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未被决定的“例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9 次 更新时间:2014-07-09 20: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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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  

  
越来越显然,已经很少有人不在抱怨那个既外行又强势的学术体制了,却又很少有人能够摆脱它那全能型的“宰制意志”。网上甚至有人用这样的语言,来夸张地形容它那吞噬式的诱惑——“你要我的钱,我要你的命”。正因为这样,也就难怪有年轻学子在模糊的对比中,恍然觉得就连那个战乱频仍、物价飞涨、且经常欠薪的民国时代,都要比现在这种窒息的氛围更适于做学问。

   可是私下里,自己却在内心唱着反调:即使在思想禁锢时期的苏联,不也还出现了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么?即使在已被炸成残垣废墟的列宁格勒,老肖不还是写出了他的《第七交响乐》么?所以说,相对于“并非衰落”的民国学术本身,我们这一代人更应当记取的,还是当时的学人以内心中的坚持、以“不被决定”的坚毅精神,来守护他们毕生挚爱的学业。设非如此,他们又岂会在如此艰危的时局中,为我们留下了可供承继的一线学脉?

   同样的,眼下的这四卷《<中国学术>精选》,也可以属于一种“未被决定”的“例外”。——这倒不必非要等到后世,大家现在来平心读它一过,也就可以确信无疑地知道,无论当今的学界怎样被批评为“堕落”,但只要哪位学人的良心尚没有跟着堕落,而不在乎短时间是否被承认,不在乎各种以“基金”名义掷下的“封赏”,那么,他就仍然可以做到“立地成佛”,从而以自己坚忍的努力来证明:毕竟在偌大的一个中国,真正称得上“研究”的严肃学术,还不可能被横蛮的外力彻底荡平。

   非但如此,在当今这种环境中,我们还可以趁着全球化的契机,包括不断扩充的图书馆收藏,快速迅捷的国际互联网,日益密切的学界互访和渐趋多元的财力资源,来向往日的学术记录发起极限冲击。正是上述昔年无法想象的便利,使我们比起前几代的师尊们,有了更加优越充裕的治学条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也完全有理由反过来说,要是我们还没能把学问做好,那么归根结底,病根还在于自己内心的缺失——正所谓“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的的确确,随意打开这套《精选》的任一卷,无论是它的《德性与价值》或《实践与记忆》,还是它的《艺术与跨界》或《融合与突破》,都可以看到群星灿烂般的作者群,其中不少还是国际学界的领军人物,注定要被永久性地写入学术史。——而如果再考虑到,他们在这里所发表的论文,都还是经过严格匿名评审、细细切磋打磨的作品,而且这些作品在最初刊发时,按照《中国学术》的操作规程,基本上都还属于“全球首发”,那么,读者们也就不难想象到,当代的知识生产已经走多远了!

   当然,还是有必要来预先提醒,由于这只是篇幅有限的选集,规定了每人仅能入选一篇,所以还只是一番匆匆的巡礼;而读者们如想更多地了解,还只能经由这里的指南,去阅读更加浩繁厚重的原刊。不过即使如此,这种学术选集的存在本身,已经可以示范性地证明:如果更相信自己的学术判断,更听从内心学术良知的感召,而不是任由外在蛮力的牵引,那么,尽管我们脚下的土地并不完美,但我们仍可能就在这块土地上,去逐渐打造出一个国际级的学刊,并且就在这样的学刊上,去为我们自己的子孙后代,逐渐苦熬出一种可资承继的学统。

   正因此,尽管这里只给出了少量样品,仍希望邀请读者借此鉴定一下,这本学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自己在“发刊词”中的愿望:“提升我国人文及社科的研究水准,推展汉语世界的学术成就;增强文化中国的内聚力,促进中外学术的深度交流;力争中文成为国际学术的工作语言,参赞中国文化现代形态在全球范围内的重建。《中国学术》的涉猎范围,囊括人文及社科诸方面,但更提倡此二翼渗透和互动,即人文研究指向社会问题,社科研究显出人文视界,力争以‘人文与社会’为轴心,追求学科交叉和科际整合。”当然,这决不意味着我已认定,本刊业已切实达到了这个目标,但我却敢向大家这样来担保: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的操作中,我们都时刻牢记着这样的目标。

   另一方面,读者们还自可明鉴,尽管这里的作者都属于“一时之选”,而且这些作品也都是他们的“精心之作”,但这也并不自动地意味着,他们由此所达到的学术结论,就已经可以代表“真理本身”了。即使我们仍然愿意相信,“真理”这东西总还是存在的,它也只存在于这类学者的艰深对话中,而且这类对话、辩难与检讨,还将是开放性的和永无止境的。——事实上,就我个人所面临的工作抉择而言,认识到此种“对话性”的关键作用,正是创办这本学刊的主要动力,否则,我当初就会把自己主要的精力,投放到多写几本只属于个人的著作中。

   在这个意义上,创办和坚守这样一本学刊,如果仅就个人的治学而言,或许仍可以算作一种“牺牲”。这是因为,就算是再愚钝再木然,我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在验收学术成果的现行机制下,如果太去放纵作为“大我”的想象,那么,对于“小我”只能是有百害无一利。不过,对于这样的一种“牺牲”,我本人却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又是因为,从自己的学术训练和学术良知出发,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那种“杨朱式的”想象:可以任由中国文化无论变得怎样破败,而只要自己个人作为一位翘楚级的学者,对于它的“研究”还能堪称一流、还能受到认可。

   正因为这样,真正要在这里特别感谢的,还是十几年来一直在默默支撑着本刊的、奋勇地冲击在学术一线的作者们。他们不仅以其严谨的求学态度,在共同确保着本刊的论证质量,还更以其职业化的诚敬精神,来忍耐本刊率先施行的、有时难免显得严苛的“双向匿名评审”制度。此外尤其重要的是,他们还更和本刊编者站在一起,拒不相信在这个日渐“扁平”的世界上,还有比学者本身更懂得学术的人,——不管这些人打着怎样令人目炫的名义,也不管这些人掌管着多少令人艳羡的、原应能做点好事的资源。

   于清华园立斋

   (本文为《<中国学术>精选》总序,题目为编者所编)

   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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