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佛教对人生痛苦的透视及其解决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87 次 更新时间:2021-03-28 11:3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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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佛教虽然发源于印度,但两千年前就传入中国,并在中国发扬光大,是国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了解佛教就不能真正全面了解国学。可是有人说,佛学很难懂,一看到佛经我就想睡觉。嗯,我不光是听到学生这么说,也不光是听到一般大学的学生这么说,就是中大学的研究生也常常会这么跟我说,而且还听到研究哲学的教授这么抱怨,说佛教真是没办法懂。我说,是你没有用心去领会。其实佛教不难,原因在哪里,原因在于佛教不是一种纯粹的、靠理性推理出来的学问,它在本质上是某一批人在他们生命的实践过程中有了某种程度或者说是完全的觉悟以后总结出来的学问。换一句话来讲,佛学本质上是某一类人的人生经验的理论升华和总结,我们如果对他们的人生经验有一定的了解和领会的话,学习佛教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从我看来,一个小学生学佛教,跟一个大学教授学佛教,它的难度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我在这里这么讲,是希望大家打消顾虑。

   今天我们讲的题目叫做"佛教对生命痛苦的透视及其解决之道",整个讲座分成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在佛教视野中所看到的人类生命的痛苦;第二部分是佛教对生命痛苦的原因的挖掘;第三部分讲佛教如何解决这种痛苦;第四部分讲解决了这种痛苦以后,一个人会生活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之中。我们讲了一、二部分之后,会在中间有一个休息时间。也许讲不完第二部分就到休息时间了,因为主持者告诉我说,3:10分要休息一下。我来做客,自然是客随主便。好,下面我们就正式进入演讲。

   我们都知道,人一生下来,在他的一生中,一定会遭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情。这种种不如意的事情呢,佛教就称之为痛苦。佛教对于痛苦的定义是很广义的。什么是痛苦?只要我们的身体和心理感到不舒服就叫痛苦。有的不舒服是很微细、很隐秘,乃至我们的意识都意识不到,这一类身心状况佛教也叫做痛苦。有一类痛苦很粗浅,乃至我们的意识都有很强烈的感觉,这一类身心状况佛教当然也叫做痛苦。我们一般的人呢,只是会认为后一类痛苦才叫痛苦,而不把前一类看成是痛苦。这是一般的人的痛苦概念,跟佛教定义的痛苦有相当差异。

   那么从佛教观察,人生的痛苦有哪些呢?从大类来看,可以分成两类:一、肉体的痛苦;二、精神的的痛苦。我们先看看肉体的痛苦。

   这个提纲上,第一项就列了"生",好像有一点耸人听闻。一般的人,或者说儒家和其他的很多派别,都认为人的生命的降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儒家甚至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要多生、优生,要创生,佛教抬头就一杆子捅到儒家的心脏里面,这还了得!慢慢来,佛教认为"生"是一种痛苦,他自其道理,因为它是从广义的痛苦来观察的。按照佛经里面的描述,说一个小孩的最初状态是受精卵,然后渐渐长成胚胎,渐渐长出五脏、四肢等等。在这个发育过程中,他的意识渐渐明朗起来,能够感觉周围的状况以及自己所处的状态。佛教说,当胚胎发育到意识明朗以后,首先醒觉的是自己生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面。小孩最先看到的母胎就是他生命活动的空间,这个空间在佛经里面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啊。你们想一想,母胎周围是不是都是密封的?母胎还不光是黑暗,里面这个空间还很、很怎么样?是不是像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宇宙这么广阔?不是。从早到晚都压迫着胎儿,让他(她)感到不舒服、感到难过。当然,怀孕时期的母亲也很难过。一个怀孕的妇女,大腹便便,走路像企鹅一样,很不方便。不过,我这是一个譬喻,不是歧视性的语言,大家千万不要这么理解。佛教说,人从受精成为受精卵,直到长成一个胎儿,实际上是在身心的逼迫和煎熬之中成长起来的,所以是一种苦。有些研究佛教的人甚至把它很形象地表达出来:你们看人苦不苦,小孩刚刚生出来的时候,第一声不是说"好啊",而是说"苦啊",对不对?小孩生出来叫的第一声就是"苦啊"。乃至于说:你看看,人的相貌,整个脸部就是一个"苦"字的结构。这当然是一种形象化的说法,大家不必叫真。但是我们前面已经阐述了佛教关于"人的生是一种苦"这样一种感受,这种说法与它的定义还是一致的。从母体方面来讲,一个母亲呢,受孕、怀孕、生产这整个过程也并不是那么快乐的。人以为很快乐,其实未必,很多女的生一次孩子就如同大死一回。我猜啊,我们汉语中的成语"痛不欲生"这个词就与妇女生产的状况有关。这是佛教关于肉体痛苦中"生"苦的描述。

   接下来是"老"。好啦,你说生痛苦吧,我熬过那一关就好了。为什么呢,你看现在我们大家都年轻力壮,多好!如果都是帅哥靓女的话,啊,那个感觉就更好,对不对?即便不是帅哥靓女,他自己也会觉得,我至少还可以奔奔跑跑,是不是?还可以自给自足,万事不用求人。可佛教说,你别慌,这个时间刹那刹那就会消逝,转眼"黑头人"就变成"白发人"了,就老了。老了是一个什么状况呢?佛经里面也有描述:首先,老年人佝腰驼背,走路跟小孩一样,像蹒跚学步。这种老年人的形象,在北方可能还没有那么生动,在广州街上真的能见到。那种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老太太,背都这样弯下去,跟地面都快成平行线了。走路,年轻的时候他肯定也是每一步都跨过一两米的,现在不行了,一走二十公分、三十公分,顶多五十公分,怎么也快不了。如果赶火车,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车的话,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女孩们"嗖"一声就上车了,可是他不行啊。他跑,不光是不能顺利上车,说不定还会一跟头栽下去摔伤了。要是在人群拥挤的地方,如果秩序良好一点还好,如果要靠武力来争得先机的话,那老年人只好靠边站了。我有时在中大食堂看到一两个老教授去打饭,都是给左边的学生掀到右边,又给右边的学生掀到左边。唉哟,我心里说,这个道德教育怎么到了如此地步啊!人如果都象动物那样完全靠武力来争先机,这还叫"人"吗?每每在这个时候,我心里面就有一阵寒意袭来,但是又没办法。因为现在大学的公共教育课基本上不讲道德教育,而是讲生存技巧,讲如何战胜别人、搞掉别人,都是讲这一套,所以也难怪了。老人受到这样一些折腾,如果说是自个儿暂时生点闷气还算好,免疫力差一点的,回去就一下子气病了。你说我们这个"老"苦不苦?在佛教的定义中,"老"也是一种苦。

   好了,你说"老"苦吧,至少身体还是健康的。我走得慢一点,还可以慢慢来,还可以以退为进。譬如,别人十二点钟吃饭,我就一点钟吃饭,等他们打完饭后我再去打嘛,你说是不是?但下一步——“病”就更惨了。这个病不是简简单单的感冒发烧而已,而是将要走向死亡的病,所谓一病不起的病。怎么办?当然,大家想到的就是去医院喽。现在有很多人虽然是朋友、同学或亲人,但从生到老都忙于奔波,没有时间过面,只等病倒到了医院才会见面。病了,躺到医院里头,你想吃饭没得吃,得等服侍你的人给你才有得吃;你想去厕所大小便也没办法,得等服侍你的人来了才能够给你解决;你说外面风光很好,想起来散散步,如果色心一动还想去街上看看美女,都不能如愿。走不动啊!如果服侍你的人是孝子,心甘情愿为你服务,你的基本愿望还可以得到满足;如果碰到感情淡薄、孝敬心差的子女,甚或不肖子孙的话,那个状况就更难过了。古人就讲:"久病床前无孝子。"你病三天、一个月、半个月,乃至一年半载,可能儿女、亲人还可以接受,还可以每天都按照你的意愿去服侍你,但要是你病个四五年、七八年,还指望都能遇到那么好的子女、亲人去陪侍你,就很难了。我倒不觉得这完全是人不孝,不能完全归结为道德上的不孝,儒家这样讲是有问题的。我觉得,一般人的生理和精神都有一定的承受力,就像弹簧都有一个弹性限度一样:如果病人的要求在其弹性限度内,还受得了;如果在其弹性限度外,可能就接受不了了。除非有信仰支撑,否则人的承受力总会有不同的限度,所以不能纯粹从道德上来谈这个问题。可是不管怎么说,对病人来说结果一样:想吃没吃,要穿没穿,想散步没步散,想看书也没书看。所以,在佛教看来,病也是苦。

   "病"苦相对于"老"的苦是严重一点,但相对于"死"苦就要轻得多了。为什么呢?人们会想:我虽然病了,可我还活着,"好死不如赖活"。一般人认为,只要活着就是好,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这个病,不管是什么病,大病小病,到头来终究要将人推向死亡的。西方有个叫海德格尔的哲学家,他是这么描述死亡的,他说人从出生一开始就在向死亡走去。好比一首交响乐,在休止符出现前,主旋律怎么定、怎么开展,都有很多活动的空间;还可以加入很多变调或插曲,让这首曲子变得更丰富多彩。可是,到了休止符一出现,再美丽、丰富的交响曲都不得不结束了。人生也一样,死亡就宛如人生这首交响曲的休止符,死亡来临时,以前的一切愿望、打算、目的全部都得嘎然而止,由不得你不想停止。海德格尔这样谈论死亡,倒回来要让我们“向死而生”,通过对死的反省来安顿好我们的生命。当然,我认为海德格尔并没有想出一个安顿我们生命的好方法,西方人反倒因为受到他的影响而越活越郁闷。因为海德格尔与一般人一样,将生命视为人的最大所得,死就是失去了最大的所得,在这种前提下怎么能超越生死呢?佛教虽然也将死视为人生最大的痛苦,但它的反省跟海德格尔不同,跟其他的哲学和宗教也不同。不过,现在我们暂时将此问题按下不说。

   下面接着讲一讲佛教如何看人的第二类痛苦,即是精神的痛苦。佛教所谓精神的痛苦,我将它分成三个部分,也可以说是三个层面。第一个部分就是情感的痛苦。情感的痛苦种类太多,我这里没有分这么细,只讲几大类,一是相思的痛苦,一是生离的痛苦,一是死别的痛苦,还有一个是冤家聚头的痛苦。前面三种可以说是爱带来的痛苦,后面一种可以说是恨带来的痛苦。

   我们看看第一种——相思之痛。大家看到这里有一幅很漂亮的人物画,画的是谁啊?对啦,是我们的"林妹妹"。"林妹妹"的名字叫"林黛玉",这是很有深意的。她是一颗玉,不幸这颗玉只能挂到林中的树梢上去,所以叫"林带玉"。换句话说,这颗宝玉没有人去珍惜,没有人去呵护,只能付诸深山野林,挂在林间树上,虚执光阴。这就是"林黛玉"的名字给我们的启示。她跟贾宝玉是一见就两情相悦,现在叫一见钟情。可是他们两个人,用人们习惯的话来讲却是有缘无份,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不能生活在一起。这种相思痛,真是岂一个愁字了得!这只要看看她的《葬花词》就知道了。《葬花词》实际上是她的一片相思没有人理会时的一种自怨自爱情感的宣泄:"花谢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她希望有人"怜"。这个"怜"不是可怜,是爱怜的意思。一个女人,要是有人爱就满面桃花,没人爱就孤苦伶仃啊。"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乡帘。"只看到一片片的柳丝柳絮扑到了窗帘,这是什么凄凉的情景啊?大家自个儿去想吧。下面回到自己的状况就更惨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我现在虽然花容月貌,但是此花容此月貌转瞬之间就凋谢啦。我现在这样一副春光明媚的形象,宝玉啊,你都不知道来怜惜我;等到我花落流水的时候,恐怕你甚至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了吧。宝玉当然并不是这样的人,这是林黛玉自己在描述她的相思之深与苦。"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下面不念了,再念下去,我怕大家流泪。(众:念啊……)那就念最后四句:"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你看,她的心只有落花能够理解!落花为什么能理解她的心?因为落花在杳无人迹的花园里面,也没有人去爱怜,跟林黛玉一样孤苦伶仃、漂泊无依。好,这是相思之苦。有些人就因为这样的苦弄成神经病了。好在我没有这样,我希望大家也不要走向这个境地哦。

下面是"生离"之苦。这里面选的是《古诗十九首》里面的第一首,叫做《行行重行行》,诗的第一句话也是它的标题。这是汉代的诗歌,汉代的诗歌写得非常苍茫,它虽然在描写痛苦,但是还有一种倔强在里面;虽然倔强,但苦大愁深。我们先看开首两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大家别以为"生离"是比"死别"好受,不一定的。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生离"给人带来的痛苦是对生命的恒久折磨。他永远怀有希望,但这希望一次又一次变成失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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