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东华录》,顺治四年(1647)四月壬申朔,“庚辰(初九日)顺天巡按廖攀龙奏剿土寇捷音,奏内称皇叔父摄政王为九王爷,命革攀龙职,下刑部拟罪”[1]。其事甚可怪。时多尔衮摄政已四年,如旧无九王之号,攀龙何所据而敢以之入章奏。如确有此称,又何为革职拟罪?
明末档案称多尔衮为九酋[2],阿济格为八酋[3]。日人稻叶君山著《清朝全史》,尝引朝鲜孝宗李淏为世子时手记,其中记诸王拥立世祖事,称礼亲王代善为大王,英亲王阿济格为八王,多尔衮为九王,豫亲王多铎为十王[4],是多尔衮之号九王爷,凿然有据,非同虚构矣。
多尔衮为清太祖第十四子,依序宜称十四王(嘉庆中,宣宗以皇二子称二阿哥,端亲王绵忻以皇四子称四阿哥。道光时,恭亲王奕诉以皇六子俗称六爷,醇亲王奕譞以皇七子俗称七爷),不得称九王。如依爵,多尔衮之权位甚尊,不得列第九。然则“九王爷”之称又何所自?
天聪十年,明崇祯九年(1636)四月十一日乙酉,清太宗称尊号,改元崇德,建国号曰清。二十三日丁酉,叙功,册封代善为兄礼亲王,济尔哈朗为郑亲王,多尔衮为睿亲王,多铎为豫亲王,豪格为肃亲王,岳托为成亲王,阿济格为武英郡王[5],是为清代封王爵之始。其后硕塞之封承泽亲王,尼堪之封敬谨亲王,博洛之封端重亲王,阿巴泰之封饶馀郡王,瓦克达之封谦郡王,勒克德浑之封顺承郡王,均在顺治时。崇德中封王者既仅七人,不应有“九王爷” 之号,则当时此称,不专指王爵而言可知矣。
清太祖时,尚无王爵称号(其后亲王、郡王之王字,在满洲文均依汉字对音),惟贝勒最尊,国人往往依其爵秩仿汉法称之曰王。其后于贝勒上复立亲王、郡王二阶,王与贝勒乃别为二,《清史稿》《东华录》诸书所称大、二、三、四贝勒,在《太祖实录图》汉文注及《太祖武皇帝实录》均作大、二、三、四王,而在《满文老档》及《实录图》满文注仍作贝勒。李德启《〈满文老档〉之文字及史料》谓,“崇德本《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满文之贝勒汉文俱作王……乾隆重修之《太祖高皇帝实录》中,复改大王、二王之王字,仍为贝勒”[6]。天聪四年辽阳大金喇嘛法师宝记有“钦奉皇帝敕旨八王□令旨”之语[7],此八王即阿济格,乃贝勒也。是则译贝勒为王,在天聪初已然。代善时号大贝勒,而李淏手记称之为大王,可知手记中之所谓王,实即《史稿》《东华录》及诸官书所称之贝勒。九王即九贝勒也,然其事不见于官书,殆俗称耳。
代善与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太宗),在太祖时四人并列。代善为太祖第二子,号大贝勒;莽古尔泰为太祖第五子,号三贝勒;皇太极为太祖第八子,号四贝勒;而阿敏以太祖弟子亦号二贝勒。据此,可知当日之序列,不以太祖之子为限,亦不专依长幼,惟就同爵秩者以年龄定其先后之序。多尔衮之序列第九,称九王爷,盖亦如此。[8]
清太祖、太宗时,大、二、三、四贝勒(即大、二、三、四王)之称,见之于官书;八、九、十王(即贝勒)之称,又见之于朝鲜世子手记及明末档案;然则五、六、七三王(贝勒)又何人乎?
天命十一年(明天启六年,公元1626)八月太祖殂,九月朔,诸贝勒议请皇太极继大位,是为太宗。《东华录》称,太宗既立,欲诸贝勒共循礼仪,行正道,交相儆戒。九月初二日辛未,率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杜度,岳托,硕托,萨哈廉,豪格十四人誓告天地。此十四贝勒中,阿敏及济尔哈朗为太祖弟舒尔哈齐子,为太祖之侄;杜度为太祖长子褚英子,岳托,硕托,萨哈廉三人为代善子,豪格为太宗子,均太祖之孙;其余七人则为太祖之子。[9]《东华录》中备载盟誓全文,其衔名序列如此,必有所据。
誓文中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三人,列于代善等三人与阿济格等三人之间,益以清太宗适共十人。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及皇太极既称大、二、三、四贝勒,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又号八、九、十王,则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岂所谓五、六、七王欤?至杜度以下五人,与代善等行辈不同,故虽同为贝勒而不得随之序列。
《太祖武皇帝实录》称,天命六年(明天启元年,公元1621)正月十二日,太祖与带善(代善),阿敏,蒙古儿泰(莽古尔泰),皇太极,得格垒(德格类),迹儿哈朗(济尔哈朗),阿吉格(阿济格),姚托(岳托)诸王等对天焚香,祝求福祐[10];天命九年(明天启四年,公元1624)正月太祖与蒙古胯儿胯(喀尔喀)缔盟,二月与廓儿沁(科尔沁)缔盟,命大王、二王、三王、四王、阿布太台吉(阿巴泰),得格垒台吉,戒桑孤台吉(寨桑武),迹儿哈朗台吉,阿吉格台吉,都督台吉(杜度),姚托台吉,芍托台吉(硕托),沙哈量台吉(萨哈廉)十三人与誓,列名号誓词中。二者均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领首,盖以其为四大贝勒。[11]六年祝天殿以岳托,九年誓词殿以杜度,岳托,硕托,萨哈廉,均以子侄续伯叔,行辈秩然,亦与十一年誓文同。然其间名号则小异。六年四大贝勒下列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少阿巴泰,多尔衮,多铎。无多尔衮(十岁)、多铎(八岁)者,应以二人年尚幼,其无阿巴泰则以爵秩未崇未能与闻。阿巴泰为太祖第七子,母曰皇妃伊尔根觉罗氏(《清史稿》《东华录》作侧妃,《武录》作皇妃),太宗即位后尝自求和硕贝勒,代善等共责之,以为德格类,济尔哈朗,杜度,岳托,硕托,早从五大臣议政;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在太祖时使领全旗,先入八分,阿巴泰不应与之比拟;可知其爵秩次于诸人,故迄九年始与盟誓之列。九年誓词中德格类下多寨桑武一人,其人为舒尔哈齐第四子,济尔哈朗兄,《史稿》无传,天命六年三月尝与德格类安抚三岔河海州,九年以后事迹无闻,或其已死,故十一年共誓不与。据此,是名号预否虽有不同,而其先后次第未尝或紊,其为当时规制可知。
太祖十六子,长子褚英早逝,太宗时存者,前述八人而外,尚有阿拜(三),汤古代(四),塔拜(六),巴布泰(九),巴布海(十一),赖慕布(十三),费扬果(十六)等七人,当时阿敏等以弟子尚得号贝勒,而七人皆太祖子竟无与,此亦清代“皇子不必定封王”祖制所自始,而诸人母氏贵贱亦有关。《太祖武皇帝实录》中称后者四:一为先娶之后,即褚英、代善之母,其后官书改称元妃;一为继娶之后,即莽古尔泰、德格类之母,官书改称继妃;一为中宫皇后,即皇太极之母,官书称孝慈高皇后;一为继立之后,即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之母,官书改称大妃。此诸后所生之子,莫不与贝勒之选。《武皇帝实录》中称皇妃者一,即阿巴泰之母,官书改称侧妃;又称妃者三,即馀子之母,后官书改称庶妃;《清史稿》传四《太祖诸子传》称阿拜一母,汤古代、塔拜一母,巴布泰、巴布海一母。《武皇帝实录》于太祖诸子遗赖慕布,费扬果,《东华录》遗费扬果,据《史稿》则赖慕布母亦庶妃,而费扬果不详所自出。此诸妃所生之子,惟阿巴泰预贝勒,母称皇妃,盖其位较他妃为尊耳。或谓费扬果与莽古尔泰、德格类同母,余更疑其人即《武皇帝实录》所言八固山中四小王之一(天命十一年六月),而太祖预使领全旗而由皇太极代主者也。当时未预共誓者或以年幼之故(多铎仅十三岁,费扬古应更小)。
据上述推之,可知清初俗有十贝勒之称,亦曰十王,起自天命季年,其人则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也,阿巴泰为太祖第七子,本太宗之兄,依齿不应列太宗下,但太宗封贝勒在前,早有四贝勒之号,且清初“大贝勒”与“诸贝勒”爵秩亦有等差,此阿巴泰所以仍居第五也。《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三,天命四年,有“十固山执政王”之称,与此不同,或纂述偶误,今本《实录》删之仍称八旗是也。
五、六、七王之称,记载罕见,明沈国元《两朝从信录》三十三,天启七年三月登莱巡抚李嵩塘报,有“天启七年二月十九日准平辽总兵毛文龙揭帖,正月十四日奴兵八万余众兵犯抢,大王子带领四万余贼实抢铁山……十六日大王子急调铁山六王子兵来,云务要并力夹攻,活拿职去”一条,其所谓王子即贝勒。抢铁山盖指朝鲜之役,事见天聪元年三月十四日辛巳《东华录》,录称,“阿敏等奏,正月辛巳(十三)至明哨地……壬午(十四)夜薄朝鲜义州,竖梯攻城……是夜分兵捣毛文龙所居铁山,杀明兵无算,文龙遁往岛中未获”即此事。[12]当时奉命统兵征朝鲜者有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岳托,硕托六人,《东华录》暨《史稿》本传失载分兵攻铁山之人,所谓六王子者谁属莫能决。六王子是否八王之讹亦莫定。此役代善未尝从,所谓大王子者亦误也。然而当时确有六王之称则据此可知。(朝鲜世子手记称济尔哈朗为幼置王,或其称在前,遂沿用不改。)
顺治而后,多尔衮以皇叔父王摄政,位在诸王上,廖攀龙仍以旧爵俗称呼之,宜其获罪,非当时别有所讳。
1936年11月16日北平旧作。
1944年4月2日改订。
(原载《清史探微》)
【注释】
[1]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八,第265页。
[2]《明清史料》乙编,第571页。
[3]《明清史料》丙编,第568页。
[4]稻叶君山著,但焘译:《清朝全史》本上二,中华书局1915年版,第105页。
[5]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十一,第129页。
[6]李德启:《〈满文老档〉之文字及史料》,《故宫文献论丛》1936年,第26页。
[7]《东洋文化史大系清代之亚细亚》,第135页照相。
[8]《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甲寅年,明万历四十二年,公元1614,四月二十日条下,称莽古尔泰为太祖三子,皇太极为四子,盖因三贝勒、四贝勒而误,第331页。
[9]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一,第50页。
[10]《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第363-364页;此事《东华录》失载。
[11]《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第378-379页。
[12]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二,第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