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建:翩翩才子毕倚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35 次 更新时间:2008-11-26 10: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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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昌建  

  

  倚虹的一生吃亏,就是因为“情欲”两字所累,自古至今的才人,也都犯了此病,史不绝书,无可讳言。

  中国现代史上,有三位名家在三十五岁时就谢世了。一位是浙江海宁人徐志摩,一位是杭州才子、鸳鸯蝴蝶派的大将毕倚虹,还有一位就是诗僧曼殊。

  徐志摩其实二十六岁才写诗,他当时查过家谱,发现祖上没有一个通诗文的,而现在,其子徐积锴以下四代,皆是攻自然理工的,据说徐家的第四代第五代在海外已完全不识中文了。

  而毕倚虹却颇有家学,他出身于官宦世家,父亲毕畏三是江苏仪征人,当时在杭州做官时家住候潮门外。杭谚有“候潮门外酒坛儿”之称,是杭州著名的贩酒区,那里是杭州古城门之一,在民国时被拆除。毕畏三系前清秀才,后外放浙江候补道,之前做过江苏南通的地方官,后来做了民国的官,当过浙江印花税局局长、烟酒专卖局局长。照今天的眼光来看,这都是美差啊。同样是做官,能谋得美差的,当然要靠关系的。

  这一点毕倚虹的好朋友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的第二部中讲得很多了,现在人们对毕才子的了解,大多源于此文。毕倚虹属于香火颇旺的那一种,现在从网上搜索“毕倚虹”三字,出来的可能还是毕朔望(毕庆杭)和毕季龙的名字为多,长子毕庆昌是地质学家,在台湾做教授。三子毕季龙是外交官,1979年出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历时六年。四子毕朔望曾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的,上世纪七十年代还能读到他的诗歌。

  现在人们谈论毕倚虹,他有多重身份的。在他15岁时,父亲就给他买了个小京官,1911年,在他20岁时,本来是要出使新加坡去当官的,人刚到上海欲要出海,谁知武昌起义爆发,于是他就自行了断官场生涯,留在上海在中国公学读法律专业了,后开始舞文弄墨,走上了报界。那个时代的文人,本来都出身于官宦之家的,但因为新文化新思潮之影响,最后都是弃官从文了,这在他们当官的老爷子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毕倚虹登上文坛的代表作是《人间地狱》和《黑暗上海》,当时都是在报纸上连载数年以上的;他的第二个身份是著名的报人,曾是《时报》的主笔,后又主持副刊《小时报》;第三他还是中国画报的创始人,1925年在上海创办《上海画报》,从此现代中国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画报,邵洵美和盛佩玉的结婚照就在上面登过。除了上海画报,他在中国出版史上还有几个记录的——主办《银灯》、《小時报》、《上海夜报》、《上海画报》等。《银灯》者,中国电影刊物之始,虽然只办了一期。而《上海夜报》者,又是中国晚报之始。

  毕倚虹当时拳打脚踢,有一阵子同时开几家专栏,还挂起了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因为他本身是学法律的,当时挂律师牌的也能赚钱,所以有人称他生财有道,殊不知他永远入不敷出,为何会这样呢,这还得从他的情感生活说起。

  “倚虹的一生吃亏,就是因为‘情欲’两字所累,自古至今的才人,也都犯了此病,史不绝书,无可讳言。”这是包天笑对他的评价,可谓知根知底了。

  毕倚虹原名毕振达,倚虹是他常用的笔名。当时鸳鸯蝴蝶派作家的笔名都甚为女性化,有代表性的是周瘦鹃、陈蝶仙等,这跟今天的某些网名,诸如安妮宝贝一类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毕倚虹进入文坛,就是靠女性化的名字这一招的。关于这一点,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中详细地写过了:“我与倚虹怎样认识的呢?说来也甚微妙。当我在编辑《妇女时报》的时候,有一位杨女士常来投稿,都属于诗词之类,什么给春词、饯秋词,我知道这都是她的床头捉刀人所作,一看笔迹便知道,无庸推敲其意义了。”

  包先生讲到的杨女士,其实就是毕的夫人杨芬若,当时毕才子借替杨女士来领稿费而拜访包天笑,于是两位才子有了交往。因为包天笑又是引他进报馆这个门的,所以包先生回忆起这一些往事,并不带着伯乐之乐,反而有些愧疚,因为他觉得毕才子如果不进这一行,或许其命运会好一些。如果一心做个官或者律师,也许不会这么惨了。“倚虹的一生吃亏,就是因为‘情欲’两字所累。”其实为情欲所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心多用。到了毕倚虹一边写专栏一边要去律师办公室上班时,可以想见,也不敢有人来找他打官司的,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何况那个时候给报纸写专栏,稿费是极少的,有的还用书券来代替的,所以毕倚虹虽然写得颇多,但赚的还是辛苦钱。

  包天笑说:“上海在这个时候,正是吃花酒最盛行的时代,商业是吃花酒,宴友朋是吃花酒,甚而至谋革命的也是吃花酒,其他为所爱的人而捧场的,更不必说了。即使不吃花酒而在甚么西菜馆、中菜馆请客,也要‘叫局’,所谓叫局者就是名妓侑酒的通称。”

  这有点像今天去歌厅唱卡拉0K,会朋友要唱,谈生意要唱,过生日也要唱,酒喝多了更要去唱。而且唱的时候还要搞点花头精。

  我相信包天笑说的是实话。作家诗人,肯定不能无情,骨子里必然是个风流情种,但其言行如果一直放纵,则必然会影响其创作的力度和深度。有的时候,力必多的发泄靠的是写作,而其升华靠的也是写作,事实上也只有极个别的作家诗人能抵抗情欲和清贫,多数还是在流俗中生存的。有的时候,作家的体弱多病和情欲亢奋不只是一把双刃剑,再加上养家糊口,人事纷纭等,必然会折损一个作家的生命。

  毕倚虹自然不能免俗,一旦进入花丛之后,竟不能自拔,当时经常跟曼殊等名流叫局,这在当时的文人墨客中也不算特别,因为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但是毕才子竟对一位十五岁的名叫乐第的女孩产生了感情,此小女子“娇憨活泼之致”。凡事怕就怕认真二字,俩人也竟然认真地谈起恋爱来了,这本来也是一美谈,情到深处,以至不是那种叫局的场面,就是中午随便吃个简餐,都会想到让乐第来陪一会。一来二往的,乐第也对他格外多情,于是让他晚上十二点以后去找她,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下班了,不用被派出局了。

  当时的毕倚虹已婚,杨芬若已为他生了三子四女,在文人的妻子中也可谓多产了。当时毕倚虹的情况是妻子在杭州,他是孤身一人在上海的报馆里工作,于是便把感情寄托在这“娇憨活泼之致”的女孩身上了。后来毕倚虹在上海滩的名气越来越大。这名气一是文采之名,二是放浪之名。大约也总有些口风传到了其在杭州的父亲耳中,于是其父赶到上海。父亲本是去训诫儿子的,然而偏有人也给其父亲叫了局——前面说过这是很普遍的事情,但所叫女子偏是乐第所在的那个场子,可能有人是想看父子在欢场不期而遇的好戏吧。其实父亲也是开明之人,只是觉得儿子在上海舞文弄墨的总不是个事情,做官总是比卖文要好,于是便把儿子叫回到了杭州家里,不久便为儿子谋了个浙江萧山沙田局局长之职,上班在萧山,又不在杭州城里。沙田局,莫非是管钱塘江里的黄沙的?不过可以肯定此乃闲职。文人做官,容易心不在焉。一离开上海的花花世界,毕倚虹便感到寂寞得很,怎么办呢,只好向包天笑倾诉,于是包天笑给他推荐了个会计兼助理,负责他在萧山的吃住等日常事情。此人后来也近“虹”者“红”了,也成了文章高手,此人名江红蕉,一听就是鸳鸯派的。于是过了不久,毕倚虹让江红蕉替他料理萧山的事情,自己则悄悄潜回上海滩,这连他在杭州的父亲和妻子都不知道的。而江红蕉也利用闲时一心写小说了,后来发表了著名的《交易所现形记》,可称是中国金融小说之父,他后来也真的帮人创办了华商实业银行,其生活体验更为厚实了。

  回上海之后,毕倚虹发现那个名叫乐第的女子早已另有归属,本来这也属正常,未婚嫁的男女双方没有义务死守一个约定,然而这却让他非常伤心,觉得感情受到了挫折,所以在吃花酒等方面表现得更为放浪形骸了。为此包天笑还是经常劝他,劝他要时常回杭州看看的,因为妻子毕竟还年轻,你也应该去尽一点责任和义务的。这样在一段时间里,毕倚虹沪杭两地跑,搞得来杭州火车站的黄包车夫都认识他了,一见他就要来拉生意,因为从火车站到他家两角车钱就够了,而他要付给人家四角,于是车夫要为抢他的生意而打架。而他的做派是,当两个车夫在为他打架时,他叫上第三个就上车走人了。

  包天笑毕竟是过来人,知道毕才子的性情,同时也了解女人的性情。

  然而毕倚虹的后院也终于起火,因为妻子知道丈夫的花心,所以也似乎理所当然地红杏出墙了,说是跟一个小饭店的老板好上了,而且是妻子先向他提出离婚。这个叫杨芬若的女子,也是名门之女啊,其母乃是李鸿章之孙女。所以这桩婚事,本来是非常门当户对的。上海滩的那些名门,如张爱玲、邵洵美这些婚事,当时似乎都跟李鸿章扯得上关系,可见李家在近现代史上的地位。一个要离,不离也不行,因为杨女士此时已经离家出走跟别人跑了,毕倚虹只得负起养育七个孩子的重任,后来其父又吃官司,不仅家道中落,连房子都变卖了。而且还得父债子还。他自己的家也搬到了清波门外居住。

  天雨偏逢屋漏。父亲吃官司之后,他替父还债遭软禁,虽然没有吃到皮肉之苦,但精神总是受到折磨了。一是没有钱,二是没有自由——做人还有什么比这两者更重要的呢?后来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毕倚虹才获得自由,并且重回上海滩,重新回到时报上班,并开始写作《人间地狱》。

  因诸多事变,毕倚虹才开始写作长篇《人间地狱》,从书名看,就有满腔的悲愤。小说中他把乐第、曼殊、包天笑和自己等都写了进去,所以有自传的性质。这样的作品,有人对号入座,倒也不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1922年初,毕倚虹三十一岁,此年他再婚,夫人是汪风筝,俩人倒也恩恩爱爱,然而婚后不到十个月,夫人又因难产离开人世。两人结婚才二百三十九日,毕倚虹伤心欲绝,在《十月姻缘记》中深情写道:“朋挤中多谓我能达观,今兹琒睁之丧,余竟不能自持。盖棺之夜,余竟哭晕,冥然倒地不自觉,比延,益痛澈心脾。乃知悲来填膺,泪不择地而流,情爱夫妻,舍泪又无以相报。虽然热泪盈升,已不能回吾琒睁之魄,和泪写此,正不知将何以报睁。掷笔一叹,但有涕”。此后,毕氏亦病魔缠身,生活颇为潦倒,包天笑《钏影楼日记》1926年1月7日载:“访毕倚虹,人颇憔悴,医士谓其有肺病”。

  不仅肺病,还兼患胃病。

  其后毕倚虹又有第三次婚姻,夫人缪世珍,可惜好景不长,毕倚虹终因心力交瘁而一病不起。在毕倚虹弥留之际,夫人缪世珍服药欲自尽,所幸的是被抢救了过来。而毕倚虹却于1926年5月15日(一说是25日)去世。随后夫人为其生下遗腹子,是一女儿,所以说毕倚虹育有四男四女。未亡人缪夫人非常了得,把她生的女儿抚养长大,并且没有再嫁人。

  关于毕倚虹的新婚与病患,包天笑认为这两者其实也是有关系的,一个体弱之人,总是得为新婚付出格外的代价。

  不过更重要的是,毕倚虹的心力交瘁,那是因为他有还不完的债,写不完的稿子。另一方面,毕才子本来身体就有病,离婚,丧妻,再结婚,体力精力,一个精壮男人可能都吃不消,何况一个病恹恹的男人呢?

  从1922年1月5日起到1924年5月10日,《人间地狱》连载于《申报•自由谈》,计六十回,共53万字。

  此小说“以海上倡家为背景,以三五名士为线索” 串连起一个上海的广阔的社会,所以毕自己认为这是一部社会小说。

  小说发表后,当时的名士之一、袁世凯之子袁克文对此书极为推崇。他在序文中写道:“今世为小说家言者众矣。坊肆之间,汗牛充栋。其能与古人相颉颃者,鲜有见焉!”他说“《人间地狱》,多述其经行事,间及交游嘉话,其结构衍叙,有《儒林外史》、《品花宝鉴》、《红楼梦》、《花月痕》四书之长”。

  在《人间地狱》连载时,毕倚虹的另一部长篇《黑暗上海》亦在连载,袁公子认为它“是海上近时之罪恶史也。可与李伯元之《官场现形记》,吴趼人之《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并传”。

  毕倚虹的小说,照后来学者的研究,认为主要还是属于“狭邪小说”范畴的。狭邪二字是鲁迅的发明,字面有狭路曲巷之意,这也正是娼妓之处所也,所以后来便把这一类小说叫做了狭邪小说。毕倚虹小说的素材一方面来自自己的经历,另一方面来自于他在替父还债遭囚禁时听来的故事,这些故事当时令包天笑非常惊诧的,因为这是坐在报馆中写不出来的。后来也有把狭邪小说称作为倡门小说的,倡乃娼也,而毕倚虹就是一个在地狱边缘写尽人间纯情的高手。

  可惜的是《人间地狱》没有收尾,毕倚虹就逝世了。作者去世,报纸还要办下去,读者也还想看。于是《申报》就请包天笑续写小说,因为也只有包天笑才能做这个事情,于是他就续写了后二十回,且获得读者的好评如潮,也算是完成了老友的一个夙愿吧。由此也可以看出,鸳鸯蝴蝶派也真是薪火相传的,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毕倚虹逝世将近七十年之际,他的另一位好友、天虚我生陈蝶仙的儿子陈小蝶在台湾就写了一部长篇《黄金世界》,其情节的一枝也是从《人间地狱》这里嫁接过去的,主要是把女主人公秋波的情节又另起炉灶,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又将此书续写了下去。

  一部长篇中的男女主人公,被毕倚虹、包天笑、陈小蝶这三位著名通俗小说家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塑造完工。这也算是通俗文坛上的一则佳话。当然陈小蝶只是用了原著中的情节,基本应该还是一部独立的原创小说,不过因为有其鸳鸯蝴蝶之关系,所以《黄金世界》又跟《人间地狱》扯上了关系。而所谓通俗小说之说,当然也是从所谓搞纯文学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他们不太看得起报纸上连载的文字,觉得那是通俗的,而文学似乎应该是艺术的。

  毕倚虹去世后,同人等组织“倚虹遗孤教育扶助会”,由包天笑等发起,主要成员有包天笑、周瘦鹃、陈蝶仙、陈小蝶、余大雄、常觉等。由包天笑抚育庆杭,一时成为美谈。张学良当时也捐了一千元钱。而杨夫人所生的三个女儿,基本是由其姨母们抚养了。他的前妻杨女士呢,后来跟毕朔望(庆杭)生活在一起。

  只是在杭州,在候潮门还是清波门,已找不到毕倚虹当年生活的印痕了,一百年不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文字还留存着,而互联网的兴起,从某种程度上又延续着鸳鸯蝴蝶的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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