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功(1901—1980)字天行,别号山鬼、文狸等,江苏海安人,我国著名语言文字学家、教育家。1925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北大中文系副教授、教授、中文系主任、古典文献教研室主任、北大副校长。曾当选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即院士)、九三学社中常委、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等职。
魏建功与现代许多文化名人交往甚密,顾颉刚就是其中之一。
顾颉刚(1893—1980),原名诵坤,字铭坚,号颉刚,江苏苏州人,我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中国“古史辨”学派创始人。曾任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主席、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第2-4届全国政协委员、第4-5届全国人大代表。顾颉刚比魏建功年长八岁,两人既不同届,也不同系,却因一些学术上的事情,由相识而相熟、相知,成为朋友、诤友、好友。
因《吴歌甲集》成朋友
1918年,北大教授刘半农等人发起征集歌谣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歌谣征集工作。顾颉刚对歌谣和民俗学极感兴趣。时值夫人病逝,他回家闲居,心情郁闷,便搜集起歌谣来,一二年间竟搜集苏州歌谣数百首。北京《晨报》负责编辑文艺稿件的郭绍虞将顾颉刚捜集的“吴歌”在《晨报》上发表,引起了读者及社会的关注与重视。顾颉刚获得“研究歌谣专家”的称号。《晨报》上发表的吴歌引起了魏建功的浓厚兴趣,于是两人相识。魏建功还义务帮助顾颉刚整理吴歌。
1920年,顾颉刚从北大哲学系毕业。因读书广,嗜好编目,为胡适看中。经胡适推荐,暑假后便到北大图书馆编目室工作,主要任务是检索善本书,编纂《中国书目目录》,业余时间帮助胡适编制、整理有关目录和搜集历史学者辨伪著作和资料。
1920年12月12日,刘半农、钱玄同、周作人等教授发起成立了歌谣研究会,从事整理前一阶段歌谣录编的稿本,整理方式主要为录音、定字、分类、排比,同时编刊录编稿以外的地方的歌谣专集等工作。魏建功和顾颉刚都是这些活动的热心参与者,两人也因为钟情歌谣而成为好友。
1923年,顾颉刚从商务印书馆回北大研究所,任《歌谣周刊》编辑。他请魏建功帮助编辑《吴歌集录》。魏建功帮助顾颉刚整理《吴歌集录》非常认真,经常指出集子中的一些错误,并写文章来探讨这些问题。顾颉刚在记录苏州吴歌时,对一些方言词不知道如何记录,便常有一些不准确乃至错误之处,如把“徬徨”记成了“黄房”。魏建功便写信给顾颉刚,指出错误。顾颉刚对魏建功的意见总是虚心接受,还把这些信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并在他编辑的《歌谣周刊》上转载。
1924年,歌谣研究会决定把各地的歌谣专集在《歌谣周刊》上陆续刊载,然后编入《歌谣丛刊》出版。第一种便是顾颉刚所编旳《吴歌甲集》,其标音工作就是魏建功和董作宾帮做的。
因歌谣争鸣成挚友
1920年,顾颉刚在12月9日《北京大学日刊》上发表了沈兼士老师的《一封讨论歌谣的信》。魏建功读后觉得有些问题值得商榷,于是立即撰写了《关于歌谣中正俗字问题给顾颉刚先生的一封信》,发表于1920年12月22日《北京大学日刊》。此信表面上是写给顾颉刚的,实质上是质疑沈兼士师的。为不与老师正面商榷,而与顾颉刚商榷,由此也可见魏建功与顾颉刚的交情之深。
沈兼士在信中说:“我们现在研究歌谣里的方言,就有俗字一说,不是要考他的古字、‘本字’或‘正字’究竟是什么,是要考他的意义究竟是怎样,仔细说起来,就是不应该以体形为唯一目的,还像《新方言》那样每语必求他的古字,应该以意义为唯一目的,本着声的变迁的定律去推导其意义的范围。意义弄得清楚了,就算能事已尽;正不必拿和现在说话不相符合的古字来替代俗字。” ①
魏建功以学术的勇气,提出了和沈师完全相反的看法。他说:“我以为言语的变迁是一定有个头绪的,要整理今言的头绪,自然要考究出他的古字来,再找出他变成今音的线索。因为古字是我们祖宗的语言,我们受以遗传很多,不得不去研究古字。古字不必拘泥用以代‘俗’字,古字的声音若和今音相同,不妨用他。假如所谓的俗字还不曾通俗,连本地采集的人都不知道他是通俗的,我们就必须找出一个正确的字来替他了。” ②
对于沈先生“至于歌谣中遇着有音无字的方言,且不必管他应该怎样写法,只要拿注音符号来标出他的音就得”的说法,魏建功指出:“我以为今音无字而有音的,就是言语的变迁,这种非可以注音足以了事,更不可‘且不必管他应该怎样写法’。例如,我说的吴音和沪音的‘哈’字是‘什么’之拼音,北京之‘不用’拼读如‘崩’声,吾乡之‘罢’字是‘不要’之拼音。我们自应在这地方多注意、多研究,然后中国语言变迁大概也许有点头绪。” ③
对于沈先生把民谣分为自然和假作两类,魏建功也提出了反对意见。魏建功在信中说:“我说,‘自然’与‘假作’很难分别。有许多歌谣是假作的,但是沿传已久就像自然的了,我们怎么办?……我以为只有以‘儿歌’‘童谣’‘山歌’‘情歌’‘渔歌’‘秧歌’这么分好,《戏婢》《十劝部》自是情歌之列。” ④
魏建功在信末还不忘打个招呼。他写道:“我是一个少年不识事理的人,见了沈先生这一篇大信,不觉乱说了一顿!愚见先生以为何如?而且我以为在废‘汉字’的主张未实现以前时,无论什么‘字’‘句’,我们都要根据现时社会上的言语意思来解释,寻找这些方言来历,审定出一个原文来,而现行的与原文相通或相同的,我们自应该用新的,去旧的,促进言语的进化。” ⑤
沈兼士师见到这封信,非但没有责怪魏建功,反而更加喜欢上了这个敢于学术争鸣的学生。沈兼士师吸取了魏建功的意见,进行深入分析,订出一个《歌谣方言中用字考证分类表》,并在《歌谣》上发表了师生争鸣辩难的信。自此次争鸣后,沈兼士师便与魏建功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1923年10月,顾颉刚在《歌谣周刊》第39期上发表了《从<诗经>中整理出歌谣的意见》。魏建功读后不同意顾颉刚的观点,便写了《歌谣表现法之最紧要者——重奏复沓》一文与顾颉刚商榷。文章发表在《歌谣周刊》第41期。
魏建功在文中写道:“顾先生以为《诗经》里的歌谣,都是已经成为乐章的歌谣,不是歌谣的本相。顾先生的这句话自然有可以成立的道理;但是他举的理由却有些讨论的地方。他说:‘凡是歌谣,只要唱完就算,无取乎往复重沓。惟乐章则因奏乐的关系,太短了觉得无味,一定要往复重沓的好几遍。’我看歌谣的作用和诗的作用是同样的——发泄内心的情绪。诗和歌谣本是同源,而且歌谣还算是诗的初步。当著作者正创作诗或歌谣的时候,我相信他们都是内心情绪有了很大的要求。他们有时是愤怒的,有时是嫉怨的,有时是凄恻的,有时是刺讽的……固然不能一定;所以他们发表的东西自然也是无一定的格调。这样,诗可以往复重沓,歌谣也有往复重沓的可能了。诗的往复重沓,我以为一定有他的不得已,无论是意思的相同与否;那奏乐的关系并不能影响到他的格调。奏乐的有味无味,并不能因往复重沓好几遍而定;乐的有味无味在谱调的制作好坏。歌谣看来是随便一唱就算的东西,但是仔细研究,与诗一样的。我们虽不能分别《诗》中何者是歌谣,何者不是;却要相信由歌谣而成的《诗》本相不能定。是只有一个原来歌谣,其他是乐师申述的乐章。我们只可承认:诗和歌谣的格调往往有数章相同,改换一些字句,以发泄作者的情绪;他们改换的字句的意义或是一样或是不一样。我们不能因意义一样的,便就说他有申述的揉合。他们重沓复奏,不能不说是有意义的关系;文法上没有大异,意味定有不同。” ⑥
歌谣研究会决定在《歌谣周刊》上出一些专号,顾颉刚便推出“孟姜女”专号,并首先写了《孟姜女故事的转变》。顾颉刚从《左传》所述直引至南宋初叶的材料,指出此故事由“不受效吊”到“悲歌哀哭”再到“崩城”的变化。此文一发表,就在学术界引起了震动。在巴黎留学的刘半农写信表示对此文“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二千五百年来的最有价值的文章”。随即魏建功也写了《杞梁姓名的递变与哭崩之城的递变》参与讨论。魏建功在文章中写道:
颉刚兄:
我看了半农先生所抄回来的旧孟姜女曲词,觉得万喜良的来历很有可考究的意味。
“杞”字的形体与“犯”字相似;“犯”字的声音与“范”字相同,并且有些形似;于是“杞”字一以形伪而为“犯”,再以音讹而为“范”。范字是下声,“万”字是V声,这又是最容易混同不分的;苏州音“范”“万”不分就是明证。
……
长城由齐而牵连于秦,于是杞梁原来战死的事实变成筑城而死,而添出送寒衣的传说。这自然是叹息“武皇开边犹未已”的反对边功思想的结晶,把一个传说完全改变了面目。所以我想这个故事,一变自秦始皇连接长城,再变自汉唐人感痛时艰。
我随便提笔,不想竟写了这一大片絮絮琐语!现在只好结束起来,还要请你指正!我很愿意得见各地的记载,好研究方音,从它们不同的地方;并且要设法证明这个故事是发源于山东的。至于万喜良变为苏州或江宁人,孟姜女有姓许的说法,都还待考证。⑦
这篇文章一方面表现了魏建功深湛的考证功夫,另一面也表明他同顾颉刚有着共同的学术视野和爱好。
受顾颉刚的影响,魏建功也收集了家乡的一些歌谣,并以这些歌谣为素材写了一些歌谣研究文章。他在发表于1924年4月《歌谣周刊》第51期的《拗语的地方性》中搜集了两首如皋接口练(急口令)。一是:“冒家巷里有个冒麻哑吧”,说快了就成了“冒家巷里有个冒麻马马”“冒家巷里有个冒伢哑吧”“冒家巷里有个冒麻把巴”。另一个是:“一个西瓜撩(撂)过墙,跌得粉瀼瀼。青瓤不捏我,我就捏青瓤。”说快了就变成“一个西瓜撩(撂)过墙,跌得粉瀼襄。亲娘不入我,我就入亲娘。”在发表于1924年10月26日《歌谣周刊》第65期的《医事用歌谣》中搜集了海安地区的三首歌谣。一首是医疗小孩跌跟头后肿痛的“揉!揉!揉!不长瘤!”一首是医治小孩夜间啼哭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走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有一首治伤风的“上洋新到重伤风,一看就成功。”“五月五日午时送百虫,一送影无踪。”在发表于1924年11月2日《歌谣周刊》第66期的《方言标音实例》中有一首如皋歌谣《太阳说》:“我的名字叫太阳,我是曼(蛮)亮的。我打东尖上来,我上来的时候,天就亮啦。我用金黄的眼睛,在你的窗子上偷Y看。我告诉你,多咱你派起来。我说:你乍個懒王精噢,起来罢!我把你的亮光,并不是让你睡(睏)觉,是让你做活计、念书、跑路的。我是个大跑脚,我满天上跑到丫(夜),我老不停留,也不觉得困(睏)。我头上有个‘冕旒’,是金光照(闪)亮的,而我射(照)到各处,我照在花木、房屋、河水。我照的时候,样样总是闪亮的而且曼(蛮)好看的。”在发表于《吴歌甲集》的《读歌劄记》中搜集了如皋海安地区的歌谣 四首。一首是嘲讽私塾先生的:“‘赵丶钱丶孙丶李’,先生没理。‘周丶吴丶郑丶王’,先生没娘。‘冯、陈、楚、卫,先生做龟!‘蒋、沈、韩、杨’,先生口娘!”一首是嘲笑尿床小孩的:“拉溲保(宝)儿,亟膨膨!开开门来又怕雨;关起门来又怕风;不如铺上画条龙!”还有二首是家乡里儿以魏建名字相嘲的歌谣:“魏建功,堕通肛!”“魏铁珊,生龟蛋。生多少?生十三。龟蛋不……一撩撩(撂)到河中间。”在发表于1924年11月2日《歌谣》第66期的《‘耘青草’歌谣的传说》中搜集了海门的歌谣二首:“耘青草,斫芝麻,啥人家宅上出仔两枝敷?两朵鲜花同我俩眠一夜,还你:寒穿绫罗,夏穿纱!”“耘青草,斫芝麻,张家宅上出仔两枝花,我的娘搭你俩眠仔千百夜,也嘸得寒穿绫罗,夏穿纱!”在发表于1924年12月7日《歌谣周刊》第71号的《歌曲辞语及调谱》发表于1924年12月14日和《歌谣国刊》第72号上的《嘏辞》上,搜集了在南京收买的刻本上有关婚礼的歌谣几十首。
胡适先生在1936年4月为《歌谣》写的《复刊词》中写道:“《歌谣》是歌谣研究会主编的,编辑最出力的是常惠先生,顾颉刚先生,魏建功先生,董作宾先生一班朋友。” ⑧
几十年后,顾颉刚在《我和歌谣》一文中回忆说,《歌谣》创刊,《吴歌甲集》在《晨报》副刊和《歌谣》周刊陆续刊出,讨论《诗经》和歌谣的关系,搜集孟姜女故事唱本,记录东岳庙和苏州婚丧礼节……这些活动“不断得到同志们的响应和纠正。尤其是魏建功同志,是够得上一个诤友的,他对我的错误或该商榷的地方,从不轻意放过。” ⑨
魏建功对顾颉刚在歌谣研究工作中的开山作用评价很高。1962年,他在《<歌谣>四十年》中写道:
“从1919年到1920年,虽然没有发表歌谣,其影响已经由大学的成员扩大到各地方个别的热心人士,像常惠和顾颉刚先生,他们后来成为这方面的中坚。”⑩
“专号成绩丰富多彩的是顾颉刚主编的《孟姜女》。” ⑪
“我说过常惠先生是《歌谣》工作的拓荒者,顾先生就是民俗研究的开路人。对《歌谣》说,顾先生苦心孤诣做了分孽移植的辛勤劳动。他把从歌谣到民俗的调查研究工作,自北向南,由北京带到广州。” ⑫
教“经学通论”见深情
抗日战争爆发后,魏建功随北大南迁长沙、昆明任教。顾颉刚去西北考察,这期间两人分开了。1938年,顾颉刚到昆明先任云南大学文史系教授,后任北平研究院在昆明重组的历史研究所历史组主任。此时魏建功在西南联大任教,他们又有见面的机会了。此间,魏建功根据顾颉刚的设计为顾颉刚刻了两枚藤印,一枚是汉字的,一枚是藏文拼音的。这两枚印章风格独特,线条流畅,刀法精湛,无论是字体设计,还是手法布局,都体现出较高的艺术价值。顾颉刚对这两枚藤印十分喜爱,常常在书画作品上使用,为书画作品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1939年9月,顾颉刚应聘去成都,任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主任。1940年秋,顾颉刚又应朱家骅之邀去重庆主编《文史杂志》,而此时的魏建功则被国民政府抽调参加大学教科用书标记委员会任专任编辑,并参加《中华新韵》编辑工作。去了地处偏僻的四川江津白沙镇,两人又分开了。
抗日战争胜利后,魏建功去台湾推行国语,1948年底回北大。顾颉刚则辗转于北平、兰州、上海等地,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的1954年8月,才由上海到达北京,任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一所一级研究员,便又有机会与魏建功见面了。只是两人工作都很忙,加之顾颉刚时常处于被批判的地位,心绪不佳,两个老友很难有畅谈的机会。
1959年,魏建功主持北大古典文献专业,便准备邀请一些国学大家到校为学生上课,其中便有顾颉刚先生。1963年下半年,魏建功请顾颉刚到北大为四、五年级的学生讲授“经学通论”,顾颉刚因身体不好,直到1964年2月病愈出院后才去讲课。顾颉刚住进北大专家招待所,在那里查找资料、编写讲义,作提纲。他在北大讲到月底,刚将汉代经学讲完,便血病又发作,不能再讲。顾颉刚原定讲五周课,结果讲完三讲就不得不停下来。这期间,魏建功常常前去招待所看望顾颉刚,在一起畅谈,只是顾颉刚身体太弱,难以尽欢而谈。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魏建功和顾颉刚两人都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戴高帽、受批判。1970年,两人被解除劳动改造回家居住,但谁又敢与对方联系呢?待到“四人帮”倒台后,他们才又出来工作,不过都已至日薄西山奄奄一息之时了。1980年2月18日,魏建功因患病不幸去世,享年79岁。当年12月25日,顾颉刚因长年病疾,又兼整理旧稿劳累,突发脑溢血仙逝,享年87岁。一对挚友就这样分别于同一年的年头和年尾驾鹤西去了。
①②③④⑤《魏建功文集》第三卷第1-3页
⑥引自《魏建功文集》第五卷第11到14页
⑦《魏建功文集》第五卷第46到51页
⑧⑨转引自马嘶《一代宗师魏建功》第27页
⑩引自《魏建功文集》第五卷第569页
⑪引自《魏建功文集》第五卷第573页
⑫引自《魏建功文集》第五卷第574页
徐兆熊 , 海安市魏建功文化研究会顾问、文史学者。本文摘自 《三角洲•江海和风》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