达的生活化,这使得新大众文艺具有跨媒介、跨文体与跨领域的特点,沿用传统文艺的既有标准无法给新大众文艺进行清晰的分类。如果从创作媒介、生产主体与传播场景来考虑,新大众文艺可以分为文学创作类、网络视听类、群众文旅融合类三种核心形态。
一是文学创作类新大众文艺。以文字为载体、以文学为媒介的新大众文艺,是新大众文艺中最具传统文艺传承性的形态,主要涵盖素人写作、非虚构文学、基层作家创作等形式。文学在20世纪文艺发展中占据核心位置,这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及新文学在中国现代文化中所发挥的作用是一致的。文学不仅是一个文艺门类和艺术媒介,还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传播新思想、改造新国民的媒介,正是小说、诗歌等新文体,使得新文化、新思想有了表达的载体,使得新文化成为20世纪政治、社会变革的“先声”。尽管纸媒、印刷媒体持续衰落、严肃文学变成精英文化、小众文化,但文学自身依然携带着20世纪新文化的政治及社会能量。52010年以来非虚构写作、素人写作的兴起,使得以文学为媒介依然变成具有公共性和社会性的话题。6以文字为载体的文学表达虽然受众面有限,但素人写作,以诗歌、非虚构文学等形式,将劳动者的生存状态纳入公共文化视野,使文学成为基层群体实现精神表达、传递生存诉求的重要媒介。素人写作是新大众文艺中主体性建构的典型形态,素人写作打破了专业作家对文学创作的垄断,使外卖员、农民、卡车司机等普通劳动者突破专业门槛限制,成为文学创作的主体,实现了文化表达的民主化。素人作品的生活化、真实性,让基层劳动的细节与价值进入公共视野,实现了文学作为“劳动者文化表达”的社会功能,彰显了新大众文艺的公共性本质,完成了基层群体文化表达的主体性建构。
二是网络视听类新大众文艺。以视听为载体、以影像为媒介,是数字技术赋能下最具活力的新大众文艺形态,涵盖短视频博主、播客、二次元创作、微短剧等,依托抖音、快手、B站、小红书等数字平台,实现文艺创作的大众化与传播的社交化,其发展过程始终伴随着平台赋权与算法规训的双重逻辑7,算法作为“守门人”塑造内容配置与传播规则8。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互联网条件下数字技术和新媒体的发展有关,使得亿万大众能够借助数字平台参与文艺生产,这类创作以移动智能终端为工具,借助剪辑软件、人工智能技术等降低创作门槛,使普通人能够通过影像、声音实现生活记录与审美表达,从用户、受众、使用者变成主动的创作者。这不仅改变了对网络文化的既有认识,而且赋能新大众成为更具能动性的主体。与此同时,平台算法的“流量为王”逻辑也使部分创作陷入奇观化、猎奇化、同质化的发展困境,“信息茧房”的形成导致优质民间创作被淹没,影响了大众创作的多样性与创新性。在算法机制设计上,平台应设法打破圈层限制,助力优质的文化内容广泛传播,避免单纯以流量为标准,导致只有少数头部作品凸显,潜在的优质内容被淹没,影响内容生产者的积极性,实现技术赋权与创作自主的动态平衡,让更多来自民间的、更鲜活的、有创意与想象力的作品得到呈现和传播。9实际上,各种各样的网络文艺是新大众文艺的有机组成部分,有很多作品传递出文化价值、社会价值。
三是群众文旅融合类新大众文艺。以文艺表演为载体、以群众文艺为媒介,是新大众文艺与基层社会建设、文旅融合的重要形态,主要包括文艺直播、非遗展演、村超、村BA、村晚、艺术乡建等具体形式,其特征是将文艺创作与乡村振兴、基层治理相结合,实现“文艺为群众服务、文艺助社会发展”的实践价值。此类创作以基层群众为核心主体,以线下展演、线上直播为主要传播方式,整合民间文艺、地方传统与现代文旅资源,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品牌,成为乡村文化振兴、基层文化建设的重要抓手。数字时代的乡村文艺建设,实现了“手机成为新农具,直播成为新农活”的实践创新。10新大众文艺已超越单纯的个体审美,成为服务乡村治理、凝聚乡村共识、激活乡村活力的重要媒介。如驻村书记、返乡青年等群体通过整合地方文化资源,引导村民参与文艺创作与展演。不仅激活了乡村的文化活力,更通过文艺互动凝聚了基层社会的团结、互助与合作精神,重构了乡村的社会生态与人文环境,这正是新大众文艺连接个体表达与社会建设的生动体现。这类新大众文艺实现了文艺价值、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的三重融合,将文艺创作融入基层社会建设的实践。
这三类新大众文艺形态虽然在创作媒介、传播机制上存在差异,但是与专业文艺、商业文艺相比却共享业余性、文化性和公共性等属性。其一,业余性体现为创作主体的非职业性,参与者以普通群众为主,多以兼职、业余形式开展创作,体现了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大众化;其二,文化性体现为创作内容的民间性与生活化,作品来源于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与劳动体验,凸显生活的本真性,符合新大众文艺的内容表达生活化;其三,公共性体现为创作与传播的公共价值,互联网技术打破了传统文艺的传播壁垒,使得基层创作能够突破小众圈层,成为公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发展,一方面要警惕数字平台的算法异化与商业资本的收编,保障大众的创作自主性;另一方面要加强新大众文艺与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结合,推动其更好地服务于基层文化建设与国家文化发展。只有这样,新大众文艺才能真正实现“让大众成为文艺的主人”,为当代文艺的发展注入持久的活力。
二、新大众文艺的评价方式
从新大众文艺的视角看,文艺不只是消费、娱乐品,文艺是一种精神和文化生产。相比物质劳动以及工业劳动,文艺生产作为一种创造性的劳动,是一种精神性的创造。那些带有群众性、业余性的创作,摆脱了专业主义和商业化的诱惑,反而成为一种更具非功利、非异化的文化享受。文艺评价体系是文艺生态发展的标准,其导向直接决定文艺形态的发展方向和价值取向,新大众文艺的评价体系应该把包容性、公共性和参与性作为基本面向。由于新大众文艺的数字化、业余性和群众性,其评价体系无法沿用专业文艺的审美标准与商业文艺的市场标准,需要用更具包容性的多元评价体系。对新大众文艺的评价,应该跳出“专业优劣”“市场冷热”的二元思维定式,回归其为大众创作、为社会服务的属性,突出其社会价值与精神价值的核心地位。11
第一,建设从结果评价到过程评价包容性。传统专业文艺的评价以作品审美水平为核心导向,商业文艺的评价以市场收益为核心指标,二者均属于结果导向的评价逻辑,侧重对创作成果的单一评价。而新大众文艺不仅体现于作品本身的质量,更凸显大众参与创作的过程价值,即文艺创作对普通大众的精神赋能与主体性建构作用。这种更具包容性的文艺审美标准,可见兼顾结果价值与过程价值。应该尊重基层创作的原生态,放弃专业化文艺的偏见,认可素人创作的生活真实性,如新工人诗歌的质朴语言、乡村短视频的原生态记录。也应该聚焦文艺创作对主体的精神激励价值,新大众文艺作为一种创造性的精神劳动,为普通人在物质劳动之外提供了非功利、非异化的文化享受,这是其区别于专业文艺与商业文艺的独特所在。
第二,注重从精英主导到大众参与公共性。新大众文艺是数字时代文化民主化的体现,打破了精英群体对文艺创作与评价的话语垄断,消解了传统文艺领域的精英与大众、高雅与通俗的二元对立,使普通大众成为文艺的创作者与评价者,实现了文艺的全民参与与全民共享。新大众文艺的评价标准主要体现为参与面的广度、互动性的深度与公共对话的效度,也包括对少数、边缘群体的文化表达是否进入公共视野。应该关注文艺作品是否能够引发公共对话,如新大众文艺中的乡村创作,不仅展现了乡村的真实发展面貌,更推动了城市与乡村的文化对话,消解了城乡文化的认知隔阂,促进了城乡文化融合。还应关注公共文化基础设施如文化馆、图书室、职工书屋等基层文化空间的覆盖程度,基层文化工作者对大众创作的引导力度,这是新大众文艺公共性得以实现的重要保障。
第三,关注从文艺价值到社会价值参与性。新大众文艺超越了单纯的审美与娱乐功能,深度融入社会建设,成为群众参与基层社会治理的重要媒介。新大众文艺的意义在于激活普通人参与文艺创新的积极性,并重新赋予文艺作为群众日常生活的能动作用。尤其是在基层社区建设中,以文艺为媒介搭建普通居民参与公共事物和社区管理,这就使得新大众文艺具有重要的公共与社会价值。新大众文艺以文艺为媒介,实现了个体表达与社会建设的有机衔接,通过润化人心、滋养精神,实现了基层社会的文化凝聚,是新时代文化民心工程的重要载体。参与性是新大众文艺评价的重要维度,体现为基层融入度、社会带动效应与治理赋能价值,这是对新大众文艺社会价值的具体实践。12对于基层文化建设的参与度,要关注文艺创作是否深度融入乡村振兴、社区治理等基层实践,如艺术乡建中艺术家与村民的共创实践,使文艺成为基层文化建设的重要载体。13对于基层治理的赋能价值,要关注文艺创作是否能够凝聚基层共识、化解社会矛盾、重构社会关系,如村晚、村超等基层文艺活动,通过群众的广泛参与,凝聚了基层社会的团结精神。
新大众文艺评价标准的包容性、公共性和参与性,并没有否定其专业性和商业性价值,只是拒绝将其作为唯一标准,避免评价体系的片面化。事实上,新大众文艺与专业文艺、商业文艺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互转化、相互融合。优秀的素人创作是专业文艺的重要来源;具有文化价值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也可以实现市场化运作,实现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赢。以李子柒的非遗短视频为例,其创作既源于乡村生活的真实表达,保留了新大众文艺的生活本真性与群众参与性,还通过专业的视听制作提升了作品的专业性,又通过市场化传播实现了商业价值。可以说,优秀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会实现专业审美、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的辩证统一。
三、新大众文艺推动形成新的文艺格局
文艺格局的演变始终与生产方式、媒介技术、文化价值密切相关,是特定时代文化形态的体现。1980年代以来,中国文艺格局形成了主旋律文艺、先锋文艺、商业文艺的三元格局。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推动当代文艺格局形成新的“三足鼎立”,即专业化的精英文艺、商业化的文化产业和群众参与式的新大众文艺。
当代中国文艺格局的演变与经济体制改革、媒介技术发展同频共振,不同历史阶段的文艺格局对应着特定的社会背景。1950—1970年代,计划经济体制下形成了以“工农兵为主体”的人民文艺格局,文艺生产由国家主导,文艺创作服务于国家意识形态与群众精神文化需求;1980年代,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转型,文艺格局逐渐分化为体制内的主旋律文艺、知识分子主导的先锋文艺和体制外的商业文化,三者形成了相互独立又相互补充的三元格局;1990年代至21世纪初,文化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文化产业快速发展,商业文化逐渐成为文艺格局的主导力量,精英文艺走向小众化,形成了专业化与商业化二元主导的文艺生态。2010年以来,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推动文艺生产进入数字时代,用户生产内容成为文化生产的重要形式,为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提供了技术支撑与平台保障14。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使普通群众成为文艺生产的重要主体,推动当代文艺格局转向三元共生,实现了文艺生产的全民化、多元化。
首先,专业化的精英文艺。以专业作家、艺术家、文艺院团为核心创作主体,此类主体具备系统的专业素养与创作能力,其特征体现为创作的专业性、审美性与思想性,主要涵盖纯文学创作、专业舞台演出、经典美术创作等形式。精英文艺作为文艺发展的“高峰”,承担着文艺审美、民族精神和文化价值引领的重要使命,是新大众文艺发展的重要专业支撑;其次,商业化的文化产业。以文化企业、商业平台为生产主体,以市场需求、流量收益、大众娱乐为价值导向,其特征体现为文化生产的产业化、传播的规模化、消费的大众化,主要涵盖商业电影、网络剧、流行音乐、短视频等形式。文化产业作为文艺发展的市场主力军,满足大众的娱乐化、多样化精神文化需求,同时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技术平台、传播渠道与市场运作经验;最后,群众参与式的新大众文艺。以普通群众、基层创作者为主体,以参与表达、公共服务、社会建设为价值导向,其特征体现为创作的业余性、内容的生活化、价值的公共性,涵盖前文所述的文学创作类、网络视听类、群众文旅融合类三大形态。
这三种文艺创作实践不是泾渭分明的,而是相互交融的共生关系,专业化的精英文艺为文艺生态提供精神引领,商业化的文化产业为文艺生态提供传播平台,新大众文艺为文艺生态提供源头活水,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当代文艺发展的生态系统。在新大众文艺视角下,专业化创作与业余化、群众化创作的关系不是矛盾的,而是辩证关系。“素人”创作者扩充了文艺创作的队伍,为培育更多专业创作者提供基础;而专业创作者也可以凭借经验与专业能力,帮助更多“素人”成长15。从人民大众里走出的业余创作者也可能走向职业化、专业化,并通过文化生产带来一定商业利益。新大众文艺成为文艺发展的大地,在此基础上为专业化的文化生产以及商业性的文化产业提供后备军,成为满足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中介,激活了普通参与者的主体性,这种主体感带动基层社会建设和公共文化创造的过程,这正是新大众文艺的独特社会功能。
新大众文艺以基层群众为核心主体,以数字技术为赋能手段,使文艺成为凝聚民族精神、建构文化自信、推动基层社会建设的重要力量。在三元共生的文艺格局中,新大众文艺作为文艺发展的土壤,扎根基层、贴近群众,为精英文艺提供了丰富的民间创作素材与基层生活经验,为文化产业提供了优质的原创内容与新兴创作者,激活了文艺生态的活力,是整个文艺生态保持活力的重要基础。
结语
新大众文艺回应了新技术、新媒体的变革所带来的文艺生产、消费方式的变化,又呼应20世纪以来文艺大众化、人民文艺、群众文艺等概念。新大众文艺不仅是对新媒体时代文艺现象的总结,更是对当代文艺生产关系的重构。新大众文艺也改变了对“文艺”的理解,文艺具有满足人们精神文化需要的中介,让精神产品的创造性把人从异化劳动中暂时摆脱出来。过去大众文化领域部分文艺创作过于追求商业价值和流量价值,而新大众文艺所追求的是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满足,这种个体化的、创造性的精神生活对现实生活有提升作用。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包括娱乐消遣,也包括通过文艺创作抒发情志的自由自主,跳广场舞、参与各类群众文化活动、创作短视频、发布小红书笔记,都是新大众文艺的表现形态。从理论层面来看,新大众文艺以“生产者主体性”为核心,突破了浪漫主义“作者”理念与文化工业商业逻辑的双重束缚,构建了以新大众为生产者的文艺理论范式16;从历史层面来看,新大众文艺批判性继承了20世纪中国文艺大众化的两个传统,1950年代以来体制化的群众文艺与90年代以来产业化的大众文化,实现了对政治异化与商业异化的双重超越17;从实践层面来看,新大众文艺以素人写作、群众文艺和数字创作为载体,实现了对大众的文化赋权,并在此基础上推动了基层文化建设与社会整合。
注释:
1 《2025年度十大新词语公布,“新大众文艺”入选》,中国作家网2025年12月17日,https://mp.weixin.qq.com/s/uU0bidyCRqZgFpzwW9nuBg。
2 《延河》编辑部《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延河》2024年第7期。
3 贺桂梅:《新大众文艺如何是“新的”》,《文艺研究》2025年第11期。
4 11 刘佳璇、覃柳笛:《人民性是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根基——专访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慧瑜》,《瞭望东方周刊》2025年第19期。
5 文学与文艺在20世纪文学与文化史中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从文学到文艺的转变本身与中国革命从城市转移到乡村的实践有关,参见洪子诚《“文学”与“文艺”——当代文学艺术形态的一点观察》,《文艺争鸣》2026年第1期。
6 关于素人写作的讨论,参见项静《自述与众声:非虚构文学中的素人写作——以范雨素和陈年喜为例》,《学术月刊》2023年第5期;霍艳《“素人写作”的跨媒介传播与内核变异》,《扬子江文学评论》2024年第5期等。
7 陈亦水:《图绘“新大众文艺”:技术时代的媒介变革、演化与主体性思考》,《文艺理论与批评》2025年第6期。
8 叶祝弟:《新大众文艺生产的三重逻辑》,《文艺研究》2025年第11期。
9 张慧瑜、宋美琪:《新大众文艺时代的视听传播》,《当代电视》2025年第6期。
10 张慧瑜、宋美琪:《新大众文艺的乡土面向:数字视听如何重振乡村建设》,《现代视听》2025年第12期。
12 毛晓雅、杨钰莹:《新大众文艺何以绽放一路繁花?》,《农民日报》2026年2月4日第6版。
13 张慧瑜:《朝向基层:逆向流动的文艺实践》,《文艺报》2022年5月25日。
14 胡正荣、郭海威:《数智视听赋能新大众文艺的范式革新、伦理审视与价值实现》,《中国电视》2025年第12期。
15 王瑛、温雄珍等:《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中国作家》2025年第9期。
16 曾军:《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者的作者问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1期。
17 齐晓红:《重构人民性:新大众文艺的历史与可能》,《文艺理论与批评》2025年第6期。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本文刊于《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