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学者,劬勤不倦,著作等身,由于生活环境(包括职业)促成的多,由于个人爱好的少,由于把它当作一生事业去努力的更少。前两者嘉惠一时一代,后者有功后世,更值得人们尊敬。
顾颉刚先生就是终身以发展学术为事业的学者中的一个。
顾颉刚先生是我五四时期北大同学。他本来高我一年,是哲学系(当时还称哲学门)的。我在中文系,有些课程在一起学习。他的学习成绩是当时佼佼者。
一九二一年,北大筹设研究所国学门,就是后来的文科研究所(在前研究所分在各系),主持人是沈兼士,主要助手就是顾颉刚先生,还有黄文弼、胡鸣盛。他们认为学术工作主要是给人们以方便。古类书保存了很多亡佚的旧籍,今存的书籍在文字上必有不同,是校勘家经常翻阅的书。但古类书的分类,按事不按书,使用不便。于是他们从事古类书的还原工作,重新按书、按时代、按有关人物加以剪贴。这些重编古类书,限于当时条件未经印行,但来查阅的人非常多,确实为旁人提供了极大方便。
二十年代初,许多旧小说标点印行。顾颉刚先生认为古籍的标点整理工作尤为需要,不唯可以流通古籍,还可以帮助青年学习。因为懂得古汉语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是很重要的学术事业,当前不做,将来能胜任的人更少了。一次在北京中山公园他激动地告诉朋友们,要从《史记》标点入手,然后再进行《汉书》等书的标点。后来他果然独力把《史记》完成出版。标点《二十四史》这一重大的学术事业,到七十年代,在周恩来总理亲自关怀下,经过全国专家的共同努力,终于完成。这是由顾颉刚先生主持的。
顾颉刚先生认为,发展中国传统学术,要从整理着手,于是提出疑古,并刊布《古史辨》。但他不仅是停留在对古史的怀疑上,而是为了认真发掘问题,探索问题,开辟一条研究古史的道路。一时学者景从,成为古史辨派。
“九一八”后,顾颉刚先生鉴于国土遭到蹂躏,提倡注意边疆,研究地理,组织禹贡学会,倡导抗日,影响极大,其目的还是为了维护中国文化事业的不中断。
顾颉刚先生近年专搞《尚书》,注《大诰》达几十万字,也是为了祖国学术事业的发展,而决不是炫耀自己学问的博洽。
顾颉刚先生著作很富,主编的更不胜举。他的朋友学生遍于海内外,书札尤多。如能广为搜求,编纂成书,必可以洞见他对祖国学术文化的热爱,对青年的启迪不倦,殷殷以树立新风气,追求新事业为职志的宏愿了!
顾颉刚先生的逝世,是我国学术界的巨大损失。在他逝世的前两天,我得云南大学李为衡教授来信,谈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北京医院谈话的情况,还以我为问。我们四五年不见了,我原想春节去看他,想不到遽尔永别!六十年前同学老友,固然不胜悲痛,而对他的终身以学术为事业的精神,尤其感到是学术界的无可弥补的损失。
原载《社会科学战线》198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