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哈尼梯田2013年6月22日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45处世界遗产，也是我国首个以农耕稻作和民族名称命名的世界文化遗产。申遗成功后，在省市州和上海、广东中山大学等帮助下，元阳县在精心遗产保护的同时，以旅游为抓手，生态农业及文化传承的融合协同发展，使农户收入已经有较大幅度提升，但与全国平均水平仍具有较大差距，而且遗产红利的释放仍存在结构性制约。由此，研究农户收入巩固提升成为当务之急。

一、案例介绍

2025年9月，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6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会议在马来西亚吉隆坡召开，会上传来消息：元阳哈尼梯田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至此，这片绵延于哀牢山脉南坡1300余年的山地梯田，成为全球首个集“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于一身的“三遗产”农耕文明典范。

这份殊荣的背后，是一个关于“保护”与“发展”的深刻命题。

申遗成功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同时也带来了严格的保护约束。根据《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哈尼梯田保护管理条例》及其实施办法，核心区必须维持1300多年来形成的传统农耕方式，禁止使用化肥和化学农药，严格限制生产方式的变革。在这片被严格保护的梯田上，“首先是稻田，而且必须是良田”。

元阳县境内梯田有19万亩，遗产区涉及的1镇（新街镇）、2乡（攀枝花乡和黄茅岭乡）共有18个村委会82个自然村6万余人，其中哈尼族占70.1%。元阳梯田自2013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以来，对当地农户收入结构产生了深远影响，既带来了显著的增收效应，也呈现出差异化特征。位于遗产区的攀枝花乡2024年农民人均纯收入为17106.58元，同比增长17.56%，四项收入中人均工资性收入为14715.29元，同比增长19.28%，占人均纯收入比重为86.02%；黄茅岭乡2024年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6982.2元；新街镇2024年人均纯收入16922.5元，同比增长14.6%。四项收入中人均工资性收入13956.45元，同比增长15.03%，占人均纯收入比重约82.47%。可以看出，农户工资性收入占比提升明显，表明梯田核心区人口因政府组织外出打工，参与旅游、稻鸭鱼加工等，既增加了收入，又减少了人口对环境的压力，更说明了农户收入结构正从单一的种植收入向多元化方向转变。

二、元阳实践：“稻鱼鸭”模式的效益评估

（一）经济效益显著

近年来，元阳县探索出一条以“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为核心的突围之路。“稻鱼鸭”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了梯田资源的多层级利用。通过“一水三用、一田多收”，将传统单一种植的红米，与水面养鸭、水中养鱼相结合，形成了立体化的农业生产体系，使亩均产值大幅提升。该模式使梯田亩均产值从传统单一种植的2000-3000元提升至8000-12000元，增长3-4倍，形成了“一田三收”的复合收益体系。

从产出结构来看，这一模式形成了三个相互支撑的收益来源。其一为红米种植。红米是哈尼梯田的传统作物，虽产量不及杂交水稻，但因品种独特、品质优良，市场价格较高。据元阳县农业农村部门统计，2025年全县粮食产量预计突破8万吨，产值可达2.8亿元。其二为梯田养鱼。利用稻田水体养殖的“稻花鱼”，以杂草和害虫为食，肉质鲜美，市场认可度高。2025年，元阳县核心区养殖稻花鱼的水稻田面积达2708亩，预计总产值达101.55万元。其三为稻田养鸭。元阳县将梯田鸭养殖列为农业主导产业，2025年以来，全县回收加工销售梯田鸭37.21万羽，实现产值1687.95万元，带动养殖户增收186.05万元，户均增收1.73万元。新街镇热水塘村养殖户李有祥通过“代养”模式，2025年光养鸭就增收近3.75万元。

在产业化经营层面，元阳县通过“公司+合作社+农户”的组织形式，将分散的农户纳入产业链条。全县培育新型经营主体495户，建成乡村振兴产业示范园区5个。围绕“田米鱼蛋林，菜果药草石”布局10条精深加工产业链，开发出红米酒、红米糊、红米饼、红米茶等10多个系列产品。梯田红米入选全国土特产名录。

经济效益的提升，最终体现在农户收入上。据红河州政府发布的数据，2025年哈尼梯田遗产区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15612元。遗产区脱贫人口通过旅游产业人均增收2000元以上，其中阿者科村累计分红345.25万元，户均增收53116元。2025年7月，阿者科村65户村民第十二次分红67.2万元，户均10338.5元，最高单户分红12000元。

（二）生态效益良好

“稻鱼鸭”模式并非现代发明，而是哈尼族先民在长期农耕实践中形成的传统智慧。这一模式在严格保护约束下运行——根据《红河哈尼梯田保护管理条例》，核心区禁止使用化肥和化学农药——却实现了比常规种植更好的生态效果。

从监测数据来看，“稻鱼鸭”模式在多个生态指标上表现优异。据元阳县开展的农村综合改革标准化试点项目监测，通过推广绿色生产技术，化学农药累计减幅达1.02%。鸭子捕食害虫、鱼类摄食杂草，形成了生物防治的天然机制。鸭子的活动疏松土壤、促进养分循环，其排泄物还田增加了有机肥力，减少了对化肥的需求。三者之间形成了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共生关系。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稻鱼鸭”模式还发挥着重要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一是维护生物多样性，稻田中的鱼类、水生昆虫与鸭群形成稳定的共生关系，促进了区域生态链的稳定。二是涵养水源，梯田通过层级蓄水减缓地表径流，防止水土流失。元阳县自2013年以来累计投入水利建设资金近2亿元，修复沟渠164.5公里，保障了“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生态系统的完整存续。

值得强调的是，这一生态效益是在严格的遗产保护约束下实现的。元阳县农村综合改革标准化试点项目以优秀等级通过国家级验收，构建了涵盖“森林生态系统保护”“农村人居环境提升”“农业绿色生产”“水系生态保护”“农文旅融合服务”五个子体系共计228项标准的哈尼梯田生态系统保护修复标准体系。试点验收结论指出，元阳探索出“生态修复+文化传承+产业融合”的山区生态治理新模式，生动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

（三）社会效益突出

“稻鱼鸭”模式的社会效益，首先体现在解决了“离乡就业”这一农村发展的核心难题。通过“公司+合作社+农户”的联农带农机制，农户可以在不离乡的情况下实现增收。

元阳县创新“5+3”代养模式，农户每出栏一只鸭稳赚5元，村集体获得3元收益。牛角寨镇新安所村合作社理事长李文亮介绍，这种模式让农户实现了“稳增收”、村集体“零风险”获得收益。

产业链的延伸进一步放大了就业效应。元阳县建成日屠宰3万羽的家禽屠宰场，年孵化1400万枚鸭蛋、发放1200万羽以上仔鸭的种鸭场正在建设中。集种鸭培育、饲料供应、生态养殖、屠宰加工、市场销售于一体的全产业链闭环即将形成。这种产业布局，为农村劳动力创造了大量就近就业岗位。

在社会组织层面，“稻鱼鸭”模式推动了农民组织化程度的提升。全县通过基层党组织领办合作社，盘活农村闲置资产，让村民共享发展红利。2025年，全县村、组集体资产达15.69亿元，村集体经济总收入突破3000万元。这种组织化程度的提高，不仅提升了生产效率，也增强了农户在市场谈判中的话语权。

更深层的社会效益，体现在文化传承与身份认同上。哈尼梯田不仅是生产空间，也是文化载体。“稻鱼鸭”模式的推广，使传统农耕方式得以延续，哈尼族的稻作文化、节庆习俗、传统知识在产业实践中获得新的生命力。阿者科村入选2024年世界“最佳旅游乡村”、乡村旅游创新发展典型案例，“阿者科计划”入围全球减贫案例征集活动最佳案例。依托世界文化遗产哈尼梯田这张“金字招牌”，以阿者科村和多依树、坝达等景点为引领，整合普高老寨、爱春、全福庄中寨，打造旅居民宿集群，鼓励群众开办民宿、农家乐，累计发展乡村客栈267家，直接带动5500余人就业，实现经营收入3000余万元。

三、元阳梯田“稻鱼鸭”综合种养面临的困境

“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在元阳梯田的推广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深入调研发现，这一模式在实践过程中仍面临多重结构性制约。这些制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强化，形成了一套复杂的“约束矩阵”。能否破解这些困境，直接关系到“稻鱼鸭”模式的可持续性，也关乎遗产保护与农户增收这一核心命题的最终答案。

（一）技术推广与劳动力短缺的双重挑战

“稻鱼鸭”模式虽已形成标准化技术规程，但在实际推广中仍面临技术普及不足和劳动力短缺的双重挑战。

从技术层面看，部分农户对关键技术掌握不够精准。鱼苗投放时间、稻田水位调控、鸭群放养密度等技术细节，直接影响种养效益。以水位调控为例，“稻鱼鸭”模式要求根据水稻生长周期动态调整水深——秧苗返青期需浅水灌溉，分蘖期需适当加深以利鱼鸭活动，抽穗期又需调整水位防止鸭子啄食稻穗。这一系列精细化管理要求，对习惯了传统粗放种植的农户而言，需要较长的学习适应过程。据元阳县农业农村部门调研，约有30%的参与农户在模式推广初期出现过因技术掌握不准导致的效益波动。

从劳动力层面看，哀牢山区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留守的多为中老年人，接受新技术的能力有限。这一现象在2017年便已引发关注。彼时，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马翀炜曾指出：“如今梯田上绝大部分是40岁以上农民，梯田耕作技术延续面临问题。”近十年过去，这一问题非但未缓解，反而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而加剧。

元阳县一位基层干部坦言：“现在种田的都是老人，40岁以下的青壮年大都在外打工。梯田耕作是技术活，年青一代好多都不会。”这种结构性劳动力短缺，使得技术推广的难度成倍增加——即便有成熟的技術规程，也需要有人去学、有人去用。

更为棘手的是，梯田的地形特征加剧了劳动力不足的困境。与平原地区不同，元阳梯田地块分散、面积狭小，部分梯田“仅簸箕大”，难以实现机械化作业，绝大多数农活依赖人工。这意味着，在同样的产出效益下，梯田耕作需要投入更多劳动力。当劳动力机会成本上升（外出务工日薪可达150-200元）时，梯田耕作的吸引力自然下降。

（二）市场波动与产业链短板的相互交织

梯田特色农产品的市场价格波动较大，给农户收益带来显著不确定性。

以鸭蛋为例，鲜鸭蛋售价通常维持在2-3元/枚，经过传统工艺腌制后价格可提升至5元/枚。但市场供需变化容易导致价格波动。2023年，受周边地区鸭蛋供应增加影响，元阳县鸭蛋价格出现明显下跌，部分农户收益受到冲击。这种市场不稳定性降低了农户长期投入的积极性。红河县同样发展梯田鸭产业的地区也曾面临类似困境：“长期以来，受限于养殖技术、输出规模和物流等因素，梯田鸭难以转化为当地农户的实际收益。”

产业链延伸不足进一步加剧了市场风险。元阳县虽已开发出红米酒、红米糊、红米饼、红米茶等10多个系列产品，但加工规模有限，技术含量有待提升。据调研，目前仍有相当比例农户以销售初级农产品为主，深加工产品的市场渗透率不高。这与云南省高原特色农业发展的共性问题一致——全省层面同样存在“农产品加工、流通整体水平不高”“产业链条短，精加工能力不足”等制约。

冷链物流等配套产业的短板也较为突出。梯田稻花鱼、鲜鸭蛋等产品对保鲜要求高，但专业冷链运输体系尚不完善，导致鲜货损耗率较高、运输成本增加。以稻花鱼为例，由于缺乏专业冷链运输，部分鲜鱼在运输过程中损耗，直接影响了农户的实际收益。

品牌建设同样面临挑战。元阳红米虽有“区域公用品牌”之名，但市场认知度和品牌溢价能力仍有待提升。据相关分析，梯田项目农产品多以初级形态销售，“元阳红米”区域公用品牌溢价不足，市场认知度仅35%左右。这意味着，大部分优质农产品仍以普通商品价格出售，未能充分实现其应有的市场价值。

（三）基础设施与资源约束的持续压力

元阳梯田“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的发展仍面临显著的基础设施制约。在交通物流方面，虽然近年来单轨运输机等新型设备已在部分村寨投入使用，但受制于哀牢山区特殊地形（海拔1000-2000米），仍有部分产业道路未完成标准化改造，特别在一些狭窄路段，导致传统运输方式下农产品进城耗时仍达3-5小时。

农业生产条件方面，水资源供应面临现实挑战。尽管当地素来享有“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生态优势，但现有的灌溉体系仍主要依托自然山泉和传统沟渠网络，在持续干旱条件下难以保障充足供水。气候变化的影响日益显现，干旱现象发生更为频繁，对种养系统的稳定运行构成持续压力。据红河州政府相关规划，2023-2024年已累计投入2.1亿元用于实施旱化梯田修复、沟渠修缮等项目，但要从根本上解决水资源保障问题，仍需持续投入。

数字化基础设施同样有待完善。元阳县虽已投资1000万元建成数字监管平台，用“人工+数字”动态守护遗产资源，但智慧农业技术在“稻鱼鸭”生产端的应用仍处于起步阶段。土壤墒情监测、气象预警、智能灌溉等设施尚未普及，制约了精细化管理的实现。

（四）生态保护与生产平衡的核心矛盾

作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和世界文化遗产，哈尼梯田必须维持1300多年来形成的传统农耕方式。根据《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哈尼梯田保护管理条例》及其实施办法，核心区禁止使用化肥和化学农药，仅允许使用有机肥和生物防治。这一严格限制直接影响了产量——梯田红米的平均亩产长期维持在300-400公斤，仅为杂交水稻产量的三分之一。

这一产量差距直接影响农户收益。以新街镇全福庄村为例，2023年该村红米种植户平均收入仅相当于种植杂交水稻农户的60%。虽然“稻鱼鸭”模式通过鱼鸭收益弥补了部分差距，但在严格的生态约束下，产量天花板仍然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旅游开发与农业生产的矛盾也日益凸显。随着元阳梯田旅游业的发展，部分核心区域的梯田被划为观景平台，农业生产功能受到一定影响。据相关观察，老虎嘴景区周边部分梯田的耕作状态发生变化。这种转变带来两个突出问题：一是可能破坏“稻鱼鸭”系统的完整性，影响生态循环；二是减少农产品产出，加剧特色农产品的供给不足。

更值得关注的是，旅游开发带来的地价上涨，使得部分农户更倾向于将梯田用于旅游配套而非农业生产。有学者观察到，“遗产区内的村民是梯田的主人，他们世代耕种梯田，维持着这个活态遗产的正常运转，当申遗成功之后，他们也渴望从旅游经济中获益。”这种诉求本身合理，但如果大量梯田从生产功能转向观光功能，传统农耕可能面临被“挤出”的风险。

生态保护的另一个挑战来自产业发展带来的环境压力。为满足游客需求，部分梯田项目存在过度硬化现象（如修建观景台、步道），可能导致水土流失；农药、垃圾处理若不规范，也可能威胁农田生态。据生态环境部2024年监测，国内某梯田景区核心区土壤重金属含量较5年前上升12%，水质达标率下降8%。这一警示值得元阳高度重视。

四、破局之道：“稻鱼鸭”模式可持续发展的系统路径

（一）从“卖原料”到“卖产品”：拉长产业链条让更多收益留在本地

破解市场波动与产业链短板问题的核心，在于推动产业从“一产为主”向“三产融合”转型。元阳县近年来坚持“育强一产、接续二产、联动三产”的发展思路，在保护好哈尼梯田和农耕文化的基础上，充分挖掘农业的多种功能，构建起“生态养殖、精深加工、渔旅融合”的完整产业链。

一产固本强基。元阳县建立种质资源库，收集并保护在册95个地方水稻品种，创建省级水稻绿色高产高效暨单产提升行动核心示范样板面积1.5万亩，发展以梯田红米、稻鱼鸭等为主的特色种养殖业。截至目前，全县推广“稻鱼鸭”综合种养面积10万亩、产量3.5万余吨，发展水果、中药材、蔬菜、茶叶种植41.35万亩，17家企业获得有机农产品认证31个，实现了特色产业稳中有进。

二产接续发力。按照“民营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发展思路，元阳县以订单农业、投资合作、土地流转等方式与农户建立利益联结机制，培育了呼山众创、梯田稻鸭等一批示范带动力强的民营企业和产品。在精深加工方面，全县建成乡村振兴产业示范园区、水塘沪滇产业融合发展示范园区等5个产业园，形成了“以农养工、以工补农”的良性发展格局。

值得关注的是马龙河水产绿色健康养殖示范园的建设。该园区以“园区+项目+科技”为驱动，目前已建成陆基圆池365套、集装箱养殖单元310套，养殖水体超3万立方米，实现了“小水体”产“高效益”。通过“集装箱+陆基圆池+梯田”模式推广稻渔种养，带动5500余户农户亩均增收3000元以上。

南沙镇水塘村稻花鱼制品厂的建设正在加速推进。项目建成后，将形成保鲜、冷链、烘干、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元阳县农业农村和科学技术局水产工作站站长王文华介绍：“县里成立‘一条鱼’产业链专班，推动水产提质增效。鱼成熟后送入鱼片厂，加工鲜活冷链、熟食食品，全面带动渔产业发展和百姓增收。”

冷链物流体系的建设成效尤为显著。以红米为例，由于籽粒含水率高，常温堆放半月即可霉变。2024年9月，元阳县在新街镇建成60平方米粮食恒温冷藏库，将含水率14%以内的红米常年储于12℃、RH65%的环境，霉变率从18%降至2%，虫蛀率从12%降至1.5%，色泽与花青素保持率达98%。这一200吨的处理量，净增收益42万元，项目半年即收回成本。合作社因此得以锁价延迟售米，出口东南亚均价上涨15%，云南电商平台推出的“梯田红米礼盒”销量翻倍。

三产联动融合。元阳县围绕打造产城人融合的新型城镇化样板，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建设等项目，实施人居环境整治提升和清河清路行动，进一步强化基础设施建设。目前，那里傣陶民俗村、嘎娘乡纸厂村景区成功创建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阿者科村入选2024年世界“最佳旅游乡村”、乡村旅游创新发展典型案例、2024极具影响力的文旅目的地，“阿者科计划”入围全球减贫案例征集活动最佳案例，爱春村委会被评为第一批云南省金牌旅游村。以促进各民族群众增收持续展现边疆民族地区生态良好、民族团结、人民幸福的生动场景，唱响民族团结主旋律，不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二）从“没人种”到“有能人”：多管齐下破解劳动力短缺困局

破解技术推广与劳动力短缺问题，关键在于重塑产业发展的主体力量。元阳县近年来探索出“外引智脑+内育骨干”的人才战略，在阿者科村的实践中取得了显著成效。

“阿者科计划”的人才矩阵。2018年，元阳县与中山大学保继刚教授团队深度合作，组织中山大学与红河学院70余人开展联合调研，诊断出梯田“空心化”等问题，提出“内源式村集体企业主导”开发模式。团队派驻12批24名硕博研究生驻村指导，构建起“学术带头人+青年学者+本地人才”的人才矩阵。专家人才深入村寨，制定旅游发展路线图，设计梯田保护、文化传承和产品开发方案，推动村民从“被动输血”向“主动造血”转变。

“造血式”人才培养体系。在人才智力引领下，阿者科村构建了系统的人才培养机制。村党支部制定旅游收益“三七”分配机制与“4321”分红细则，将分红与遗产保护绑定，激发村民保护意识。“阿者科计划”项目团队培育14名村集体公司管理骨干，开展382人次专项培训，孵化58名专业人才，建立激励机制吸引38人返乡创业，形成人才回流效应。截至2025年，阿者科村已累计接待游客26.08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667.9万元。自2019年首次分红至2025年7月，阿者科村已实现12次分红，累计分红金额高达345.25万元，户均增收5.31万元。

电商人才培养的突破。元阳县抓住被认定为电子商务进农村综合示范县的机遇，将电商培训深度融入高素质农民培育体系。立足梯田红米、特色果蔬、中药材等县域主导产业需求，元阳县打破传统“一刀切”培训模式，创新推行“菜单式”定制培育，针对性开设电商直播、高产栽培、病虫害绿色防控等特色课程，采取“理论授课+田间实操+外出观摩”三位一体的培育方式。培训内容涵盖电商运营、抖音拍摄技巧、短视频制作等，并传授流量数据、订单数据、转化率数据等知识，提升学员数据分析、客户视觉体验优化等能力。

2025年，元阳县累计培育高素质农民135人，成功打造产业发展“头雁”人才9名。全县累计开展各类实训活动72场次，参与人数超7000人次，开展技术培训、现场指导21场次，惠及农户1.1万人次。通过培训，一批批“土专家”“田秀才”向懂技术、善经营、会管理的新时代“新农人”转型，涌现出李龙艳等通过电商培训实现农产品销路拓宽的典型学员。培训成果有力推动了梯田农业生产技术升级和产业发展模式创新，为“稻鱼鸭”等特色产业插上了电商的翅膀。

乡村CEO计划的借鉴与推广。2021年11月，在中国农大李小云教授及团队帮助下，昭通学院启动乡村CEO培养计划，目前已经探索出一整套体系化的乡村CEO培养知识产品，包括一套培养乡村CEO的系统性方案、一个乡村CEO“由入到出”的规范性制度、一批先导性乡村CEO人才和一套乡村CEO典型实践案例。借鉴这一经验，元阳县计划为每个重点村培养1-2名乡村CEO，负责集体经济运营和产业管理。

党组织领办合作社的骨干培养。热水塘村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人才培育路径。村党总支书记兰家兴带着党员一户户走访，一块块梯田实地丈量、核算，将分散在2870亩陡坡上的梯田整合起来。村党支部积极联系州农科院的专家，组织党员干部、群众50人参加培训，提升种养技能。党员李有祥率先站出来，联络另外3名党员和1名入党积极分子先行先试，2024年养了八批鸭、两季鱼，净赚9万元。党员的示范带动，打消了村民的重重顾虑，目前全热水塘村已有39户加入代养行列，代养出栏18万只白鸭，鱼苗350公斤，农户增收90万元，村集体增收54万元。

（三）从“行路难”到“网路畅”：下大力气补齐基础设施短板

破解基础设施与资源约束问题，需要从交通、水利、冷链、数字四个维度系统推进。

交通物流设施提升。元阳县近年来以“农村客货邮融合发展示范县”创建为抓手，系统推进交通物流基础设施建设。2025年，元阳县被确定为红河州第二批客货邮融合发展示范县创建单位，全县农村公路列养里程达2064.802公里，行政村道路通硬化率100%，自然村通硬化率99%。在交通干线方面，元蔓高速、元绿高速已建成通车，元阳到绿春的通行时间从原来2小时缩短至40分钟，惠及沿线11个乡镇、10万余名群众。针对梯田地块分散、机械化作业难的问题，元阳县积极探索低空经济赋能山地运输，依托云南飞集物流科技有限公司规划200条航线、200个机站，目前已配备物流无人机3架，建成多个机站和起降停机坪。

水利设施系统修缮。针对水资源供应的现实挑战，元阳县采取“传统+现代”的复合型水利工程策略。一方面修复哈尼族传统的木刻分水系统和沟渠网络，另一方面建设小型蓄水池、滴灌系统等现代节水设施。自2013年以来，全县累计投入水利建设资金近2亿元，修复沟渠164.5公里，保障了“四素同构”生态系统的完整存续。据红河州政府相关规划，2023-2024年已累计投入2.1亿元用于实施旱化梯田修复、沟渠修缮等项目。

冷链体系梯次布局。元阳县正加快建设县级农产品冷链物流中心，并在各乡镇建设中转冷库，村级设立保鲜点，形成“县中心-乡镇站-村级点”三级冷链网络。2025年，全县计划在元阳县主产带新建20座40-80平方米粮食恒温冷藏库，构建梯田红米0-25℃全程冷链体系，让“哈尼梯田红米”稳定供应国际市场。目前，南沙镇水塘村稻花鱼制品厂正加速建设，将形成保鲜、冷链、烘干、销售的产业链集群。

数字设施智慧赋能。元阳县投资1000万元建成数字监管平台，用“人工+数字”动态守护遗产资源。平台依托5G网络，在梯田重点区域部署传感器、摄像头等监测设备，实现24小时数据实时回传；通过物联网技术，让梯田生态环境、水利设施、农作物生长等关键数据实现智能感知与精准传输。目前，平台已部署土壤墒情监测、气象站、视频监控等物联网设备，建立梯田资源数字化管理平台，实现水土资源、作物长势等数据的实时监测与智能分析。

（四）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发展”：创新机制让农户共享红利

破解生态保护与生产平衡的核心矛盾，需要构建系统性的制度安排，实现保护与发展的激励相容。

利益联结机制的创新探索。 元阳县积极探索符合梯田实际的利益联结模式，让农户深度融入产业链条，共享产业发展红利。在热水塘村，村党总支领办合作社，将分散在2870亩陡坡上的梯田整合起来，由合作社统一规划、统一管理。合作社与引进企业签订协议，由企业负责技术指导和市场销售。收益分配上，参与农户获得六成收益，村集体留存四成用于扩大再生产、基础设施维护和公益事业。这种“农户+集体+企业”三方受益的机制，使农户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从“被动输血”转向“主动造血”。

党组织领办合作社的制度创新。2024年，红河州出台抓党建促乡村振兴实施方案，细化25条具体措施，压紧州、县、乡、村四级书记责任链条；实施党组织领办合作社行动，全州领办合作社3032个、公司340个，探索出“党组织+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等多种模式。热水塘村的实践印证了这一制度创新的成效——党组织始终站在乡村振兴工作前沿，搭建平台、优化环境、链接要素，就像单株水稻连成万亩梯田，将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把零碎的土地整合起来，让企业和农户联动起来，促进产业增值、企业增效、群众增收。

生态补偿机制的完善。针对核心区禁用化肥农药导致的产量损失，元阳县探索建立生态补偿机制。对核心保护区农户发放生态管护补贴，标准逐步提高。同时，通过“稻鱼鸭”模式的推广，让农户从生态种养中获得更高收益，形成“保护—收益—更好保护”的正向循环。大鱼塘村“稻鱼鸭”综合种养基地负责人李正福感叹：“现在搞‘稻鱼鸭’，鱼帮着吃虫，农药都少用了。米吃着香，鱼鲜，鸭也肥，都是绿色食品，消费者爱买。”种植户李则党也深有同感：“自从搞了‘稻鱼鸭’，基本不用化学农药了，谷子质量比以前好太多，收入也翻了番。”

标准化体系的建立健全。元阳县农村综合改革标准化试点项目以优秀等级通过国家级验收，构建了涵盖“森林生态系统保护”“农村人居环境提升”“农业绿色生产”“水系生态保护”“农文旅融合服务”五个子体系共计228项标准的哈尼梯田生态系统保护修复标准体系。试点验收结论指出，元阳探索出“生态修复+文化传承+产业融合”的山区生态治理新模式，生动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元阳县农科局水产站站长王文华介绍，“稻花鱼得在30厘米以上的水里才长得好，所以得挖鱼沟，要在离田埂1.5米外的梯田中间挖，深40到60厘米、宽60到80厘米就行。这样鱼能游、能找食、能躲天敌，也不碰水稻根，天旱时还能存水，鱼和鸭都饿不着。”这种将传统智慧转化为技术标准的过程，正是制度创新的重要体现。

跨区域协同机制的探索。元阳县积极探索“元阳—宜良”等跨区域产业合作模式，形成养殖与加工的区域分工体系。在元阳重点建设生态养殖基地，在宜良配套发展精深加工园区，实现产业链上下游的有效衔接。同时，推动建立覆盖滇东南梯田产区的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联盟，制定统一的质量标准与营销策略，提升整体市场竞争力。

五、展望：“稻鱼鸭”模式的未来图景

站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节点上，元阳县已擘画出“稻鱼鸭”产业发展的清晰蓝图。根据州委、州政府的工作部署，元阳县将持续以产业化思维助推“稻鱼鸭”产业提质升级，推动三产深度融合，实现生态保护、产业发展、群众增收的良性循环。

一产方面， 元阳县将持续推广“稻鱼鸭”绿色循环种养模式，力争全州“稻鱼鸭”综合种养面积稳定在20万亩以上，梯田鸭存栏突破150万羽，覆盖农户超过12万户。同时，深化“稻+N”错季循环产业模式，在现有95个地方水稻品种资源保护基础上，继续选育“红阳2号”等高产优质品种，力争亩均再增产50公斤以上。在设施渔业领域，马龙河水产绿色健康养殖示范园将进一步扩大规模，陆基圆池和集装箱养殖单元持续扩容，通过“集装箱+陆基圆池+梯田”模式带动更多农户参与，力争户均增收再上新台阶。

二产方面，元阳县正全力推进农产品精深加工体系建设。围绕“田米鱼蛋林，菜果药草石”布局10条精深加工产业链，梯田红米酒业、鱼片加工厂、梯田鸭蛋精深加工厂等重点项目将陆续建成投产。呼山众创家禽集中屠宰场年加工能力将提升至100万羽以上，产品销往上海、广东等地的市场份额持续扩大。红米产品将从“食用”向“养生、文创”延伸，开发红米糊、红米线、红米酒、红米薄脆饼等系列高端产品，梯田红米入选全国土特产名录的品牌效应将进一步释放。

三产方面，以AAAAA级旅游景区创建为抓手，元阳县正全力构建“河谷—半山—遗产区”旅居产品体系，打造“冬入谷避寒，夏上山避暑”的旅居产业集群。依托阿者科村、多依树、坝达等核心景点，整合普高老寨、爱春、全福庄中寨等特色村寨，大力发展乡村客栈和民宿集群，力争乡村客栈总量突破300家，直接带动就业6000人以上，实现经营收入5000万元。同时，常态化开展“开秧门”“丰收节”等农耕文化实景展演，利用AR/VR技术还原哈尼梯田四季农耕场景，开发“梯田数字孪生平台”，让游客可感、可知、可参与千年梯田的活态传承。

展望未来，随着“十五五”规划的全面实施，元阳县将依托“三遗产”金字招牌，持续深化“农文旅融合、全链条增值”发展模式，做强特色农业、做优加工产业、做活文旅经济。我们有理由相信，千年哈尼梯田这棵“老树”，将在“稻鱼鸭”产业的浇灌下不断发出“新芽”，让遗产保护的“枷锁”真正转化为群众增收的“引擎”，为全球农业文化遗产地的可持续发展贡献“元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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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注：本文作者系河南师范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2022年青年项目《西南民族地区脱贫农户可持续生计能力测度、影响因素及提升路径研究》的子报告。缩写稿曾由《西南林业大学专报》上报，获省委领导批示。

收入赵俊臣、陈晓未编著《中国农村发展学构建的云南样本案例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