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理论思维方式的主体性与原创性决定了理论知识的主体性与原创性，必须以中国的理论思维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与西方形而上学的理论思维方式不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方式是一种辩证的理论思维方式。这种辩证的理论思维方式遵循辩证的理论思维原则，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基本的依据与准则。这要求以理论思维洞察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社会现实、以理论思维理解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本方法、以理论思维概括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以理论思维创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三大体系，实现以理论思维推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关键词：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理论思维 辩证法 标识性概念 话语体系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重大文化使命，也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重大理论任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创造标识性概念、彰显自主性、运用辩证方法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但其关键在于理论思维方式。鉴于此，我们需要进一步深化对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理论思维方式的研究，思考如何以中国的理论思维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一、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理论思维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个民族要走在时代前列，就一刻不能没有理论思维，一刻不能没有正确思想指引。”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需要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

1.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在于意识到理论思维的重要性

理论思维对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发展至关重要。恩格斯强调，“一个民族要想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2016年５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引用了恩格斯的这句话，强调理论思维对于民族发展的重要性。2018年5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大会上进一步指出，“中华民族要实现伟大复兴，也同样一刻不能没有理论思维”。2022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由此可见，意识到理论思维的重要性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

知识体系是系统化、理论化的知识总和。在构建知识体系的过程中，人不断提升自我意识与生命觉解。生活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国家和不同民族的人民，由于生存根基与生命体验不同，形成的知识体系也有所不同。在近代，英、法、德虽然由于工业革命开始时间的早晚而表现出不同的经济发展水平，但它们都面临相同的历史任务：推翻封建专制，为资本主义发展清除障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也没有因为任务和目标相同就照搬彼此的哲学社会科学理论，而是基于各自国情创造了与自身发展相契合的哲学社会科学理论。这告诉我们，由于不同国家的国情不同，照搬别国的哲学社会科学理论是根本行不通的。由此可见，中国需要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有自己的理论思维。

恩格斯指出：“每一个时代的理论思维，包括我们这个时代的理论思维，都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它在不同的时代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同时具有完全不同的内容。”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们需要形成与时代同频共振、与我国发展相契合的理论思维。一段时间内，我国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与话语体系或多或少受到国外学术思想和学术方法的影响。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资产阶级在开拓世界市场的同时也将西方文化强行灌输给其他国家，“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另一方面是鸦片战争后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一些中国人丧失文化自信。“当一个国家和民族突然面对巨大的文明落差而又急于追赶先进文明，融入巨大的世界现代化扩展进程，且这种追赶因为各种复杂的内外条件而不得不采取某种跳跃式的方式时，她所面临的最大困境也许不只是技术和物质方面的，而且还有、甚至更主要更艰难的是文化和精神方面的。”由此可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仅仅关乎经济和政治，而且关乎文化。民族复兴离不开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而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

2.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主体性与原创性的根本在于理论思维的主体性与原创性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如何提出具有主体性和原创性的理论观点？如何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如何凸显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主性”？这些都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理论工作者亟须应对的现实问题。知识体系是系统化、理论化知识的总和，其系统性是相对于碎片化的知识而言的，其理论性是相对于经验性的知识而言的。将碎片化、经验性的知识整合、转化、提升为系统化、理论化的知识，需要理论思维方式的支撑。什么是“理论思维”？“理论思维是用理论把握现实、引领实践、推进文明的思维方式和思想力量”，“主要通过科学抽象和理论洞察来思考和解决问题，是对理性认识的深化、拓展，是一种较为高级的思维方式”。理论思维方式是理论知识起根本性作用的重要支撑，不仅对知识体系的建构来说至关重要，而且对人们的思想和行为起着重要的规范和指导作用。

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中国特色”、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主性”、中国理论观点的“主体性”和“原创性”，离不开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理论思维是理论内在的思维逻辑，表现着人们认识世界与改造世界的方法，它贯穿于理论原理、理论内容和理论观点，对知识体系的原理、观点、范畴的变化起决定性作用，因此知识体系“主体性”与“原创性”的根本在于理论思维的“主体性”与“原创性”。马克思恩格斯创立了马克思主义，为当代知识体系的形成作出了划时代的理论贡献，究其根本在于他们实现了理论思维方式从传统向现代的变革，坚持从实践的观点理解人、理解世界、理解人与世界的关系，主张在人的现实生活中改变世界，实现人与世界的内在统一。近代以来，西方国家通过资本主义的发展实现了资本迅速增殖，这使其无论在经济发展还是在知识体系方面都具备一定先发优势，我们吸收借鉴其优秀成果无可厚非，但“如果不加分析把国外学术思想和学术方法奉为圭臬，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不仅难以形成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而且解决不了我国的实际问题”。没有自己理论思维方式的民族不仅难以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而且终将会被历史淘汰出局。

3.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是一种辩证的理论思维

事实证明，不仅西方现代化道路在中国走不通，西方知识体系在中国也行不通。西方知识体系的思维方式是一种追求“同一”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在常识范围内是合理的。正如恩格斯所言，这种思维方式“在相当广泛的、各依对象性质而大小不同的领域中是合理的，甚至必要的”；一旦超出常识范围，会“变成片面的、狭隘的、抽象的，并且陷入无法解决的矛盾”。超出常识领域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是一种内含“绝对性”“终极性”和“非历史性”解释原则的理论思维方式。从其“绝对性”来说，它“在绝对不相容的对立中思维”，主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把事物看作“孤立的、应当逐个地和分别地加以考察的、固定的、僵硬的、一成不变的研究对象”，排斥和否定一切差异和矛盾。从其“终极性”来说，它认为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现象的世界，在现象的世界背后还有一个真理的世界，真正有意义的或者说真正具有现实性的是对终极真理的追求。从其“非历史性”来说，它坚信人类终将停止在一个历史结点，这个历史结点是永恒的、绝对的和终极的。从总体上来说，西方知识体系建立在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基础上，追求“同一”“绝对”“终极”的理解。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是辩证的理论思维，反对将知识理论绝对化，主张在对现存知识理论的肯定理解中包含对现存知识理论的否定理解，从不断的运动和变化中理解每一种知识理论，因而也是从知识理论的相对性方面去理解，追求知识理论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种辩证思维方式造就了中国“和而不同”的理念，因此中国从来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任何民族和国家，从来不用霸权与强权对待任何民族和国家。中国始终秉持“世界上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具体发展模式，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发展道路”的理念，不以国家的大小、强弱和贫富作为评定标准，始终尊重各国人民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

由此可见，中国的“和”与西方的“同”是不同的理论思维方式衍生出来的不同的处世之道。“‘和’是内含着差异、矛盾与对立，强调相辅相成与对立统一的辩证‘统一’，‘同’则是形而上学的无差别的简单‘同一’，而依靠霸权强迫的‘同’最终也是‘同而不和’，尊重差异与特殊的‘和’最终能够实现从‘不同’到‘和’。”因此，西方知识体系的思维方式不适合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形成中国自己的理论思维方式，而这一理论思维方式必然是辩证的而非形而上学的。

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原则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是辩证的，其遵循的基本原则也是辩证的，即坚持批判与建构的辩证统一、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

1.坚持批判与建构的辩证统一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要以中国为观照、以时代为观照，立足中国实际，解决中国问题，不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使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真正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鉴于此，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要坚持批判与建构的辩证统一。

首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批判原则，对一切不以中国为观照、不以时代为观照、不立足中国实际、不解决中国问题的行为进行批判。中国近代先进的知识分子和仁人志士从西方知识体系中寻求治疗中国问题的药方，以器物之变为核心的洋务运动、以制度之变为核心的戊戌变法运动、以思想文化之变为核心的新文化运动，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当时中国知识体系的变革，使我们认识到学习并借鉴西方知识体系是必要的，但照搬西方知识体系、以西方知识体系为指导改变中国社会发展是行不通的。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马克思列宁主义迅速传入中国，中国从“以西为师”转向“以俄为师”。但无论是俄国道路，还是俄国知识体系，它们都建立在俄国历史文化和现实实际的基础上，中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文化和现实实际，因此以俄国知识体系来建构中国的知识体系同样是行不通的。

其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建构原则，在不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的过程中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能脱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的基本特性，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的根源就在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弘扬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基，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我们必须坚定历史自信、文化自信，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把马克思主义思想精髓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贯通起来、同人民群众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价值观念融通起来，不断赋予科学理论鲜明的中国特色，不断夯实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历史基础和群众基础，让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牢牢扎根”，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的自主知识体系。

坚持批判才不会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故步自封、停滞不前，坚持建构才能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断完善、日益发展。批判中孕育着建构的因素，建构中包含批判的要求，在批判中建构，在建构中批判，坚持批判与建构的辩证统一，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首要原则。

2.坚持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要坚持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更好地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必须坚持守正创新。“守正，守的是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指导地位的根本制度，守的是‘两个结合’的根本要求，守的是中国共产党的文化领导权和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创新，创的是新思路、新话语、新机制、新形式，要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真正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辩证取舍、推陈出新，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衔接。”同样，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也要坚持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首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守正原则。马克思主义是我们立党立国的根本指导思想，是中国共产党的灵魂和旗帜。马克思主义诞生于19世纪中叶的欧洲，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构建了以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为主要内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为无产阶级革命和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确立了根本的指导思想。20世纪是马克思主义蓬勃发展的世纪，如何在落后的东方发展中国家建立社会主义成为全新课题。苏联第一个建成社会主义国家，但遭遇了改旗易帜、最终解体的悲惨命运，这让我们更加坚定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的绝对重要性，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在意识形态领域搞乱人民的思想，趁机制造政治动乱，是反动势力惯用的伎俩，对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中国共产党坚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弘扬与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洞察时代大势，把握历史主动，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在革命、建设、改革的实践中推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其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创新原则。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在思路、话语、机制与形式等方面进行创新，而这需要增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问题意识。马克思指出，“问题是时代的格言，是表现时代自己内心状态的最实际的呼声”。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强调：“必须坚持问题导向。问题是时代的声音，回答并指导解决问题是理论的根本任务。”这需要我们洞察重大现实问题所蕴含的重大理论问题、洞察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历史发展进程中具有重大理论意义的问题、洞察学术界密切关注与讨论的重要热点问题，进而深化前沿问题与热点问题，活化经典问题与传统问题，实现前沿问题深做与经典问题新做的结合，进而活化以往社会现实生活中积压的老问题，提出当代中国社会现实生活亟须解决的新问题，为构建以人民为中心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新的活力。

坚持守正才不会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迷失自我、迷失方向，坚持创新才能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在世界知识体系中把握时代、引领时代。守正中孕育着创新的因素，创新中包含守正的要求，在守正中不断创新，在创新中坚定守正，坚持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理论思维的重要原则。

3.坚持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思维要坚持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强调，更好地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必须坚持开放包容与独立自主。“我们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外来文化本土化，不断培育和创造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坚定文化自信的首要任务，就是立足中华民族伟大历史实践和当代实践，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既不盲从各种教条，也不照搬外国理论，实现精神上的独立自主”。这要求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坚持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

首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开放原则。第一，中华文明自古就以兼收并蓄、开放包容闻名于世，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传承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精神。中国是真正胸怀天下的国家，中华文明既有“开”的自信，又有“放”的智慧。张骞出使西域、玄奘西行天竺、郑和七下西洋，都是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经典范例。中国自古秉持“和而不同”的辩证思维，因此中国不仅不惧外来文化，反而欢迎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互鉴。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进一步继承并弘扬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精神，积极主动学习一切外来文明的优秀成果。第二，开放包容的目的不单单是吸收与借鉴，更是要在吸收借鉴的基础上将其化为己有，在将外来文化本土化的基础上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国从来不以对抗的眼光看待外来文化，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以开放的姿态与包容的胸怀，拥抱一切有利于中国社会发展的理论知识。但这并非不加分析地把一切外来文化都奉为珍宝，用外来文化替代本土文化，而是有分析、有鉴别、有批判地吸收借鉴外来文化，促进外来文化本土化，从而丰富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

其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自主原则。这里的“自主”强调的是立足中国实践、总结中国经验、提升中国理论，从而解决中国问题的独立自主能力。第一，理论知识源于对实践经验的凝练与总结，中国伟大的历史实践与当代实践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源头活水。其一，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以理论思维面向中国伟大的历史实践。只有立足伟大的历史实践，才能总结出伟大的历史经验，形成中国道理，进而做到以史为鉴，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奠定坚实的历史基础。其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以理论思维面向中国伟大的当代实践。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既需要在当代中国伟大实践中淬炼，又需要将其凝练提升为当代中国的伟大实践经验，从而形成中国道理，服务于当代中国的社会发展。第二，将中国道理总结出的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根据中国伟大的历史实践与当代实践概括出基本规律，在总结这些基本规律的基础上将其体系化、学理化为中国道理。用中国道理总结中国经验，就是在“两个结合”与“六个必须坚持”的方法论基础上，将中国伟大的历史实践与当代实践提升为中国理论。“‘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的知识生产过程，是用理论思维进行理论创新和理论创造的过程”，通过理论思维把中国经验提升为学理化、专业化与体系化的中国理论，从而用学理化、专业化与体系化的中国理论服务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第三，反对教条主义。学习与借鉴别国的知识体系，最终还是为了更好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其他国家的知识体系是以他们的道理总结他们的经验，从而提升为他们的理论，最终用以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们不可能照搬其他国家的知识体系来构建我们的自主知识体系。我们需要聚焦关涉当代世界和平稳定、当代中国社会发展、当代人民安居乐业的重大问题，摆脱“学徒状态”，实现精神独立。

坚持开放才会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不自我封闭、不僵化固化，坚持自主才能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走自己的道路。开放中孕育着自主的因素，自主中包含开放的要求，在开放中坚持自主，在自主中坚持开放，坚持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理论思维的基本原则。

三、以理论思维推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指出，“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引导国际学术界展开研究和讨论”，“要自觉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自觉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贯穿研究和教学全过程，转化为清醒的理论自觉、坚定的政治信念、科学的思维方法”。这些重要论述为如何以理论思维推进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方向指引。

1.以理论思维洞察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社会现实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要以中国为观照、以时代为观照，立足中国实际，解决中国问题”，“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使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真正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这启示我们，要以理论思维洞察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社会现实。

第一，以理论思维洞察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世界现实。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知识体系也正在转型。西方文明难以克服的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与自身的矛盾是知识体系转型的诱因。马克思恩格斯指出，资产阶级“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即变成资产者”。西方文明伴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而深刻影响世界，但也因资本主义无法克服的内在矛盾而日益陷入困境：一方面，现代科技和经济发展充实了人的物质生活，使人距离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文明形态更近一步；另一方面，现代化进程造成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与自身关系的紧张，人的精神家园正在失落。西方文明的困境及其对世界文明产生的消极影响向人们昭示，“今天‘一种世界性的文化转型’的不可避免”。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洞察到当今世界包括知识体系转型在内的文化转型的现实，把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世界背景。

第二，以理论思维洞察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中国现实。当代中国最大的现实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没有中华文化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实现既需要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为经济基础，又需要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完善为政治条件，更需要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的繁荣兴盛为文化根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必然是要回首过去的，但是这种回首不是简单的复归，而是在立足现在与面向未来基础上对过去的回首。“中华文化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代的，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既不能割裂历史与现实，也不能割裂民族与世界，这是需要以理论思维洞察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中国现实。

2.以理论思维理解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本方法

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是对理论知识的误解或片面理解，主要原因在于对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本方法理解不深刻，因此需要进一步以理论思维深化对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方法的深入理解。

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分析与解决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问题。第一，必须坚持人民至上。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然是来自人民、服务人民与造福人民的理论体系，一切不从人民利益出发的理论都是空洞的，一切背离人民的理论都是有害的。第二，必须坚持自信自立。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既不能刻舟求剑，也不能照抄照搬；既不能封闭僵化，也不能食洋不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中国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的自信根基，是开辟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新境界的自信根基，也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信根基。第三，必须坚持守正创新。守正是为了不迷失方向，创新是为了把握时代、引领时代。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需要结合本国的实际情况，需要根据时代的发展和实践的发展进行创新性阐释，需要具有自己的特性。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对其他国家知识体系的复制与套用，而是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探索中、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探索中进行创新与建构。第四，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目的是为解决中国社会现实问题，因此必须立足中国实际，以问题为导向，解决当代中国人民最关心的现实问题。第五，必须坚持系统观念。马克思主义强调用联系、发展与全面的眼光认识问题与处理问题。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我们要善于通过历史看现实、透过现象看本质，把握好全局和局部、当前和长远、宏观和微观、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特殊和一般的关系，不断提高战略思维、历史思维、辩证思维、系统思维、创新思维、法治思维、底线思维能力，为前瞻性思考、全局性谋划、整体性推进党和国家各项事业提供科学思想方法”。第六，必须坚持胸怀天下。中国共产党既心系国家与民族，又关怀世界与人类，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站在人类历史发展进程的高度，深刻洞察世界格局和时代大势，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何建设这个世界”的人类命运问题作出科学解答。

3.以理论思维概括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

一个知识体系区别于其他知识体系的关键在于是否具有标识性，而知识体系的标识性往往通过概念的标识性来呈现。因此，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理论思维提高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标识性概念的理论概括力。

首先，标识性概念体现为其标识人类社会发展，展现出知识体系的人类标识性。“世界上伟大的哲学社会科学成果都是在回答和解决人与社会面临的重大问题中创造出来的”，构建知识体系的根本目的是解决当代人类的重大理论问题与现实问题，推动人类社会发展。马克思的一生是为人类解放事业而奋斗的一生，马克思的思想是追求实现人类解放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马克思从事的事业是致力于实现全人类解放的伟大事业。马克思明确了人类社会未来的发展目标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自由人的联合体”作为标识性概念，既不是以共同体压制个人，也不是以个人制约共同体，而是致力于实现个人与共同体的统一。马克思既强调“一切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价值旨归，又突出“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基本前提，这是人类标识性的真实体现。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深刻分析国际国内形势，洞察到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独具创造性地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方案。“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一个具有人类标识性的概念，它源自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性和真理性、人民性和实践性、开放性和时代性，奠基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顺应世界和平与发展大势，得益于中国的大国胸怀和大国担当，致力于世界各国的合作共赢，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创新。由此可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既要着眼于中国自身的发展与安全，又要放眼于世界的和平与发展，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为世界谋大同。

其次，标识性概念体现为其标识时代进步，展现出知识体系的时代标识性。任何一种对人类社会发展有益的知识体系都是时代精神的精华，都是文明的活的灵魂。马克思恩格斯强调：“一切划时代的体系的真正的内容都是产生这些体系的时代的需要。”知识体系也不例外，都是时代的产物，具有鲜明的时代标识。19世纪中叶，马克思和恩格斯以其深刻的理论思维洞察到时代的深刻变化，并以“历史向世界历史的演变”来概括时代的特征。20世纪中叶以来，人类在“历史向世界历史演变”的进程中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发展，同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重大挑战，这些重大发展与重大挑战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习近平主席指出：“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社会信息化、文化多样化深入发展，全球治理体系和国际秩序变革加速推进，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快速崛起，国际力量对比更趋均衡，世界各国人民的命运从未像今天这样紧紧相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习近平总书记对我们时代的精准概括，其中“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社会信息化”“文化多样化”是其具体特征。这要求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要立足当今时代的发展变化，将人类社会发展的时代问题作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聚焦点和生长点，分析世界多极化下的大国博弈与大国关系，探索经济全球化背景下人的存在方式与发展方式的深刻变革，聚焦科学技术作为“第一生产力”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与自身关系所带来的变化，关注文化多样化为中国乃至世界的发展进步带来的影响，探求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与“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社会信息化”“文化多样化”相契合的自主知识体系。

最后，标识性概念体现为其标识中国特色，展现出知识体系的中国标识性。第一，中华民族有着自身独特的历史进程、社会现实和发展境遇，这决定了它必然要以适合自身的方式构建具有明确中国标识的自主知识体系。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来源、思想基础、逻辑脉络、表达方式等深刻体现了中国人民深厚的家国情怀，“为中华民族打下了维护大一统的人心根基，成为中华民族历经千难万险而不断复兴的精神支撑”，这体现了其独特的民族性。第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汇聚时代精华的现代文明体系。它立足当代中国的伟大变革，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探索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探索中铸就了自身的“时代性”，这体现了其独特的时代性。第三，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返本开新、革故鼎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这体现了其独特的创新性。

4.以理论思维创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三大体系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其紧迫之处在于以理论思维创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这离不开理论思维的创新力。

第一，以理论思维创新学科体系，实现学科体系的理论变革。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学科体系建设是基础，而实现学科体系建设的突破性发展必须进行创新性变革，这需要以理论思维洞察学科体系建设的现实困境，探求走出学科建设困境的现实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主要是一些学科设置同社会发展联系不够紧密，学科体系不够健全，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比较薄弱。下一步，要突出优势、拓展领域、补齐短板、完善体系”。这要求我们：其一，以理论思维洞察当代中国社会发展需求与国家发展战略需求，创建适应时代发展需求、国家发展需求与社会发展需求的新兴学科；其二，以理论思维创新交叉学科协同发展，打破学科发展壁垒，通过其他学科的理论思维促进本学科体系建设的新发展，同时要注意避免生硬关联和无效交叉；其三，以理论思维激活冷门学科建设。学科体系建设不能只注重热门学科的建设而放弃冷门学科，从长远来看冷门学科也有成为热门学科的可能，也许更能实现学科发展的新突破。

第二，以理论思维创新学术体系，实现学术体系的理论变革。对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来说，学术体系建设是核心。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学术体系建设方面的主要问题体现在“学术命题、学术思想、学术观点、学术标准、学术话语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还不太相称”。这为学术体系的创新变革明确了方向。其一，以理论思维促进有学理性的新命题的生产。“学术研究的知识生产，最为重要的是在问题导向的探索过程中，总结、凝练和升华出具有学理性的学术命题。”这些新命题包括以基本理念和解释原则的重塑为核心的学术新命题、以基本范畴和基本原理的深入挖掘为核心的学术新命题、以逻辑推理和理论论证方式的变革为核心的学术新命题。其二，以理论思维促进有前沿性的新思想的生产。这需要以理论思维捕捉前沿问题，在对前沿问题理解、分析与概括的基础上进行思想创新。其三，以理论思维促进有原创性的新观点的生产。这种原创性的新观点的生产需要深入中国实际，因为“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才能“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其四，以理论思维促进有明确性的新标准的生产。学术标准对于学术生产与创造至关重要，因此必须为学术体系进一步发展制定客观、公正、合理、与时俱进的学术标准。其五，以理论思维促进有特色的新话语的生产。学术研究最终要通过一系列话语来呈现，因此怎样将学术研究准确、客观、具体、深刻地表达出来是学术体系建设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而这需要话语体系的创新与变革。

第三，以理论思维创新话语体系，实现话语体系的理论变革。“话语体系是学术体系的反映、表达和传播方式，是构成学科体系之网的纽结”，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助于打破西方的话语霸权，掌握国际话语权。创新话语体系不是要恢复中国传统文化话语体系，不是要移植西方话语体系，不是要照搬马克思主义话语体系，也不是将中国传统文化话语体系、西方话语体系与马克思主义话语体系进行逻辑重组，“而是以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为‘主体内容’构成的新的话语体系和新的表达方式”。这不只是话语表达方式的变革，更是思想的革新。新话语背后是新思想的支撑，话语的说服力不在于表达的说服力，而在于其背后思想的说服力，因此话语的创新一定要以思想的创新为基础。比如，“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对马克思提出的“原始共同体”“虚假共同体”“真正共同体”的话语创新，这不仅仅是话语的创新，更是思想的创新。“真正共同体”要在共产主义社会才能建成，在社会主义制度与资本主义制度长期并存的条件下难以实现，但今天国与国之间的联系越发密切，越发成为命运与共的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对马克思主义共同体思想的创新。“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话语带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凸显了中国的“和”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倡“和而不同”，“人类命运共同体”在明确人类文化的不同、种族的不同、宗教的不同和社会制度的不同的基础上，强调我们是命运与共的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和而不同”思想的创新。因此，“人类命运共同体”不只是话语的创新，更是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重要体现。

今天中国与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中国的理论知识生产对世界文明发展具有重大影响，因此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以中国的理论思维来展开，坚持批判与建构、守正与创新、开放与自主相统一的基本原则，建立起既符合中国文明发展又推动世界文明发展的自主知识体系。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

[2]《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4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2年。

[3]〔英〕怀特海：《思维方式》，刘放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

[4]孙正聿：《原创性概念和标识性概念——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概念基础》，《中国社会科学》2024年第7期。

[5]张东刚：《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的若干思考》，《中国社会科学》2024年第5期。

[6]孙来斌：《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必须强化理论思维》，《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4年第3期。

[7]白刚：《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三重内涵》，《南京社会科学》2023年第10期。

朱雪微（1990- ），南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天津 300350）。

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10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