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剑波:校长与吊带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8 次 更新时间:2013-01-29 16:4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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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剑波  

  

  ——这不是纪实,但以某中学2012年终校庆真实情节做蓝本

  

  吊带裙据说起源北方胡人,兴于唐朝,隔了上千年,近代又时尚起来。似乎刚开始仅为室内装,不知何时起,它成了公开场合成年女性普通夏装。最初肩膀胸脯并不多露,外加一件小衬衣,略加遮掩。后尺度渐大,小衬衣没了,布料趋少,质地趋薄,胸脯暴露趋多,沿乳沟一直向下发展,再下就只剩乳头了。即便这样,女性也只在夏日如此开放一番,而且一般不泛滥至未成年少女。可开放尺度让人目不暇接,现在甚至严冬,人们在公开的庆典仪式上也大模大样把它当成礼服穿起来,甚至蔓延到中学生校庆典礼上。

  让一群女学生穿吊带裙,并站在寒冷的露天受冻,无论哪位家长或学生都不可能同意。况且因为营养丰富抑或食品中太多不安全因素,女孩早熟越来越普遍。露出那明显的乳沟,在目光聚焦的地方,被人用眼睛肆意扫荡,岂不将学校当成了娱乐场!但这些,家长或学生决定不了,与时尚的潮也无关,一切不过校方领导意志体现,一切不过为那些可以肆意掌控他人意志的权势本身私人品味偏爱的体现。吊带裙背后是一股专横无礼的力,反人性的力,既野蛮又无耻。下面说的这故事,可以说在这股力横行无忌的土地上,它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降临在我们身边。

  这是南方一个城市,南方冬天温度再低,都不及零下,两三度气温与北方冰天雪地比起来,却感觉更冷。因此有个说法:北方冻皮,南方冻骨。

  冬天阴郁的一天,天空没一丝阳光,寒风刺骨,某中学露天操场上正在举办新年节庆仪式。露天舞台上风更烈,更冷,却齐齐陈列着一排花团锦簇的女生。找一些容貌娇媚的小女生,妆点仪式,无可厚非。可劲爆眼球的,是这陈列的千娇百媚,个个都光裸着臂膀和胸脯,身着仅仅一件薄如蚕丝的吊带裙,下面却为贴身肉色丝袜。穿与没穿一样,看去青涩一排嫩肉,让人鼻血。台下千名师生,个个都裹着厚厚的大衣或风雪衫,台上台下判若暖春与严冬,肉欲与庄重,对比鲜明。

  台上千娇百媚个个浑身哆嗦,脸上却要硬生生挤出笑容,也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仪式正式开始。仪式说白了,最关键环节,即校长讲话。这一切,其实都为此而设计。校长讲话,带一“长”字出面讲话,从来都不得轻慢,哪能与奥巴马在雨中一边抹着面颊上雨水,一边说出自己治国主张那么随便。当校长终于春风得意、满面风光,和台下师生一样,身着厚厚大衣,捵着突起的肚子,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台前,开始新年致辞,他身后一排肉色列阵,目击者不知该做怎样的感叹。

  权力不受制衡的国度,历来权力通吃,近水楼台先得月,想必这一校之长也深谙此道。充分享有权力可支配的资源,让这些纯真女孩忍着寒冷做陪衬,成全作为一个男人最隐秘的欲望。人类尚未走入现代文明前,男人最大梦想就是金屋贮娇、妻妾成群,男人最高境界就是皇帝。现在这梦想没辙了,剩下只有意淫。校长非高官,排场却不小,助阵不是礼仪小姐,而是一群豆蔻年华的处女,且个个露出那么多嫩肉,着实气派。万绿丛中一点红,是一种美;而粉红色中一滩污渍,你要争论那是后现代,只能无语;倘若鲜花丛中一坨屎,那非让你恶心死不成。

  这校长哪来这般雅兴,让自己臃肿走型的躯体摊在鲜花环抱的中央?这年月真邪门,台上风光的尽是这路货,再搭上些惊天骇地的豪言壮语,更匹配,什么“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可惜校长新年致辞,简直是黔驴拉磨,乏善可陈。因为想象力再贫乏的人,那些套路都能轻车熟路,搞笑剧本创作都无兴趣把这当素材,“索然无味”四个字还得在前加“超”一字才行。但这不是关键,要命的是,它是一辆制动出障的破车,一启动,就止不住,也不知何时才碰上山墙或掉进悬崖有个完满的结局。那些拖得长长语气词,形同车轮陷入泥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中拖出。坐在主席台正下方几个学生,也不知哪来的水珠自天而降,开始还颇为天真地抬头环视,以为快下雨了,最终他们明白,这场灾难制造者即主席台上一不停张合的嘴巴。于是只好无可奈何双手捂着面孔,一位更出格,干脆把书本张开顶在头上当伞用。

  这场灾难鬼知道何时结尾。校长身后那排肉墙早已一个个身体僵硬脸发青,她们嘴巴抿着,保持笑的形状,眼睛却一一像射出箭一般,恨不能把跟前这团呼啦呼啦的膨胀物一箭射穿。什么叫笑里藏刀?如果身临其境,你就明白了。

  这时也不知哪颗树上飞来一只不知趣的斑鸠,空中撤了一泡屎,刚好不偏不倚落在校长剥皮芋头一样突出又光亮的额头上,并顺势而下,经由眉毛直下鼻梁,在脸上很潇洒地抛出一个泼墨大写意。对此突发事件,大家还不知如何应对,静默片刻,突然前排一两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迅速波及全场,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

  服务生赶忙放下手中水壶,忙不迭地向主席台跑去。校长未等服务生赶到,伸手在裤袋里找纸巾,好不容易从裤后袋摸出一包东西,这时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也随之拖出口袋落在地上。服务生眼明手快,伸手就把落地之物拾起,并递给校长。校长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转身微笑着去接服务生递来的东西,可手尖刚伸到,就如触电一样,手立即又缩了回去。一边忙不迭地说那不是他丢的东西,服务生定睛一看才明白那是一条女人内裤,他更惊慌失措地把东西依旧推给校长,两人推搡间,又一件乳白色胶套从女人内裤里落下,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分明是避孕套。

  全场于是又静默一会,然后更是山洪爆发一般,脱口爆笑。校长身后那排吊带裙,早不成队形,有捂肚子,有用胳膊搂其伙伴,有不停做下蹲运动上下起伏,个个笑得花枝招展。

  校长毕竟校长,极淡定地环视四周,清了一下嗓门,他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件,因为这内裤和避孕套是有人故意放入他口袋,他希望校保安和公安配合,尽快查清此案。慌乱间,纸巾擦拭不够彻底,两眉间还残留着一块污迹。服务生惊魂未定,更可能方才一席话让他越加惊恐,他只是呆呆看着校长的脸,不敢出声,也不敢笑。

  一出新年致辞终于收场,校长讲话终于结束,他停在主席台上,自己先鼓起掌来,并用期待的目光扫视四周,结果稀稀拉拉只有几声掌声。他只好眉头一皱,转身向台下走去,两眉间那鸟屎遗留斑迹依然那么醒目。全场又一阵爆笑,吊带裙们个个都笑得直不起腰,她们一一离开舞台,仿佛终于解恨一样,轻松地伸展四肢,奋力向换衣间跑去……

  从克拉玛依大火“让领导先走”到汶川学校豆腐渣工程,从灾难频发的校车到黑窑中的童奴,从三聚青胺结石儿童到大批女学生被嫖宿……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狄更斯在他的双城记中用了大段互为矛盾的词描述他那个时代,而我们这一时代只能在无耻层面再加无耻,我们在无耻的创造力上已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

  

  2013.元月 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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