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飞:犬类嗅探搜查的正当程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 次 更新时间:2020-02-14 23:20:37

进入专题: 犬类嗅探  

高一飞 (进入专栏)  


犬类嗅探搜查的正当程序

高一飞*

原载《广西大学学报》2019年第6期,第132-137页。

   内容摘要:美国联邦宪法第四修正案确立了公民免受政府无理由搜查的传统。在卡茨(Katz)案以前,评价搜查行为是否违反第四修正案时考量的是有形的物理侵入,卡茨案以后,搜查行为已经扩大到了无形的侵入,气味也是隐私,对其搜查是否具有对隐私的侵害性,要具体分析,不可一概忽略。分析美国关于犬类嗅探的案例,可以发现在评价一种犬类嗅探是否合宪时,必须考虑是否存在被调查人可能犯罪的怀疑以及被调查者是否存在合理隐私期待,因而,对家庭、机场、车辆、行为的犬类嗅探是否构成搜查,应当区别对待。我国警犬嗅探搜查存在已久,但无立法规制。我国可以借鉴美国的经验,将警犬嗅探纳入搜查的一般程序,并以列举+兜底的方式规定警犬嗅探构成搜查的具体情况。

   关键字:第四修正案;犬类嗅探;搜查;隐私期待;合理怀疑

引言

   犬类已经成为政府和警察队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使用“人类最好的朋友”来帮助定位和追踪特定的气味已经十分普遍了。犬类的嗅觉比人类更强,它的鼻子里有超过2.2亿个嗅觉感受器,而人类只有500万个。[1]这种差异解释了这样一个事实:利用一只训练有素的狗的敏锐嗅觉,警察可以及时发现违禁物品并迅速抓捕相关人员。在英国,采用犬类执法的方式可以追溯到12世纪。19世纪,比利时人为了侦查犯罪开始训练和使用犬类的嗅觉。[2]后来,这一做法被传到美国,通过犬类嗅探获得的证据成为很多毒品案件的定罪依据。

   我国公安部2011年颁布的《公安机关警犬技术工作规定》(以下简称“工作规定”)第16条规定:警犬的使用是指警犬技术人员利用警犬开展警务工作的活动,包括气味鉴别、追踪、物证搜索、搜捕、搜毒、搜爆、巡逻、警戒、守候、抓捕、防爆、救援等。通过以上规定可以概括出,在刑事案件中,警犬嗅探的作用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警犬根据警察的指示叼取物证或者直接抓捕嫌疑人;利用警犬进行气味鉴定;警犬通过自己的气味识别能力为侦查人员确定特定的人或者物。第一种情况体现的是警犬在人的指引下的运输、传送与拦截、拘捕作用;第二种情况则只是起到了鉴定试验室里的仪器的作用。本文关注的是第三种情况,即通过警犬敏锐的气味识别能力而确定(或者同时获取、抓捕)相应的人或者物的情况,简称为犬类嗅探搜查,英文表述为“dog sniffing search”。本文将研究“犬类嗅探搜查”在美国法上的正当程序要求,同时评析其对中国立法的借鉴意义。

一、犬类嗅探搜查问题的本质

   分析犬类嗅探时,有必要介绍美国法上的“搜查”。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中的“搜查”起初只限定在物理侵入上,即当政府人员为了获得信息,从物理上侵犯他人的人身、住宅、文件及财产的情况,就认定搜查已经发生了。1928年,在奥姆斯戴德(Olmstead)诉美国[3]一案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分析了为了获取被告有罪的证据而使用电话窃听装置的合法性问题。认为第四修正案下的“搜查”,必须同时发生非法物理侵入和扣押有形物质。

   随着电子监控技术的迅速发展,奥姆斯戴德侵权理论越来越受到质疑。部分美国学者认为技术的进步以及未来更复杂的情况都要求放弃搜查的“物理侵入”标准。[4]在卡茨案中,控方提供了通过窃听装备获取的证据,指控卡茨有罪。在此案中,最高法院分析:“第四修正案保护公民的隐私,而不是场所。”[5]在关闭的电话亭里,卡茨对其通话内容有合理的隐私期待。犬类嗅探搜查本质是:在不一定存在物理侵入的前提下,警犬获得气味信息是否属于侵犯公民的隐私。

   历史上,根据第四修正案规定及后来据此产生的最高法院判例,侦查人员的非法搜查获得的证据是非法证据,州或联邦法院都不予采纳。犬类嗅探的特有方式使其并不像其他显性的侦查方式那么令人反感,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犬类嗅探确实一定程度上侵犯了个人隐私,但犬类嗅探的隐私侵害性是否可以忽略不计,是否受第四修正案关于搜查规则的约束,在美国各法院存在较大分歧。

二、犬类嗅探是否构成搜查的争议

   从美国判例的发展可以看出,“犬类嗅探构成第四修正案项下的搜查”这一结论经历了从否定到到肯定的过程。

   (一)嗅探不是搜查

   20世纪70年代,美国最高法院认为嗅探不是第四修正案的搜查。在1974年,美国诉富勒(Fulero)案[6]中,针对被告提出的嗅探的合宪性挑战,第一联邦巡回法院以粗略但确定的方式驳回了被告的抗辩,而且该法院认为没有必要阐明其推理。1975年的美国诉布朗斯坦(Bronstein)案[7]、1976年美国诉索利斯(Solis)[8]、1977年美国诉维尼玛(Venema)案[9]等联邦最高法院和联邦巡回法院的判决中,仍然认为嗅探不属于第四修正案禁止的搜查行为。

   上述三个案例中,一些法院认为嗅探不构成搜查的理由是犬类只是识别了气味,没有违反奥姆斯戴德原则,即犬类嗅探并没有发生非法物理侵入,因此也没有违反第四修正案,卡茨案确立的原则被忽视了。同时,以上裁判还提出以以下嗅探不构成搜查的理由:第一,政府为了国家及公共利益,有强烈的寻找违禁物质的需求;第二,个人对违禁物质没有隐私期待;第三,经过训练的犬类只能识别违禁物质,没有侵犯合法权利。

   这一时期美国法院的保守态度,与犬类嗅探在打击犯罪中起的重要作用有关,法院不愿放弃犬类嗅探获取的证据,打击犯罪的利益追求超过了人权保护的需要。

   (二)嗅探是搜查

   尽管大多数法院认为,嗅探并不是第四修正案的入侵行为,但也有少数法院持相反意见,认为嗅探是一种搜查。

   加州上诉法院承认嗅探构成了第四修正案的搜查。早在1973年,加州上诉法院就确立了“嗅探前必须存在可能的怀疑”这一原则。在1977年人民诉埃文斯(People

   v. Evans)案[10]中,法院得出结论,在事先对违禁物品不存在合理怀疑情况下进行嗅探侵犯了第四修正案保护的公民不受不合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因为它以不被允许的方式侵犯了被告合理的隐私期待。在1984年美国诉比尔(Beale)案[11]中,第九巡回上诉法院采用了类似理由驳回了纯粹气味不属于隐私的学说,并强调了公民对他们行李享有合理隐私期待的主张。

   嗅探是否是第四修正案的搜查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争议期。2013年,在贾丁(Jardines)诉佛罗里达州案[12](将在下文详细介绍)中,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政府使用训练有素的警犬来调查一个人的住所及其周边区域,是第四修正案意义上的一种“搜查”。[13]这是美国最高法院首次明确表示嗅探是第四修正案的搜查。至此,“警犬嗅探是搜查”这一结论尘埃落定。

   (三)嗅探构成搜查的理由

   贾丁诉佛罗里达州案中,地区法院、联邦最高法院以及美国最高法院对嗅探性质进行了充分地分析。2006年11月,迈阿密戴德警察局的警官佩德拉哈(Pedraja)接到了一个未经证实的举报消息,贾丁正在他家种植大麻。缉毒犬和训导员以及佩德拉哈警官通过车道进入了贾丁家,警犬闻到了违禁品的味道,并提醒了训导员。 [14]此后,警察和联邦特工持搜查令进入了贾丁的家,并逮捕了准备从后门逃走的贾丁。

   佛罗里达州法院认定,在个人住宅(特别是前门附近的区域)进行的无证嗅探违反了第四修正案。法院认为,在本案中,在私人住宅进行的嗅探是政府对家庭神圣性的重大侵犯,理由如下:第一,公民家园的神圣性是第四修正案的核心,嗅探侵犯了第四修正案保护的权利。第二,嗅探是一项复杂的任务,无论房主在搜查过程中是否在场,都必然会对房主造成一定程度的公众谴责、羞辱和尴尬。第三,由于私人房屋不容易根据客观标准被事先扣押,因此即使警察对住所进行任意嗅探也可能不被人察觉。如果对嗅探不加以规制,将可能导致私人权益受到任意侵犯。案件经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再次确认后,2013年,美国最高法院同意了州各级法院的裁决,同时指出:政府使用训练有素的警犬来调查一个人的住所及其周围的环境,是第四修正案意义上的搜查。

   犬类嗅探是利用犬类鼻子的灵敏性,犬类通过身体反应向调查者传达了被调查者的犯罪情况。有学者分析认为,犬类嗅探相当于窃听器或磁力仪。[15]在分析犬类嗅探的合法性时应当严格按照卡茨案的标准进行分析,既然嗅探是搜查,就应当满足搜查的程序要件,在没有搜查令或不是紧急情况下通过嗅探获取的证据就是非法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三、嗅探搜查中合理隐私期待的标准

   公民在不同的场所享有不同程度的隐私期待。从美国法院判例可以总结出,法院建立了一个滑动尺度来分析公民的隐私期待,并根据嗅探的区域来确定嗅探的合理性。

   (一)对公寓的隐私期待

   在前述2013年的贾丁诉佛罗里达州案件中,美国最高法院已经明确警犬嗅探住所及其周边区域是第四修正案的搜查。但没有解决在公寓的公共区域进行嗅探是否侵犯了隐私的问题。

   大多数联邦巡回法院认为,在公寓或多栋住宅的公共区域内,不存在合理的隐私期待,因此,在位于公共区域的走廊进行的嗅探不是第四修正案的搜查,不需要搜查令。2013年,第八巡回上诉法院通过美国诉马修斯(Matthews)案[16]表明了这一立场。该案中,法院回避了美国最高法院对贾丁案作出的判决。法院区分了单独的住所和公寓,对单独的住所及周边区域的保护力度最大,认可了其不受限制的隐私期待利益;但是,法院认为住户对住宅的公共区域没有合理的隐私期待。

   (二)对机场的隐私期待

   在2017年的一个判决中,联邦法院认为公民对机场的隐私期待最低,理由是:政府强烈打击毒品走私行为,而机场在这一活动中往往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在机场,人们对隐私的期待很低,因为在常规的安检过程中,在不存在任何犯罪合理怀疑的情况下,旅客必然会受到机场安检人员的全面搜查和扣押。 [17]机场安检程序表明,一个人在机场的隐私权是极其微小的。

   尽管在机场范围内最高法院加强了对个人的隐私权的保护力度,但为维护公共利益,政府基于飞机容易发生“毒品快递活动”而对机场提出了特殊的要求,在机场打击犯罪的利益超过了人们在机场的隐私期待利益。机场安检程序说明,虽然人们在机场也存在隐私期待,但程度较低。

   (三)对车辆的隐私期待

基于司机的交通违规行为或者例行的道路安全检查,交通警察可以叫停正在行驶的车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高一飞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犬类嗅探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诉讼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16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