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聿:我的哲学追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 次 更新时间:2026-03-11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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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聿 (进入专栏)  

2026年是吉林大学建校80周年,也是我人生的80周年。在我的80年的人生中,有几个重要的“节点”:1977年恢复高考,我有机会进入大学学习;1982年留校任教,我有机会成为一名大学教师;1986年在职攻读博士学位,我有机会成为一名以哲学为业的学者;1994年遴选为博士生指导教师,迄今已培养了百余名哲学博士;1998年出版的《哲学通论》和2016年出版的《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系统地表达了我对人类把握世界的“哲学方式”的理解;2009年学校聘任我为资深教授,年届八十仍然与老师们在一起工作、与同学们在一起学习。“乐于每日学习,志在终生探索”,这是我的座右铭,也是我的“与哲学为伴”的思想人生。

2020年出版的《孙正聿作品系列》的总序中,我在概述自己的学术历程后提出,学者的学术研究,离不开特殊的生存境遇和独特的生命体验,离不开特定的理论资源和独特的理论想象。学者的独特生命体验与独特理论想象的融合,构成了具有个体性的哲学思想。这种哲学思想,既是以个人的名义讲述人类的故事,又是以人类的名义讲述个人的故事。作为人类的故事,即作为理论形态的人类自我意识,哲学的巨大的生活价值,就在于它把人类文明聚焦为照亮人的生活世界的“普照光”,从而成为“文明的活的灵魂”。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我对哲学作出这样的阐释:哲学探究的是人生在世的“大问题”,哲学提供的是睿智通达的“大智慧”,哲学传承的是启迪思想的“大手笔”,哲学构建的是范畴文明的“大逻辑”。塑造新的生命意义,引领新的时代精神,创造新的人类文明,这是哲学在人类全部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和不可替代的意义之所在。人类的哲学活动,就是对真理、正义和更美好生活的追求,就是追求和传播真善美。

我在40余年的哲学研究中,形成了关于哲学的三个命题:哲学是理论形态的人类自我意识;哲学是对思想的前提批判;哲学是表征人类文明的大逻辑。由此,我对哲学的理论特性、存在方式、思维方式、工作方式作出这样的阐释:哲学问题的人类性和哲学思想的普遍性,人类性问题的民族性理论和普遍性思想的民族性表达,人类性问题的时代性主题和普遍性思想的时代性内涵,人类性问题的个体性求索和普遍性思想的个体性境界——这是我所理解的哲学的基本特性;哲学不是枯燥的条文、现成的结论和空洞的说教,而是反思的智慧、批判的智慧和创新的智慧,不是“表述”经验事实和“表达”主观意愿,而是“表征”时代精神和人类文明——这是我所理解的哲学的存在方式;对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对构成思想的基本信念、基本方式、基本逻辑、基本观念和哲学理念进行“前提批判”,对时代性的理论形态的人类自我意识进行“前提批判”——这是我所理解的哲学的反思的思维方式;时代精神主题化、现实存在间距化、流行观念陌生化、基本理念概念化——这是我所理解的“做哲学”的工作方式。

我所理解的“哲学”,不是寻求某种“标准答案”,而是一种坚韧的、顽强的、无尽的追求——用思想照亮生活,让人类生活得更加美好。在1998年出版的《哲学通论》中,我以“追问哲学”为主线,比较系统地探索了“哲学的自我理解”“哲学的思维方式”“哲学的生活基础”“哲学的主要问题”“哲学的派别冲突”“哲学的历史演进”以及“哲学的修养与创造”,并对自己提出的“思想的前提批判”的哲学观作出这样的阐释:哲学是人类思想的批判性的反思的维度、理想性的创造的维度;它要激发而不是抑制人们的想象力、创造力和批判力,它要冲击而不是强化人类思维中的惰性、保守性和凝固性,它要推进而不是遏制人们的主体意识、反思态度和创造精神。在《哲学通论》出版后的20余年里,我一直坚守对哲学的追问,深入展开“思想的前提批判”,并在2016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一书中,系统地阐述了我的“前提批判”的哲学观,具体地展开了“思想的前提批判”。从2020年起,我为吉林大学开设的“理论思维讲习班”连续六年讲授“学术研究的理论思维”。按照我的理解,“理论思维”就是用理论把握现实、引领实践、推进文明的思维方式和思想力量。它是照亮学术研究的“普照光”。学术研究的理论思维,集中地体现为捕捉、发现和提出问题的理论洞察力,总结、凝练和升华问题的理论概括力,激活、重组和创新问题的理论想象力,分析、阐释和论证问题的理论思辨力,拓展、深化和解决问题的理论思想力。自觉地提升理论思维的洞察力、概括力、想象力、思辨力和思想力,才能坚持“问题导向”的学术研究,不断地在学术研究中“提炼出有学理性的新理论”和“概括出有规律性的新实践”,赋予学术思想、学术观点、学术命题新的思想内涵、时代内涵和文明内涵,实现理论创新和理论创造,推进人类文明的进步和发展。人类正在途中,哲学正在路上。

关于“人”的哲学,是具有“人类性情怀”的哲学。它熔铸着对人类生活的挚爱,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对人类境遇的焦虑,对人类未来的期待。诉诸人类的文明史、思想史、哲学史,无论是孔、孟、老、庄,还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无论是程、朱、陆、王,还是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他们的哲学无不是源于对自己所处时代的人类境遇的焦虑,无不是指向对人类未来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而绝不是离开对人类生活的挚爱和对人类命运的关切的“无病呻吟”和“概念游戏”。关切哲学,就是关切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阅读哲学,就是求索自己的境遇和焦虑;书写哲学,就是表达自己的思考和追求。具有“人类性情怀”的哲学,面对人在“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它控诉“没有选择的标准的生命中不堪忍受之重的本质主义的肆虐”,构建以“人性”取代“神性”的哲学;面对人在“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它揭露“没有标准的选择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存在主义的焦虑”,构建以“现实的人”取代“抽象的人”的哲学。“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否定的理解”,以“批判的本性”而实现其无尽的“追求”,这就是具有“人类性情怀”的哲学。

关于“人”的哲学,是探索“人类性问题”的哲学。它求索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它表征的是“人类文明的逻辑”,它展示的是“人生在世”和“人在途中”的“人的目光”。诉诸人类的文明史、思想史、哲学史,无论是求索天人、物我、人己、理欲、生死、知行的中国哲学,还是求索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感性与理性、直觉与逻辑、普遍与特殊、必然与偶然、意志与自由的西方哲学,抑或是求索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历史、人与文明、历史活动与历史规律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无不是对人生在世的“大问题”的探究,无不是对人类文明的“大逻辑”的建构,无不是对范畴文明的“大智慧”的追求,无不是对启迪思想的“大手笔”的传承。古往今来的哲学家,既是以个人的名义讲述人类的故事,又是以人类的名义讲述个人的故事,从而构成了各异其是、丰富多彩、熠熠生辉、转识成智的关于“人类性问题”的哲学。

关于“人”的哲学,是指向“人类性价值”的哲学。人是追求自身“目的”的存在,人是实现自身“价值”的存在,人是推进自身“发展”的存在,人是向往“诗意栖居”的存在。构成人类文明的“科学发现”“技术发明”和“人的发展”,既奠基于人的发展,又指向于人的发展。实现“每个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是“全人类的共同价值”,也是哲学所指向、所追求的最高的“人类性价值”。人类追求和实现自身价值的历史,既是“改变世界”的历史,也是“变革自身”的历史。“趋利避害”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本逻辑”,“权衡利弊”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实践智慧”,“标准与选择”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根本问题”。以什么样的“标准”规范人的思想和行为,以什么样的“选择”而“自主于行止进退之间”,这是徘徊于理论、历史、现实之间的哲学的“形而上学”。理论、历史、现实,都是极为复杂的;把理论、历史、现实“纠缠”在一起的哲学,其“形而上学”更是极为复杂的。从理论上说,自以为是地“编词”和“造句”是容易的,“揭示”理论的内在矛盾并“赋予”其新的思想内涵、时代内涵和文明内涵是困难的;从历史来说,大而化之地讲授“规律”或“必然”是容易的,真正地“揭示”历史的复杂动因并真实地“发现”历史规律是困难的;从现实来说,有选择地“统计”或“例证”是容易的,对现实“权衡利弊”并作出符合“全人类共同利益”的“选择”是困难的。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总是痛切地感受到“得不到想要的又推不掉不想要的”,然而,“现实”不就是“现实的历史”吗?“理论”不就是“思想中的现实”吗?以理论方式表征人类文明的哲学,不就是以“思想中的现实”而激发和推进对“人类性价值”的“追求”吗?离开这种坚韧的、顽强的、不尽的“追求”,哲学又何以成为“时代精神的精华”和“文明的活的灵魂”?

 

我在40余年的“哲学的追求”中,主要探讨了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及学术研究和哲学教育问题,近年来还较为系统地探索了构建中国自主哲学知识体系问题。新出版的这几本书,从不同角度表达了我所理解的“哲学”:《哲学的目光》这本书,副标题是“我的思想人生”,讲述了我的“与哲学为伴、与思想同行”的学术人生;《哲学的追求》这本书,副标题是“孙正聿自选集”,收录了我的“自以为是”的代表性论文;《哲学概论》这本书,是以我的《哲学通论》为基础改写的新时代马工程教材,集中地表达了我对“哲学”的理解;《生命意义研究》这本书,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和理性思辨,用散文式的风格表达了我对生命意义的感悟和哲理化的阐释;《教育:与文明为伴》这本书,以自己的教学实践和哲学反思为基础,表达了我对“教育”的理解和追求;《用理论照亮现实》这本书,以“理论是思想中的现实”为核心理念,集中地阐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思维和实践智慧,论述了构建中国自主哲学体系的使命和担当。

2024年新版《孙正聿哲学文集》,收录了我的主要的哲学著作和代表性的学术论文,系统地表达了我在40余年的学者生涯中形成的哲学思想。我在《文集》的后记中说:“选择一种职业,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不同的生活方式,构成特殊的生活意义。科学家为人们揭示宇宙的奥秘,艺术家为人们激发生命的活力,政治家为人们开辟生活的方式,思想家应当为人们提供真实的思想。真诚地研究,真切地求索,真实地思想,应当是每一个以‘思想’为生的‘思想者’的存在方式”;“逝去了的是无法重复的生活,存留下来的是仍然使自己激动的思想”,“如果这些让我自己激动起来的思想,也能够真实地激动读者,那当然就是我的最大的欣慰,最大的幸福了”。

《诗经》说:“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年届八十,我与学界朋友“在人格上相互尊重,在学问上相互欣赏”,真实地感受到人生“必有与也”;我把“乐于每日学习、志在终生探索”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真切地体悟到做学问“必有以也”。回顾自己的学术人生,让我最为欣慰的是,学界朋友评价吉林大学哲学系是“有哲学”的哲学系。这个评价是来之不易的,它凝聚了吉大哲学几代人的心血;这个评价是弥足珍贵的,它深切地体现了学界对吉大哲学的认同;这个评价是内涵丰富的,它蕴含着吉大哲学的学术传统、学术理念、学术成果、学术影响和学术未来。它激励我们承续刘丹岩、高清海、邹化政、舒炜光等前辈所开创的吉大哲学,坚守自己的学术传统、创新自己的学术理念、培育自己的学术人物、扩大自己的学术影响、造就自己的学术未来。2022年,吉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教师团队被确认为“全国黄大年式教师团队”;2024年,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被评选为“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吉林大学哲学学科,正在“与哲学为伴、与思想同行”的道路上勇毅前行。

40周岁时,我给自己写了四句话:“年过不惑亦有惑,爱智求真敢问真。是是非非雕虫技,堂堂正正方为人。”70周岁时,我又给自己写了一首《七十述怀》:“古稀之年复何求?惯看冬夏与春秋。自诩平生无愧事,何须老来弄潮头。野蛮体魄身尚健,文明精神志未酬。栏杆拍遍天际远,青山依旧水自流。”2022年深秋,面对满园秋色,感慨之余,又写了一首《咏秋》:“花开花落一世花,云卷云舒映晚霞。拾得满院缤纷叶,亦是人生好年华。”

2025年教师节前夕,抚今追昔,我写了一首《八十感言》:“激情还在拨动心弦,理想还在驰骋心田,逻辑还在创造概念,思想还在敲击明天。”我真诚地期待,与朋友们、同事们、同学们一起,用思想去敲击明天,用行动去创造未来!

本文载于《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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