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到大学以及研究所,颉刚先生是对我影响最大,帮助最多的一位老师,到现在我还是喜欢研究中国古代史,今文经学,就是受先生的影响。在先生逝世后,我曾经先后发表《回忆禹贡》、《论古史辨派》等文章来纪念他。
1937年七七抗战开始,我和顾先生先后到了甘肃兰州,当时先生在甘肃考察教育,并决定于1937年冬,1938年春在临洮、渭源办两期小学师资训练班,由先生主持并约请了一批转到后方的大学生任教,大多是廿几岁的人,在一起做有益于抗战的工作,都是兢兢业业。当时的临洮、渭源生活条件比较苦,冬天冷,没有煤火,只是用一些木柴取暖,先生是苏州人,年龄又比我们大好多,适应这种环境对先生来说是一种考验,我还记得当时我的长诗一句是:“抛却锦绣江南地,来到荒凉河上游!”但先生不认为苦,他跑遍了甘南各县,坐骡车,住小店吃硬馍,真是“硬汉子”!
1938年五月先生介绍我到兰州甘肃学院文史系教书,是年秋先生自甘南返,他在甘肃已经一年。事过四五十年后,当我再遇到当时渭源的小学生曹政、张占城、冯惇等同志时,他们都说,那次的师训班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启蒙活动,他们第一次按触到有名的大学教授和那么多大学生,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后来这一批小学生都大学毕业,现在都是各校的骨干力量。
在临洮时,正逢旧历春节,当地的风俗,除夕,妇女坐在门口痛哭,当时顾先生的家眷还在北京,父老、妻病、女稚,而且敌人正在搜捕他,他的心情是不安定的,除夕晚他带着我们在临洮大街上徘徊,国破家离,又四面哭声,天气阴沉,寒风刺骨,我们都默默无言。
临洮、渭源一带有许多古迹,秦长城仍在,哥舒牌耸立在县立中学内,“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名句给我们力量。这是一段有意义的生活。
当我们都回到兰州后,不久,顾先生去昆明,1939年他又来到成都办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当时我虽然是文史系教授,但我知道自己的学问很差,我还要学习,所以和顾先生商量,是否可以让我到研究所去,做几年研究工作。其初,先生没有答应,说你已经是教授了;不必来,教书吧!经我一再请求,先生答应了,要我去当研究员。40年冬我高兴地去了,见到顾先生更是满心欢喜,又见到自己的老师!但不知为了什么,先生忽然变了卦,见面不久就对我说:“我们还不一定请你!”我觉得奇怪,究竟是先生叫我来的,万里迢迢,原来是空,我没有再说话,只好另有打算,不久接到城固西北联大的聘书,还是决定教书去。
先生也许要对我进行教育,在旧社会处世要有一套办法,而我不了解这一套,未免得罪人,也许因之给先生带来麻烦,经过一个时期的考验后,先生又对我说:“我们还是请你当研究员。”我想,时间已晚,我已经接到他校聘书,就对先生说:“我不能做研究员了,还是去教书。”40年秋我又离开齐鲁,从此我们再没有合作过,失去了受教于先生的许多机会。
解放后,从56年起,我们同在历史所工作,廿多年,几乎每日和先生见面,先生日趋衰老,而我也不年轻了,从三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正五十年,五十年的师生关系,从北京大学到科学院历史所,五十年来有过多少变化,而我们的师生关系未变,顾先生始终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当我在北大历史系读书时,当时的历史系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古代史专业,除顾先生外,还有傅斯年、钱宾四、胡适、马衡等先生,他们都教授有关中国古代史方面的课,而他们之间的见解并不一致,在课堂上这是一种“百家争鸣”的局面。因此当时的北大出了一批很不错的人才。所以有人以为卅年代是北大的复兴时代,其实这还是“五四”的传统,蔡元培先生留下的好风范。他的兼容并包的精神,给中国未来学术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顾先生是五四时代锻炼出来的大师,他不是一个困坐书斋的书生,他是有经邦济世之志的学者,他要学以致用,这和他们的乡先辈顾亭林先生有相似处,亭林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颉刚先生也是如此。当卅年代日本疯狂侵略中国时,他办《禹贡》,办通俗读物,都是为了抗战,当时许多通俗小册子发行量达数百万册,都是给工农群众看,可以想象,这力量会是惊人的。
颉刚先生外柔而内刚,在原则问题上他从不迁就,他和傅孟真先生是老同学老朋友,但个性不同,彼此没有合作,当胡、傅等先生主持北京大学时,请顾先生回北大任讲座教授,待遇优厚,但他宁愿“曳尾于泥中“,也不愿寄人篱下。
我追随颜刚先生五十年,深知先生学问之卓越,志趣之高洁。我想在中国学术史上,顾先生是一位中国古代史大师,民间文学史大师,可以和乾嘉时代任何一位大师媲美!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日初稿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九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