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田超伟，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张旭，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摘要：马克思的生产力思想经历了一个不断演进的过程，我们只有立足马克思主义整体性视角才能完整把握这一思想嬗变过程。马克思在反思古典政治经济学生产力概念基础上推动了生产力概念的哲学变革，并以此为出发点阐明人类历史发展规律。之后，马克思将生产力从哲学视阈重新转入政治经济学视阈，在对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过程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明晰了生产力的具体内涵、要素系统、发展动力以及特殊地位等，建构了其生产力思想体系。最后，马克思在对未来社会的科学预见中阐明了生产力在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突出地位、作用及发展方式，拓展了其生产力思想。马克思生产力思想意蕴丰富，可以为正确认识和把握新质生产力的内涵与要素、地位与作用、发展动力和发展方式等提供重要思想启迪。

关键词：马克思；生产力；政治经济学批判；科学技术

生产力问题是马克思一生研究的重大课题。马克思对生产力的理解与认识不断演进和深化，学界已有研究虽然提炼了马克思生产力思想的一些内容，但对这一思想嬗变过程的研究尚不充分。本文尝试从马克思主义整体性视角深入挖掘马克思的生产力思想的演进脉络，这有助于深化、拓展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认识，同时为科学把握新质生产力相关问题提供思想启迪。

一、生产力概念的变革与唯物史观的创立

马克思最初接触、使用的生产力概念来自古典政治经济学。在反思古典政治经济学生产力概念基础上，马克思积极推动生产力概念的哲学变革，并以此为出发点阐明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创立唯物史观。

1．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生产力概念的反思

古典政治经济学家没有明确生产力概念的内涵，大多笼统地把生产力视为生产财富的效率。马克思在摘录古典政治经济学家著作过程中开始接触和使用生产力概念。但此时，生产力概念并未引起马克思的特别关注。他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讲：“分工提高劳动的生产力，增加社会的财富，促使社会精美完善，同时却使工人陷于贫困直到变为机器。”[1]123马克思在这里和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一样也将生产力视为生产财富的效率。但是，其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再是物质层面而是生产力背后的人。马克思在《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一个小标题中提出“力量，生产力，原因”。他讲：“资产者把无产者不是看作人，而是看作创造财富的力量。资产者还可以把这种力量同其他的生产力——牲畜、机器——进行比较。”[2]262基于对机器大工业时代人们生产生活问题的关注与研究，马克思开始反思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生产力概念。他不只把生产力视为生产财富的效率，还突出生产力背后人的地位与意义，强调人是生产力的主体，是生产力发展的目的而不是手段。

2．转入哲学视阈重新建构生产力概念

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讲，“人与自然的‘斗争’促进其生产力在相应基础上的发展”。[1]529这里生产力概念逐渐超越古典政治经济学外在的物的规定，转向人自身的活动。生产力是人的主体能动的物质结果，是人在利用和改造自然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力量。生产力不仅是属人的力量，还是社会结合中的人共同活动创造的力量。“受分工制约的不同个人的共同活动产生了一种社会力量，即成倍增长的生产力。”[1]537,538“各个人——他们的力量就是生产力——是分散的和彼此对立的，而另一方面，这些力量只有在这些个人的交往和相互联系中才是真正的力量”。[1]580人们为了满足物质生活需要，必须结成一定的社会关系共同开展生产活动，在此过程中形成的物质力量，即生产力。

生产力是现实的人共同活动形成的物质合力，具有社会历史性。“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1]544,545生产力是人们在从前人那里继承的物质资料等的基础上展开生产实践创造出的物质力量。马克思在1846年12月致安年科夫的信中明确指出，“人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生产力——这是他们的全部历史的基础，任何生产力都是一种既得的力量，是以往的活动的产物。可见，生产力是人们应用能力的结果，但是这种能力本身决定于人们所处的条件，决定于先前已经获得的生产力”。[3]43人的生产能力是潜在的生产力，而生产力是人们借助历史形成的现有生产资料运用生产能力形成的物质力量。

3．从生产力出发阐明人类历史发展规律

马克思强调基于现实的人考察人类历史发展过程。而现实的人“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1]531人们在生产自己的物质生活过程中形成一定的物质力量，即生产力。“人们所达到的生产力的总和决定着社会状况”。[1]533生产力不仅生产着人们的物质生活，还决定着人类社会生产关系状况及其发展演进。“因此，按照我们的观点，一切历史冲突都根源于生产力和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1]567,568“已成为桎梏的旧交往形式被适应于比较发达的生产力，因而也适应于进步的个人自主活动方式的新交往形式所代替；新的交往形式又会成为桎梏，然后又为另一种交往形式所代替”。[1]575,576生产力的发展支配着物质交往及其交往形式的变革。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矛盾的解决在于人们改变交往形式以适应生产力状况和发展需要。

马克思以生产力为出发点阐明社会历史发展规律。他明确地讲：“在人们的生产力发展的一定状况下，就会有一定的交换和消费形式。在生产、交换和消费发展的一定阶段上，就会有相应的社会制度形式、相应的家庭、等级或阶级组织，一句话，就会有相应的市民社会。有一定的市民社会，就会有不过是市民社会的正式表现的相应的政治国家。”[3]42,43生产力是全部历史的基础，是支配生产关系变迁的最终决定力量。而人类社会、政治和文化等关系是以与生产力发展状况相适应的全部经济关系为基础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支配着人类社会不断向前发展。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讲：“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1]602生产力的发展可以通过生产方式这一中介实现，“各个人借以进行生产的社会关系，即社会生产关系，是随着物质生产资料、生产力的变化和发展而变化和改变的”。[1]724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进一步阐发了以生产力为出发点的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4]591,592

二、生产力思想体系的建构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展开

为了揭示资本主义经济运动的特殊规律，马克思不得不从哲学视阈重新转入政治经济学视阈深入研究生产力相关的问题。在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马克思明晰了生产力的具体内涵、要素系统、发展动力以及特殊地位等，建构了其生产力思想体系。

1．明确政治经济学中的生产力内涵

随着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研究的深入，马克思进一步明晰了生产力的具体内涵。他在《资本论》第一卷分析劳动二重性时明确指出：“生产力当然始终是有用的、具体的劳动的生产力，它事实上只决定有目的的生产活动在一定时间内的效率。”[5]59生产力形成于具体劳动创造使用价值的过程，是在劳动过程中形成的物质力量。马克思撇开特定社会形式考察一般劳动过程时讲：“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5]207,208生产力始终是劳动的生产力，是人与自然的物质能量变换中形成的物质力量，是人的劳动生产能力的集中体现。

马克思在阐述其政治经济学理论时经常把“生产力”与“劳动生产力”作为内涵一致的概念交替使用。例如，他在分析相对剩余价值概念时讲：“相反，相对剩余价值与劳动生产力成正比。它随着生产力提高而提高，随着生产力降低而降低。”[5]371在政治经济学视阈下，马克思还在生产效率维度上界定了劳动生产力。[6]因此，在数量意义上使用生产力概念时，马克思也把生产力、劳动生产力与生产率、劳动生产率等同起来。例如，他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分析资本的生产过程时就同时使用“生产率提高一倍”和“生产力提高一倍”，[7]80并将它们等同起来。马克思在《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中讲，“我们已经看到，由于劳动生产率或劳动生产力的程度不同，同一劳动时间表现为极其不同的产品量”。[7]435他在《资本论》中更是多次把生产力或劳动生产力与劳动生产率等同起来交替使用。不仅劳动生产率是生产力的重要量化表现形式，具体劳动过程创造的使用价值数量与质量都是生产力的外在表现。马克思还深刻揭露了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一切劳动生产力都表现为资本的生产力这一虚幻形式。他指出，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既表现在生产条件上又表现在生产资本上，既表现在技术进步上又表现在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上，既表现在物质财富的积累上又表现在资本的积累上。

2．在分析资本的生产过程中揭示生产力的要素系统

马克思在对资本生产过程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逐渐明晰了生产力是由多种要素构成的系统。生产力是人类劳动过程中创造出来的，生产力的构成要素只能从劳动过程中寻找。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指出，“由于这样一种简单的过程，即工具和原料同劳动接触，成为劳动的手段和对象，从而成为活劳动的对象化，成为劳动本身的要素”。[7]72 进而马克思明确工具和原料是劳动过程的客观条件、物的要素，活劳动是劳动过程的主观条件、人的要素。而后他提出：“在这种形式中，物质要素——劳动材料、劳动资料和活劳动——只表现为资本所占有的劳动过程本身的基本要素。”[7]183 这里实际上已经从劳动过程出发揭示了生产力的三个基本要素。马克思明确区分了一般劳动过程和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要素构成差异，强调构成生产力的要素“属于同所有一定社会形式无关的、作为人与自然之间的永恒过程的劳动过程”。[7]477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立足资本的生产过程，进一步阐明了生产力的要素系统。他讲：“劳动过程的简单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5]208 所谓“简单要素”，就是在任何社会历史条件下，构成劳动过程（也是构成生产力）最基本、最一般的要素。其中，劳动者是构成生产力的主体要素，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则通过劳动者有意识、有目的的活动才能结合起来，从而形成现实的生产力。马克思还通过列举法明确指出：“劳动生产力是由多种情况决定的，其中包括：工人的平均熟练程度，科学的发展水平和它在工艺上应用的程度，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生产资料的规模和效能，以及自然条件。”[5]53 生产力即劳动生产力是由生产过程中多种要素共同决定和构成的。除了三个基本要素，构成生产力的要素还包括生产中的分工协作、组织管理以及科学技术等。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结合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阶段，具体分析了生产力的各要素及其结合方式的发展变化。例如，马克思在分析机器和大工业时讲：“劳动资料取得机器这种物质存在方式，要求以自然力来代替人力，以自觉应用自然科学来代替从经验中得出的成规。在工场手工业中，社会劳动过程的组织纯粹是主观的，是局部工人的结合；在机器体系中，大工业具有完全客观的生产有机体，这个有机体作为现成的物质生产条件出现在工人面前。”[5]443

当资本主义发展到机器大工业时代后，马克思敏锐地发现科学技术逐渐成为生产力系统中日益重要且影响深远的要素。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指出，“资本的趋势是赋予生产以科学的性质，而直接劳动则被贬低为只是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生产力中也包括科学”，[7]188 “劳动的社会生产力……包括科学的力量”。[7]206 他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指出：“生产过程成了科学的应用，而科学反过来成了生产过程的因素即所谓职能。”[7]356 马克思密切关注和深入论述了当时科学技术的发展与应用，如机器体系等。科学技术的进步及其在生产中的运用会引起生产力各要素及其结合方式的深刻变革，进而推动社会生产力水平大幅提升。

3．在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规律中阐明生产力发展的多重动力

马克思把生产力视为由多种要素组合而成的系统，强调生产力系统内外各种要素和条件相互作用、相互制约，共同推动着生产力的发展。马克思从不同层面论述了生产力发展的多重动力，但主要强调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消费需要的增长是生产力发展的一般动力。人类“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物质生活消费需要的产品。作为生产和生产力的主体——人的消费需要是不断产生和增长的，从而推动生产力不断向前发展。马克思虽然强调生产的首要地位和决定作用，但丝毫不否认不断增长的消费需要对生产的驱动作用。他讲，“消费创造出新的生产的需要，也就是创造出生产的观念上的内在动机，后者是生产的前提。消费创造出生产的动力……消费在观念上提出生产的对象，把它作为内心的图像、作为需要、作为动力和目的提出来”。[7]15 在任何社会历史条件下，消费都是生产的一般动力与目的。“一个社会不能停止消费，同样，它也不能停止生产”。[5]653 不断增长的消费需要是生产力这种属人力量发展的一般动力。

第二，生产关系的变革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外部动力。生产力都是在一定社会生产关系下孕育的，生产关系的变革对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反作用。当社会生产关系总体适应生产力发展要求时，就会对生产力发展起积极的促进作用；反之，则会起束缚和阻碍作用。当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状况相适应时，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有制、按资分配方式以及市场运行机制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动力因素。在增殖逐利与市场竞争的共同驱动下，资本具有无限扩张的动力，把各种分散的生产要素集中整合、优化配置，源源不断地投入到发展生产力中。为了占有更多的相对剩余价值和超额剩余价值，“它必须变革劳动过程的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从而变革生产方式本身，以提高劳动生产力”。[5]366 马克思曾高度赞扬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全面取代封建主义生产关系在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中的历史作用。当“生产力已经强大到这种关系所不能适应的地步，它已经受到这种关系的阻碍”[4]37时，变革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就成为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的重要条件与动力。

第三，科学技术的进步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内在动力。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讲：

“随着大工业的发展，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已耗费的劳动量，较多地取决于在劳动时间内所运用的作用物的力量，而这种作用物自身——它们的巨大效率……取决于科学的一般水平和技术进步，或者说取决于这种科学在生产上的应用。”[7]195,196 随着机器大工业的发展，科学技术进步在现代社会生产力发展中的驱动作用日益显著。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不仅可以拓展生产力要素的内容与范围，还可以优化要素组合方式，从而大幅提高劳动生产率。“劳动生产力是随着科学和技术的不断进步而不断发展的”。[5]698 马克思虽然着重批判了资本主义科技进步被资本掌控、成为资本统治的工具，但仍高度重视科学技术在生产力发展中的革命性驱动作用。恩格斯讲：“在马克思看来，科学是一种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革命的力量。任何一门理论科学中的每一个新发现——它的实际应用也许还根本无法预见——都使马克思感到衷心喜悦，而当他看到那种对工业、对一般历史发展立即产生革命性影响的发现的时候，他的喜悦就非同寻常了。”[8]602

4．在阐明资本的历史使命中明确生产力的特殊地位与作用

马克思不仅揭示了生产力在人类社会形态变迁中的决定性作用，还在分析资本的历史使命中明确生产力在资本主义发展中的特殊地位与作用。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讲，“资本的伟大的历史方面就是创造这种剩余劳动，即从单纯使用价值的观点，从单纯生存的观点来看的多余劳动……不断地驱使劳动生产力向前发展，而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致一方面整个社会只需用较少的劳动时间就能占有并保持普遍财富”。[7]69 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是资本的伟大历史使命。资本勇于打破除自身以外任何束缚生产力发展的因素，推动整个社会生产力的快速发展。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明确地讲：“发展社会劳动的生产力，是资本的历史任务和存在理由。”[9]288 “它的历史使命是无所顾忌地按照几何级数推动人类劳动的生产率的发展。”[9]292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顺应生产力发展要求而产生的，并随着生产力发展而不断变革。社会生产力的进步会引起资本与雇佣劳动结合方式、剩余价值生产方式、资本积累方式等的深刻变化，进而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关系的各方面。当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成为日益发达的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的最大桎梏或障碍时，其将在自我否定中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孕育、创造的高度发达的生产力，可以为社会主义新社会的创建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马克思指出，资本家作为资本的人格化，“作为价值增殖的狂热追求者，他肆无忌惮地迫使人类去为生产而生产，从而去发展社会生产力，去创造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只有这样的条件，才能为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建立现实基础”。[5]683

三、生产力思想的拓展与科学社会主义的发展

马克思在对未来社会的科学预见中明确了生产力在社会主义社会建立和发展中的重要地位与作用。并且，在对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方式的批判中指明了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基本方式。

1．明确生产力在社会主义社会建立和发展中的重要地位与作用

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创建“是以生产力的巨大增长和高度发展为前提的”。[1]538 “生产力的这种发展之所以是绝对必需的实际前提，还因为如果没有这种发展，那就只会有贫穷、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只有随着生产力的这种普遍发展，人们的普遍交往才能建立起来”。[1]538 只有生产力高度发展，才能消除贫困和围绕争取生活必需品展开的斗争；只有生产力高度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狭隘性、片面性及其弊端才会充分暴露出来。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讲：“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达到了同它们的资本主义外壳不能相容的地步。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5]874 只有生产力高度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关系才能最终战胜和取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没有生产力的高度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自我否定无法完全实现，社会主义生产关系也难以真正全面确立。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讲：无产阶级掌握国家权力后，既要利用自己的政治统治变革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有制为社会主义公有制，还要在此基础上“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4]52 即使在生产力高度发展基础上建立的社会主义社会仍然要大力发展生产力。只有大力发展社会生产力，才能保障全体社会成员享有日益富足的生活，才能为每一个人自由全面发展创造日益充分的物质条件。

2．指明社会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基本方式

第一，合理调节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以遵循自然规律为前提发展生产力。生产力形成于人与自然的物质能量变换过程中。在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过程中，不仅劳动者受到资本的剥削与压迫，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也遭到资本的掠夺与破坏。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讲：“资本主义生产……破坏着人和土地之间的物质变换，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费掉的土地的组成部分不能回归土地，从而破坏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的自然条件。”[5]579 自然界为人类生存和发展提供物质条件，其本身也构成生产力的源泉之一。掠夺性开发、利用自然资源，必然导致资源枯竭、环境污染、生态失衡等一系列恶果。这本身也是对生产力的巨大破坏。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9]928,929 总之，社会主义社会发展生产力，要以遵循自然规律为前提，重视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合理调节人与自然的物质能量变换。

第二，促进社会再生产结构平衡，有计划按比例发展生产力。生产力形成于社会再生产过程中，而社会再生产顺利进行的前提条件是其内部各环节必须保持结构平衡。资本主义社会总资本再生产顺利进行内在要求两大部类之间及其内部各部门必须保持一定的比例结构。但是，在资本主义社会“这种生产的自发形式中，平衡本身就是一种偶然现象”。[10]557 资本主义再生产经常性的比例结构失衡，造成社会财富的巨大浪费，甚至酿成经济危机，破坏生产力的正常发展。在社会主义社会，“劳动时间的社会的有计划的分配，调节着各种劳动职能同各种需要的适当的比例”。[5]96 社会主义有计划地调节劳动时间与生产资料在各部门、各地区之间的合理配置，从而促进生产力平衡有序发展。

第三，扬弃以资本为中心的发展立场，立足人民立场发展生产力。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资本主导着生产力发展全过程，“资本及其自行增殖，表现为生产的起点和终点，表现为生产的动机和目的；生产只是为资本而生产”。[9]278 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生产力归根到底是为了满足资本占有剩余价值的需要，劳动人民沦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处于被剥削、被压迫的境地。生产力的这种发展通常作为异己的力量与劳动人民相对立，社会贫富两极分化则成为无法避免的结果。马克思不仅尖锐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的资本立场，还科学预见了社会主义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人民立场。“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活的劳动只是增殖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一种手段。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的生活的一种手段”。[4]46 社会主义社会生产力将摆脱私人资本的支配，以全体社会成员的共同利益需要为中心有计划地组织安排。“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将如此迅速，……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7]200 全体社会成员共同占有生产资料，以主人翁的身份平等参与生产；生产力发展成果将由全体社会成员共享，从而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四、结语

马克思的生产力思想不断演进和升华，内容丰富且深刻，马克思系统探究了生产力的内涵与要素、地位与作用、发展动力以及发展方式等问题。在唯物史观视阈下，生产力首先是属人的物质力量，是现实生成的物质合力。在政治经济学视阈下，生产力始终是劳动的生产力，劳动生产率是生产力的重要表现形式。除了活劳动、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等三个基本要素，生产力的要素还包括“科学的发展水平和它在工艺上应用的程度，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5]53 其中，“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主要指生产中的分工、协作以及组织管理等。此外，科学技术成为生产力系统日益重要的革命性要素。在生产力的地位与作用上，马克思既强调生产力是人类社会存在发展的物质基础和根本决定力量，又强调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是资本的历史使命，还强调生产力高度发达是创建未来新社会的前提条件。在生产力的发展动力上，马克思认为，消费需要的增长是生产力发展的一般动力，生产关系的变革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外部动力，科学技术的进步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内在动力。在生产力的发展方式上，马克思指出，社会主义社会发展生产力要以遵循自然规律为前提，合理调节人与自然的物质能量变换；要注重社会再生产结构平衡，实现有计划按比例发展；要扬弃以资本为中心的发展立场，立足人民立场发展生产力。马克思生产力思想至今依然闪耀着真理的光芒。尤其在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背景下，马克思的生产力思想可以为我们正确认识和把握新质生产力的内涵与要素、地位与作用、发展动力以及发展方式等提供重要思想启迪与理论指导。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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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当代经济研究》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