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与辩证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2 次 更新时间:2014-06-21 19:51:46

进入专题: 悖论   辩证法  

韦大林  

  

  

   悖论与辩证法

  

   韦大林  

  

   人是通过语言(逻辑)来认知把握对象事物的,人认知改造自然的主体性集中体现在他是一个能使用语言的“言者”。人借助于语言不仅把自己与自然界区分开来,也把本来是不可分割的浑然绵延一体的“自然之流”区分、抽象为各种不同的孤立、固定的“事物”。然而,“语言的区分”却使人的思维跌入了语言(逻辑)自我缠绕的“悖论”陷阱中,而辩证法则是帮助人脱离“语言陷阱”,走向真实自然的阶梯。

  

   一、“悖论”是“言者”(主体)自我缠绕的集中反映

  

   黑格尔说:“单个的东西是完全不能表达出来的”。“除了普遍性的以及和自身同一的形式外,思维不提供任何别的东西”。“那种表达存在物的语言,并不就是那存在物;被表达的东西,并不就是对象本身,而只是语言。……存在物也不是作为存在物来理解的,理解存在物,就是把它变成普遍的东西”(《哲学史讲演录》)。庄子也曾借轮扁的故事,说明语言所表达的都是对象事物的“糟粕”。尽管如此,人一方面依靠语言(逻辑)把自己与对象事物区分开来,一方面又不能不通过语言(逻辑)去认知把握对象,通过“普遍”的抽象概念去理解认知“个别”的事物本身,在“语言的陈述”中寻求思想的“客观真理性”,达到主客体的同一。

  

   人在区分、认知对象事物的同时,也用语言(逻辑)重新构建、定义了对象,赋予对象某种主体性的“语言结构形式”(“能指”与“所指”的统一、知性概念的复合、一定意义的逻辑命题和图式等等),使对象“普遍化”、“一般化”,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按照思想创造现实界”(《历史哲学讲演录》)。人认知把握的实际上已不是纯客观的事物(“物自体”),而是具有某种“语言结构形式”的“语言-逻辑实体”(如山、河、焦急、希望、善良、坚强、友谊、命运、市场、汇率、法制、主权、龙、凤、上帝、来世等等)。对于人来说,一切事物都已处在一定语言(逻辑)的“解释和定义”之中了,人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由他自己构造、定义的完全语言化、逻辑化的“意义世界”里,语言(逻辑)表达的边界,就是人的思维活动和“意义世界”的边界,人根本无从知道语言之外的“纯客体”为何物。当然,这个“意义世界”是以人类一定的实践和经济社会的发展水平为历史前提的。“纯客体”对于人永远都是个无人知道谜底的“谜”,因此,波普尔认为,人类的任何概念性的认知和理论(“意义世界”)对于这个“谜”来说都只是一个“猜想”,这个“猜想”只有受到经验不断地“反驳”和“证伪”(否定),从而得到深化、完善(肯定),才能被“证实”是接近于“谜底”的相对的真理。

  

   这个确定的逻辑化的“意义世界”使人的思维有可能以“人的方式”即主体性的方式,把握住生动的“自然之流”,同时也把本来是浑然一体的“自然之流”分割成了各种片面、孤立、僵化的不同“事物”(“逻辑实体”)。在这个“意义世界”里,人是定义世界的“言者”,而世界则是人之“言说”对象化的凝结物。语言系统不同,事物的定义也不同,例如,“时空”在牛顿力学或爱因斯坦相对论不同的“语言陈述”中,就是具有不同意义的“逻辑实体”。主体与对象的关系,实际上只是“言者”与对象化的“言说”(“逻辑实体”)之间的关系,“言者”把他自己的“言说”当作了对象,人始终都是在与“另一个自己”打交道。然而,主体作为“言者”(“定义者”)是“言说”(“意义世界”)的本体,“言说”只是“言者”的派生物。当“言说”反客为主,以“言者”为对象,成为一种规定、限制“言者”的支配力量时,“言者”就陷入了自我缠绕的困境。各种形式的“悖论”就是集中反映了“言者”自我缠绕和自我限定的困境。“悖论”的实质是一种语言的误用,使人跌进了由他自己设置的“语言陷阱”。

  

   试以历史上几个著名的“悖论”例子来说明。先看“芝诺悖论”中的“飞矢不动”和“阿基里与乌龟赛跑”:自然界本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物体的“运动”、“时间”和“空间”都是不可分离的,并不存在可以独立于物体运动的“时间”和“空间”。芝诺先把“时间”和“空间”单独分离出来,再把“时间”分割为无数个静止的“时刻点”,再对应这些“时刻点”把“空间”分割为一个一个独立的“位置”。当芝诺把“飞矢”放进这些被分割出来,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时刻点”和“位置”时,“飞矢”就“不动”了;当芝诺把奥林匹克赛跑冠军阿基里放进可以无限缩短的“时间”和“路程”(用“无限缩短”偷换了“零时间”和“零路程”)时,阿基里就追不上乌龟了。芝诺的“悖论”并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飞矢”和阿基里身上,而是源于抽象、孤立、僵化地误用了“时间”和“空间”的语词,并把误用的概念当作现实,成为一种“语言陷阱”。“芝诺悖论”实际上只是芝诺与他自己“言说”之间的“悖论”,是芝诺“意义世界”本身的“悖论”。

  

   人们使用“时刻”、“位置”、“路程”等语词是为了便于计量、管理“时间”和“空间”,体现了人的主体性的需要和局限。但是,“芝诺悖论”告诉我们,这些静止、僵化的概念与自然事物之间存在多么巨大的差异和矛盾。要克服这个矛盾,就必须“否定性”地从反面来思考概念,从“运动”中思考“静止”,从“连续”中思考“间断”,从“无限”中思考“有限”,从“联系”中思考“孤立”,在对立面的统一中运用概念。只有在辩证的运动中,概念才能脱离僵化,恢复活力,在相互联系和变化中把握住生动的对象事物。

  

   “芝诺悖论”把概念的僵化推向极端,放大了僵化概念的荒谬性,实际上是从反面首次提出了“概念运动的辩证法”问题。

  

   “罗素悖论”是一种“语义悖论”。其一是“理发师悖论”:有一个乡村理发师声明,他只为那些不为自己刮脸的人刮脸。有人问他,你是否为自己刮脸?这使他无法回答。因为,如果他为自己刮脸,根据他的声明,他就不能为自己刮脸;如果他不为自己刮脸,根据他的声明,他就应当为自己刮脸。另一个是“说谎者悖论”,可以简单地表述为:有人说“我在说谎”。根据推理,如果他说的这句话是谎话,他就是在说真话。反之,如果他说的这句话是真话,他就是在说谎话。

  

   语言(逻辑)是交谈和表义的工具,语言只有在一定的话语环境中,指称一定的表义对象,针对一定的交谈对象才会有实际意义。这是由语言(逻辑)的本性所决定的。在“说谎者悖论”中,“我在说谎”这句话,除了以它自身为对象,没有任何话语之外的指称对象,如同胃中没有食物,胃液只消化它自己,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在“理发师悖论”中,理发师声明的对象只能是他的顾客,而不应当包括他自己。他是否为自己刮脸,没有必要公开发表声明,“言说”中包含“言者”,声明针对他自己是没有实际意义的。“悖论”的两难显示出的就是“无意义”。

  

   这两个“悖论”一个是话语没有外在的指称对象,一个是话语不能把主体(“言者”)与对象(“言说”)区分开来,都是语言的误用。它们的隐喻意义是,如果“言者”或“言说”不面向真实的“客体世界”,如果语言(逻辑)取消、排除了“言者”之外的“对象”和“他人”,就会形成自我缠绕的“语言陷阱”,在抽象的逻辑演绎中毫无意义地空转。

  

   如果取消了语言(逻辑),人就不再是高于自然界的“言者”(主体),不仅不能表达,而且也不知道还有表达不了的对象事物。人借助于语言成了“言者”,就只能在一定的“语境”和“语言的陈述、判断”中去构建、定义对象,认知把握语言化、逻辑化的对象事物(“逻辑实体”)。因此,“悖论”的困境不是自然物本身固有的困境,而是人认知把握自然物的困境。是语言、逻辑的困境,是人的认知能力的困境,是人只能运用概念在“猜想与反驳”中不断重建“意义世界”的困境,是人作为“言者”(主体)的困境。

  

   二、辩证法是概念克服“悖论”,认知、还原对象事物的运动规则

  

   语言哲学认为,一切哲学的问题都是语言的问题。其实,一切认知和思维的问题也都是语言的问题,是语言(逻辑)如何破解“言者悖论”,克服自身主观、片面、僵化的缺陷,从主体的“意义世界”走向真实的“客体世界”的问题,也就是如何从抽象僵死的语词概念的“片段”中更真实、更具体、更丰富、更深刻地还原“客体世界”的问题。认知和思维走向客体、还原客体的过程,就是概念的“片段”面向经验世界,不断否定自己又重新返回(肯定)自己,由量变到质变的辩证发展的过程。

  

   语言(逻辑)是人认知把握自然的中介,其辩证运动的根本推动力来自于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立和矛盾。而语言思维的运动必须遵循辩证规则,是因为语言概念及概念体系(理论)对于认知来说,既是隔绝的障碍,又是必经的通道和进步的阶梯,只能在肯定与否定、量变与质变的往返运动中不断丰富、深化自身,逼近对象事物,在语言概念的“意义世界”中,达成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之间矛盾的解决。

  

   凝固僵死的概念隔绝、限制了认知,导致了认知的主观性、孤立性、片面性和固定性,必须加以克服和扬弃(否定),进而扩展、丰富自己;概念又是认知必经的途径,认知离不了概念,概念在自我否定,获得更丰富的内涵之后,只有重新返回自身(肯定),每一次向自身的返回都是向对象事物的客观性和真实性前进了一步。概念认知对象不可能径情直遂、一蹴而就,只能是一个在“肯定与否定”中逐步积累、不断深化,包含着无数阶段的迂回曲折的过程,每一个阶段都代表着揭示了对象某一方面的性质,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这种阶段性的认知就是一个由量变(逐步积累)达到质变(新的水平)的过程。在科学发展史上,从“地心说”到“日心说”,从牛顿力学到爱因斯坦相对论,从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到凯恩斯的“看得见的手”,都显示了人类“概念性”认知的这种逐步积累、不断深化和迂回曲折的阶段性和连续性。

  

   人的辩证思维活动类似于写生绘画。画家画一个人的肖像,总是用线条先画一个轮廓,再分别画眼睛、鼻子、咀、耳朵、头发等等,就相当于用语词概念的“片段”把对象固定下来。然后再对照本人,对各个部位的线条、色彩加以修正,相当于对初始概念的否定。最后定稿相当于在反复的“肯定与否定”之后的“肯定”。经过反复修改,由线条、色彩的组合构成画像相当于“量变”达到了“质变”。经过反复修订完成的画像,相当于经过辩证思维的“概念性”认知,把握住了对象事物。线条和色彩不能代替本人,但可以摹写本人;概念不能等同于自然物,但可以在辩证运动中不断逼近自然物。

  

   人认知、还原对象事物依靠的是概念“片段”辩证运动的“总和”,而“总和”是一个不断深化、永无止境的过程。人的认知如果拒绝辩证法,在任何一个“片段”上停留下来,把线条、色彩当作肖像本人,把概念当作对象事物本身,就会立刻陷入主观、片面和僵化,使主体的“片段”与客体“本身”脱节,使“意义世界”与“自然之流”背离。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悖论   辩证法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民权理念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5645.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6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