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既需要在政治文明概念、政治文明基础理论、社会主义本质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认识上的理论创新，也需要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用精确的话语表述出来。要使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说得出、讲得清、讲得有道理、能够获得广泛认同，就必须构建相应的话语体系，解决话语主体、内容和方式等核心问题，推动话语创新。具体而言，应运用现代科学研究方法，系统总结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实践经验，提炼出能够反映其本质的标识性、原创性概念，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同时，还应通过比较研究，关照人类政治文明总体发展进程，加强不同政治文明间的对话，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国际传播，打破西方世界在民主和政治文明等领域形成的话语霸权，推进人类政治文明话语的发展和进步。
关键词：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创新；标识性概念；话语体系；国际传播
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人类政治文明的高级形态，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人类政治文明史上的伟大创举。检视人类政治文明史会发现，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既是人类政治发展史上的深刻革命，也是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重大创新。长期以来，在民主和政治文明话语问题上，西方发达国家一直占据霸权地位。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和政治文明虽取得重大进展，但在国际话语权方面仍面临“有理说不出、有理说不清、说了别人也不信”的困境。随着中国日益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中国不仅需要自己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从概念、内容到形式说清楚，而且还需要用国际社会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话语体系来阐释清楚。正如一些国际人士所言：“中国在为外界不理解自己的政治制度而苦恼的同时，是不是应该反思，是否已经向外界进行了清楚、准确、全面并且能够为外部世界所理解的自我表达呢？”这的确是摆在中国政界和理论界面前的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也是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必须直面的挑战。
话语（discourse）是指人们说出来或写出来的语言文字。它是人与人交往的媒介，具有社会性特征。话语与语言密切相关，但又有区别：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社会交际工具，话语则是语言的具体社会存在形态。它不仅是说出来或写出来的语言文字，还包括说话人、受话人、文本、沟通、语境等社会性要素。因此，研究话语或做话语分析，需要抓住话语主体（谁说的）、话语客体（对谁说）、话语内容（说什么）、话语形式（怎么说）、话语条件（在什么样条件下说的）等基本要件。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既需要在政治文明概念、政治文明基础理论、社会主义本质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认识上的理论创新，也需要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用精确的话语或文字讲述出来。而要想使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说得出、讲得清、讲得有道理、能够获得广泛认同，就必须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话语体系，解决话语主体、话语内容和话语方式等问题，实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话语创新。
一、中国是最早系统提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国家
毫不夸张地说，政治文明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政治生活和政治学研究中提出的最具代表性的标识性概念和政治话语。
政治文明自人类社会产生以来便已存在。在对其不懈的追求中，人类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政治文明形态。但是，人们对政治文明的认识和话语建构长期滞后于实践。尽管“政治”和“文明”都是人们关注和研究的重要对象，也积累了丰富的研究成果和实践成果，但这些研究和实践都未将二者有机结合起来，使之以“政治文明”的概念进入理论和实践领域。1844年，马克思在一篇研究提纲中提到“政治文明”一词，此前尚未发现有专门研究和阐述政治文明的著作和文章。文艺复兴以来，不少西方学者曾涉及政治文明的内容或偶尔用到政治文明这一词语，但也没有专门研究和阐释政治文明或以政治文明为题的研究成果。其中的原因很复杂，可能与政治文明作为人类最具创造性的实践产物和最复杂的社会存在形态有关。
中国是最早明确提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概念和把“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作为奋斗目标的国家。改革开放以后，为适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要求，不断有学者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基础上，提出要加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建设。学者们的呼声得到了中央领导集体的及时回应。2001年1月10日，江泽民在全国宣传部长会议上的讲话中提出：“我们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过程中，要坚持不懈地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依法治国，同时也要坚持不懈地加强社会主义道德建设，以德治国。对一个国家的治理来说，法治与德治，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二者缺一不可，也不可偏废。法治属于政治建设、属于政治文明，德治属于思想建设、属于精神文明。二者范畴不同，但其地位和功能都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要把法制建设与道德建设紧密结合起来，把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紧密结合起来。”在这里，江泽民十分明确地使用了“政治文明”这个概念，这在中共中央提出的政治话语中尚属首次。
2002年11月，江泽民在党的十六大报告中正式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重要目标。”报告指出，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新时期，政治文明建设的主要任务是“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前提下，继续积极稳妥地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扩大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巩固和发展民主团结、生动活泼、安定和谐的政治局面”。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总体要求是：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最根本的是要把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有机统一起来；政治体制改革必须有利于增强党和国家的活力，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特点和优势，充分调动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创造性，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和社会稳定，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要坚持从我国国情出发，总结自己的实践经验，走中国自己的政治发展之路，同时借鉴人类政治文明的有益成果，绝不照搬西方政治制度的模式；要着重加强制度建设，实现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制度化、规范化和程序化。至此，“政治文明”概念全面进入中国政界和学界的政治话语体系。
从党的十六大到十七大的五年，是政治文明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最为丰富的时期。据中国知网统计，在这五年内，相关主题论文有千余篇。十六大报告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重要目标”之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作为一个全新的政治概念和政治发展目标，受到学界和政界的广泛关注，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理论和实践的重要课题。
2007年党的十七大报告根据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的新要求，进一步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新任务。2012年党的十八大报告提出“积极借鉴人类政治文明有益成果”。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进而提出“为人类政治文明进步作出充满中国智慧的贡献”。2021年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决议》再次明确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政治建设任务。2022年党的二十大报告在充分肯定十八大以来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成功经验的同时，进一步部署了“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保障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发展蓝图，为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提供了理论指南和实施路径。至此，“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被确立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建设的重要内容，成为未来中国政治发展中一个长期而重要的奋斗目标。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已经取得巨大成就的背景下提出的新的政治发展目标。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的必然性、时代性、先进性和引领性。中国共产党人率先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奋斗目标，并且积极部署和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这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指明了方向，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社会意义和学术价值。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从话语创新角度来看，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为什么要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怎样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通过对这三个问题的研究和解答，进一步确立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历史方位和现实方位，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自信，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理论和实践发展。
如果从话语的角度考察并结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实践，我们可以将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科学内涵概括为：立足中国国情，统揽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以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为主旨，以能够体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本质的“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三者有机统一”为主轴，发展和完善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政治制度体系（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制度），发展和完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运行体系（即“四梁八柱”体系：“四梁”即党委领导、人大决定、政府执行、政协协商；“八柱”即人民有所呼、人大有所应、党委有所引、政协有所商、法律有所定、政府有所为、两院有所司、监委有所督），发展和完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治理体系（党治与民治、分治与合治、法治与德治及善治与智治的有机统一）。在此基础上，应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理论创新、制度创新、实践创新和话语创新，彰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优势，坚定制度自信，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揭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规律，为人类政治文明进步贡献中国智慧。
如此丰富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科学内涵，需要一套科学精准的话语体系才能得到有效表达和呈现。相对于其他文明形态来说，由于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政治文明理论和话语最难达成共识。而且就人类社会文明整体发展而言，政治文明的发展相对滞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更是长期受到西方理论界和学术界的质疑。因此，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需要我们沉下心来，运用现代科学研究方法，通过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实践经验进行学理性总结和提炼，不断完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理论体系；同时通过比较研究，立足人类政治文明总体发展进程，加强不同政治文明间的协商对话，推动政治文明话语创新，打破西方在民主和政治文明领域的理论与话语霸权，并将政治文明发展与其他文明发展结合起来，促进人类社会文明的整体进步。
二、讲出来：创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叙事话语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从话语角度来说，首要任务是要能够清晰阐释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形成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叙事话语。什么是叙事话语？简单来说，就是对事物或内容的叙述。理清事物的来龙去脉并用精准的语言表达出来，是叙事话语的基本要求。由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新生事物，创新其叙事话语需要从元概念入手，着重回答什么是政治文明、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如何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如何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等核心问题。
（一）什么是政治文明
自1844年马克思在一份研究提纲中首次使用“政治文明”概念以来，西方理论界一直未对这一概念作出明确阐释。社会主义国家在建设实践中虽然都涉及政治建设，但也没有明确提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建设”。自党的十六大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奋斗目标以来，中国理论界虽已有诸多学者对政治文明概念作过解释，但大多语焉不详，需要从人类政治生活的基本层面加以明确定义。
简单来说，政治文明是指人类政治生活的进步状态，包括静态的政治文明成果和动态的政治发展进程。尽管不同时代的政治文明内涵有所不同，但大体都会包括进步的政治意识（具有包容和宽容精神的政治理念）、进步的政治制度（实现利益平衡和权力制衡的制度安排）和进步的政治行为（遵循程序和秩序的行为方式）三个方面的进步状态。
政治文明作为人类文明整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和生态文明构成五位一体的文明格局。由于政治在人类生活和生产中的重要地位，政治文明在整个文明体系中发挥着灵魂和统摄作用。理解和发展政治文明，既需要把握其进步性的特征，还要把握其与其他文明的能动关系，在人类社会整体发展中理解和推进政治文明建设。
（二）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
自党的十六大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奋斗目标以来，理论界对其内涵展开了多角度、多层面的研究。学界普遍认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人类政治文明发展的新阶段，是以社会（即社会全体）为本位的先进的政治文明，具有资本主义政治文明无法比拟的优越性。
首先，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具有代表最大多数人利益的社会性特征。由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产生并发展于社会主义社会，而社会主义社会是以社会为本位的社会形态，因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必然带有社会性特质。从人类文明产生的过程来看，政治文明是社会分工的产物；从政治与社会的关系来看，政治文明的社会性是其存在的基础；从政治与社会关系的演进逻辑来看，政治文明的社会性是政治发展的归宿。因此，在阶级矛盾已经不是主要矛盾的社会主义社会，切不可过分地强调政治文明的阶级性，而应特别重视政治文明的社会性。
其次，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社会主义”与“政治文明”双重规定性的统一。从话语内涵来看，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具有双重属性：一是社会主义属性；二是现代政治文明的属性。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社会主义”与“政治文明”两种属性的结合，用毛泽东提出的新中国宪法两个基本原则的话语来说，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就是建立在“民主原则和社会主义原则”基础之上的。从社会主义规定性来看，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核心和基础是人民民主。从政治文明的规定性来看，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区别于传统政治文明而属于现代政治文明范畴。因此，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规定性与现代政治文明规定性的有机统一。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在主体地位上否定了少数人对多数人的专政，真正实现了人民当家作主；在政治制度上否定了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政治制度，确立了人民群众广泛参与的政治制度和机制；在价值取向上摒弃了崇尚强权、弱肉强食、两极分化的政治理念，确立了社会公正、平等、共同富裕的价值取向。
最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代表了人类政治文明的发展方向。进入21世纪以来，人类政治文明面临三大挑战：一是资本霸权的挑战；二是极化政治的挑战；三是文明冲突的挑战。同时，人类政治文明发展也迎来了三个机遇：一是和平发展的机遇；二是合作发展的机遇；三是文明发展的机遇。这些挑战和机遇表明人类政治文明正处于重大转折关头。当资本主义政治文明经历短暂繁荣而渐趋衰落之时，中国共产党人通过四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实践，使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在经历苏东剧变后焕发新的生机，从而为人类政治文明发展开辟了新的发展道路，并引领着人类政治文明的未来发展方向。
由上可见，相较于政治文明内涵，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还具有其独特的“质”的规定性。以前国内学界对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内涵的解析，主要聚焦于“民主”和“法治”这两个核心概念，这是基于政治文明的普遍性而言的；如果再结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性质来看，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还应聚集于“党领导人民当家作主”的内容，这则是其特殊性的体现。正因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兼具普遍性与特殊性，才形成了既符合人类政治文明普遍规律又体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本质特征的中轴原则——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有机统一（即“三者有机统一”）。
（三）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
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基本形成后，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关键在于“发展”本身。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就是要立足已有的理论体系、制度体系、运行体系和治理体系，全面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充分发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优势，促使安定团结、生动活泼、积极向上的政治局面得到巩固和发展。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工程，是人类政治发展史上的壮举。它既不是简单延续我国传统政治文明的母版，也不是套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设想的政治文明模板；既不是其他国家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实践的再版，也不是国外现代政治文明发展的翻版。在当代中国，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既不能脱离国情照搬他国模式，也不能闭关自封忽视人类优秀成果；既要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自信，也要大胆借鉴人类政治文明优秀成果。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必须遵循人类政治文明发展规律，实现理论、实践与话语的多层次创新，实现传统性与现代性、普遍性与特殊性、自主性与开放性、连续性与阶段性的有机结合。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应以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为主旨，以体现其特色和优势的“三者有机统一”为中轴，构建和完善相关理论体系，推动实践探索，健全制度体系、运行体系、治理体系，探寻创新路径，充分发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优势，坚定制度自信，揭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规律，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持续稳定发展。
（四）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
在新时代，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意义已经超越本国范畴，旨在推动构建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从理论和实践的发展逻辑来说，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与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的基础和前提，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是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目标和归宿。
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是一种综合的政治文明形态，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与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于一体。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体现其本质特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其个性特质，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是其共性体现。相较于其他政治文明形态，由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推动创造的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具有现代性、人民性、包容性、共同性、和平性等鲜明特点，代表了人类政治文明的发展方向。
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关键在于突出“新”字。从话语角度看，“新”与“旧”相对，代表发展与进步，但这种“新”是对“旧”的更新，与旧事物保持着连续性和继承性。因此，创造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需完成三个批判继承和三个创新超越：一方面，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并非割裂历史，而是在既有政治发展基础上的新发展，必须批判继承中国传统政治文明、传统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和现代西方政治文明的优秀成果；另一方面，作为人类政治文明的新阶段，它必须实现对中国传统政治文明、传统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和现代西方政治文明局限的创新超越。换言之，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肩负批判继承与创新超越双重使命：批判继承是手段，创新超越是目的。二者并非割裂，而是相互交织、协同推进的统一过程。
三、成体系：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
严格来说，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是一项既十分艰难又至关重要的工作。其艰难性在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概念的提出只有20余年历史，许多基础理论、内涵界定、概念范畴都没有完全弄清楚。但是，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随着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实践不断深入，中国又迫切需要用科学的、精准的话语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实践经验总结和表述出来。因此，在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进程中，一项紧迫的任务就是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
通常情况下，话语体系主要包括三个要素：话语主体、话语内容和话语方式（即谁讲的、讲什么、怎么讲）。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作为一项系统工程，应紧扣话语体系的结构要素，围绕各要素及其相互关系，从构建话语结构要素体系入手，逐步建立起完整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
话语结构要素是话语体系的一种表现形式，结构体现其构成关系，要素决定其具体内容。理论主题、基本范畴、价值内核、逻辑主线等构成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结构要素，从理论上回答了“建构什么样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这一基本问题。
（一）理论主题
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怎样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根本性问题，也是构建其话语体系的根本性问题。任何一项重大的理论创新，都蕴含着一个鲜明的理论主题，理论主题规定着话语体系建构的价值和意义。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首要任务就是确立其理论主题。
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人类社会政治文明发展的高级状态。它坚持以社会为本位，区别于古代东方以君权为本位和现代西方以资本为本位的政治状态。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就是要不断发挥其进步性，推动人类政治文明全面发展，使政治文明从脱离社会主体回归到依赖社会主体中来。而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其根本任务与价值旨归就是要通过系统的话语建构，清晰揭示和表述这种进步性，做到名正言顺、言顺事成。
（二）基本范畴
范畴是话语体系对事物本质的概括与反映，是理论或话语体系内部诸要素联系的纽带和中介。厘清相关范畴，是理解话语的深刻意蕴和精神实质的重要前提。概括和归纳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基本范畴，既有助于把握其本质属性，也有助于突出其创新意义。
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基本范畴包括本质范畴和关系范畴两个方面。在本质范畴方面，政治文明是人类政治生活的进步状态，包括政治意识文明、政治制度文明和政治行为文明等。也就是说，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本质范畴主要包括社会主义政治意识文明、社会主义政治制度文明和社会主义政治行为文明等。在关系范畴方面，政治文明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人类文明是由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构成的有机整体。因此，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需与其他文明话语体系——如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和生态文明——相衔接、相联通,构成逻辑自洽、相互支撑的社会主义文明话语体系。
（三）价值内核
任何话语体系都具有特定的价值内核，目标性和公约性是确立价值内核的基本原则。不同价值主体基于特定价值内核形成各具特色的话语体系。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价值内核是进步性、人民性、社会性。进步性是一般政治文明的本质要求，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在此基础上还要突出人民性和社会性的价值原则。人民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主体，人民性（即人民当家作主）价值内核是支撑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主体性和感召力的核心要素；社会性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存在基础，其价值内核则是确保话语体系合法性和影响力的核心要件。
（四）逻辑主线
话语的逻辑主线是指在某一思想理论体系发展演进过程中，能够引领、规范和整合其他各个组成部分、构成有机联系的中心线索、核心范畴。是否体现实践的主题、反映理论的本质、实现内容的链接是衡量逻辑主线能否确立的三个主要依据。
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逻辑主线，是指能够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不同话语要素组织为相互衔接、相互支撑的话语体系的中轴线。这一主线实际上也是实践的主线。总结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提出二十多年来的实践经验，我们会发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实践中轴与话语逻辑主线，就是被实践一再证明的“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这一核心命题。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应围绕如何理解与实现“三者有机统一”展开，深入阐释为何要坚持“三者有机统一”、如何统一、何以体现有机，以及为什么党的领导是根本、人民当家作主是本质、依法治国是保障，为什么“三者有机统一”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中轴。只有讲清这些问题，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当然，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本质上是实践的产物，必将随实践发展而不断完善。我们可以做和能够做的，就是紧密联系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实践，到实践中去发现、去总结、去提炼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并通过系统整合，逐步推进其体系化建设。
四、传出去：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创新路径
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不仅要能够讲出来，而且还要讲清楚，讲得有道理，讲得让别人信服。这就需要对其关键内容进行归纳和提炼，并积极推动对外传播，从而使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成为世界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人类政治文明发展作出应有贡献。
（一）提炼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标识性、原创性概念
标识性概念是一个学科知识体系的重要基石，也是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基础性要件，对于政治文明理论的传播、政治文明话语体系的生成以及政治学科体系的建设具有重要推动作用。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首次提出要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并将“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作为重要着力点，强调“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引导国际学术界展开研究和讨论”。
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政治学界基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和推动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建设的需要，日益意识到西方政治学概念在中国语境中的适用局限，许多学者开始从中国政治实践中提炼并建构出一批原创性的本土概念，这是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生产成果的重要体现。近年来，学界围绕政治概念创新开展了多方面的研究：有些学者结合自身研究领域，提出了创立历史政治学、民族政治学、田野政治学、生态政治学等具有本土特色的政治学新学科；还有一些学者从中国政治实践中概括出不少具有中国特色的新的政治学概念，如新型举国体制、党政体制、政党国家、大一统国家、祖赋人权等。2024年底，由政治学人学术团队组织，通过学界推荐、平台筛选、专家审议等评选程序，遴选出包括党政体制、大一统、责任政治、政府职责体系、家户制/家户主义、功能性分权、政党中心主义、政治势能在内的“2024年度中国政治学标识性概念”。
这些新概念的提出，反映了中国政治学者力求跳出西方概念束缚、实现本土化自觉的努力，对于推动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创新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些新近概括和提炼出来的政治学概念，远没有达到标识性、原创性概念所应有的首创性（即最先提出）、准确性（表意准确）、殊分性（与其他概念边界明确）、学理性（带有学理气质）、普适性（引领时代潮流）的基本要求。一个合格的标识性、原创性概念至少包括对象、意义、词汇和场域四个基本要素，具有边界清晰、反映本质、词汇精准、便于流传等特点。
依据标识性、原创性概念的基本标准，在以往中国政治实践中出现的概念中，只有群众路线、自我革命、党管干部、全过程人民民主、政治文明新形态、“三者有机统一”等为数不多的概念称得上标识性或原创性的。然而，构建完整的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仅仅只有这些概念显然是不够的。因此，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话语创新的首要任务是：中国政治学界和实务工作者严格按照标识性、原创性概念的基本要求，系统总结新中国成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的经验教训，从中提炼出既具有中国特色又能够引领人类政治文明发展的政治文明概念群，从而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奠定坚实的概念基础。
（二）概括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关键性内容
任何话语体系都有其关键内容，这些关键内容是支撑话语体系的脚手架。构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体系，最重要的是要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关键性内容概括出来。虽然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内涵丰富，但起到提纲挈领作用的关键内容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文明与政治的关系。文明与政治有着天然的联系。20多年前，笔者在《政治文明论》一书中专门讨论过二者的亲缘关系，提出四个要点：政治起源于人类对文明的企盼；政治的目的是追求文明的生活；政治词义上内含了文明；政治发展是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政治因文明而进步，文明因政治而生辉，人类在政治领域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脱却野蛮而趋向文明。由于文明与政治的关系直接决定着政治文明概念的存废，为了更准确把握政治文明的内涵，仍需要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历史长河中，从不同文明形态的比较鉴别中进一步确证文明与政治不可分离的关系。
二是社会主义本质。社会主义作为一种社会形态已有百余年历史，但因苏联解体而备受质疑。苏联解体的原因固然复杂，但根本在于对社会主义本质的误解。邓小平曾指出，长期以来，我们对社会主义本质缺乏正确理解，从而犯了“左”的或右的错误。因此，他在领导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多次对社会主义本质问题正本清源。1992年初，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提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
他的这一解释抓住了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和消除两极分化、最终实现共同富裕等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从而使对社会主义本质的认识回到了科学的轨道。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必须紧紧把握上述社会主义本质，才能与资本主义政治文明区别开来，进而引领人类政治文明的发展。
三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核心关键词就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它包含哪些内容，它的精髓是什么，这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必须阐释清楚的。虽然中国理论界对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作出过多种解释，也提出了将“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三者有机统一”作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中轴。但是，如何更准确地概括和表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关键内容，使其既能反映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核心实质，能被不同制度背景下的人们所理解和认同，仍是其话语创新的重要任务。
四是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如上所述，在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进程中，中国政治学界最重要的话语创新是提出了“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它与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共同构成三位一体的政治文明形态。那么，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新”在哪里？其内涵如何表述？如何推进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的发展？近年来，中国理论界不少学者对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的内涵进行了阐述，有的将全过程人民民主视为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的标志，有的将社会主义协商民主作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重要内容，还有的将人类命运共同体视为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的存在方式，等等。但是，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作为继承和超越既往所有政治文明形态的“新”形态，显然有着其独特而又普遍的深厚内涵。将这些独特而又普遍的丰厚内涵概括和提炼出来，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创新的难题，但也是不可回避的使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称为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
（三）扩大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国际影响
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发展，其在国际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是，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作为一种人类政治文明新形态，目前在国际上尚未得到广泛的认知和认同。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从政治文明的本质来说，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是可以且必须共享的，因为人类政治文明的进步总是在相互借鉴和相互影响中实现的。此外，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本身就是开放的体系，它已经为政治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基本条件和制度保障。
政治文明是有国别的，但没有国界，它是人类在政治领域创造的共同成果。社会主义政治文明代表了人类政治文明的发展方向，但它并非与其他政治文明完全隔绝。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既不能独善其身，也不能自娱自乐。历史和现实都表明，人类文明是由世界各国各民族共同创造的，“如果某种文明没有来自他者的刺激与滋养，那么它必将在一定时期内萎缩衰亡”。
因此，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创新，必须注重拓展其国际传播力，使其实践成果与理论话语在更大范围内得到检验和评判。这不仅有助于增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国际影响力，还能促进不同政治文明间的交流对话，推动该话语体系在国际交流中不断提升质量和认同度。
就目前而言，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国际传播的障碍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政治极化思潮，二是政治制度鸿沟，三是意识形态壁垒。这使得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的国际传播较国内传播要困难得多。但因全球化潮流不可阻挡，只要我们秉持文明包容和文明互鉴的理念，仍然可以创造出多样化的传播策略、途径和方式。
一是凸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先进性。在推进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国际传播中，要充分展现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先进性，将其包容性、人民性、社会性、和平性等先进因子昭示于世界，促进世界有识之士对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理解。
二是突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中国特色。中国是最早提出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奋斗目标的国家，因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契合了中国政治发展实际，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比如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三者有机统一，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等都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这些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治文明形式只有得到精准表达和有效传播，才能在世界范围内获得广泛理解和认同。
三是丰富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传播载体。要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借助互联网、智能工具、社交媒体等传播社会主义政治文明成果，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和了解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由于政治领域的特殊性，需要采用特殊的话语传播方式，如政治广告（政府或政治组织通过电视、网络等渠道发布广告,普及政治理念和政策成果,影响公众舆论和投票行为）、公共演讲和活动（政治领导人通过公共演讲和政治活动,直接向公众传达政治主张和政策方向,激发民众情绪,改变他们的态度和行为）、外交使团、高级官员的互访和会谈等方式进行信息交流和传播（包括国家元首、政府首脑、外交部长等高级官员的外访,以及各种国际会议和峰会,交流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情况）。
四是加强不同政治文明间的交流互鉴。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政治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只有通过加强交流互鉴，各类政治文明才能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推动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加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传播，可采取以下措施：其一，开展政治文明话语研讨，优化政治文明对话机制；其二，加强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研究成果的翻译和评介，举办各种国际政治交流活动，建立和完善人类政治文明交流对话平台，发布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建设白皮书和全球政治文明倡议等。通过这些措施，介绍社会主义政治文明发展成果，解读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话语，提出发展政治文明主张，促进不同政治文明的包容共存和交流互鉴，弘扬全人类共同政治价值，推动人类政治文明进步和发展。
虞崇胜，华中科技大学特聘研究员，武汉大学二级教授。
来源：《天津行政学院学报》2025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