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奔跑的骨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7 次 更新时间:2008-11-25 13:46:05

进入专题: 《西湖》2008年第10期  

阿舍  

  

   农历七月初一一大早,矿区家属院的布告栏里便贴出了迁坟通知,映照妈从早市买菜回来,就见布告栏前站满了人。灰头发的王婆颤悠悠地说:“唉,死人也不安宁啊。”食堂厨师李胖子跟着嚷嚷:“先让矿长迁他老子的坟。”王婆从人群里钻出来,看见映照妈,又嘟哝了一句:“人给砸死的,怕是骨头碎得都捡不起来了。”说罢,便一摇一晃,孤单地走开了。

  迁坟通知简明扼要,口气严厉,倘若不在五十天里迁走旧坟,一律视同无主坟推平或深埋。

  矿区墓地这块地盘早被市里看中了,但是前两次迁坟通知都被矿区家属视若儿戏,因为矿长的骨头比市里的通知硬多了,凭着他每年给市里上缴的利润,他就是不许市里来动他的地盘,就是不让他老子的骨骸离开这块风水宝地。

  旁人议论纷纷,映照妈只是心跳,冷汗密密麻麻压在胸口,一缕晨风吹来,把她的心吹得阵阵痉挛。映照妈有些慌乱,前两次迁坟的消息只是让她头皮骤然发麻,但是这一次,她显然预感到了什么。家属区绿茵葱翠、花团锦簇,阳光在草叶间闪烁,颗颗露珠犹如粒粒宝石。露珠的光芒刺进了映照妈的眼睛,一阵晕厥涌来,她低头急匆匆向家门走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身旁那炫目澄莹的绿草地。

  进了门,映照妈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攫掳了魂魄,不仅忘记搁下手中的菜,更没有听见映照对她的呼唤。

  映照正准备出门上班,看见妈妈这副神态,接连喊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大,直到妈妈魂不守舍的眼睛看见了她。

  “映照,他们又说要迁坟了。”

  “您毛毛腾腾,就为这事啊,您怕什么呢,又不是我们一家的事。”

  映照甩门离去,只剩下映照妈坐在寂寥的房间里。

  “到底是活人在折腾死人,还是死人在折腾活人呢?”映照妈仍旧呆坐在沙发上,反复不宁、着了魔似地绞尽脑汁。阳光在窗外晃动,一点点靠近映照妈,继而静悄悄落在了她的脚前,恰似一块树叶状的光斑,颤动着,栩栩如生。

  可是映照的话更揪起了映照妈的心,这个女儿,她的眼睛多像她的爸爸啊。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扬的眼角像一根轻描淡写的线条,把每一束目光都带到了半空中,那么飘忽不定,那么戏谑无情。但是映照爸爸从前却不是这样的,就因为映照爸爸的这双眼睛,她才在两个追求者之间坚定地选择了映照爸爸。三十多年过去了,她几乎夜夜与这双眼睛相遇,几乎夜夜在梦里随着这双眼睛走进那个犹如深渊般的矿井。映照妈想起初遇映照爸爸的一刻,那一刻,映照妈觉得映照爸爸那双微微上扬的眼角温柔地抵在了她的心上,她感到了疼痛,更感到了幸福。凭着这双眼睛,映照爸爸劈开了映照妈紧锁的心,也凭着这双眼睛,映照爸爸劈开了那些储藏着煤资源的岩石层,然而,不幸的是,凭着这双眼睛的敏锐与机智,映照爸爸未能洞察觊觎他生命的厄运和死神,更未能窥透映照妈这么多年来漆黑漫漶的梦境。

  “映照这丫头,她的嘴,为什么总是这样毒呢?”映照妈忍不住又一阵脊头冰凉。

  “您怕什么呢?”映照出门许久了,这句话却像刺一般扎进映照妈的太阳穴。

  隐约中,窗外飘来了蝉声,然而就连这蝉声,也像纷乱尖厉的荆棘,刺进了映照妈的心。

  毫无办法,映照妈放弃了瞩望,她原想从映照那儿得些安慰,却不料映照的一句话更让她心慌意乱。这些年总是如此,每每她渴望映照带给她些许力量的时候,映照的一言半语总会叫她更加难堪。她不知道自己和映照之间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这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总是在她最脆弱、最可悲的时候与她相煎太急呢?旁人都说映照善气迎人、柔心弱骨,但是为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很少感到女儿的温暖之心呢?这样想了一会儿,映照妈才想起放在脚边的蔬菜,她提起手袋,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厨房走去,经过阴凉的走廊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映照妈想,这房子太静了,静得令人心寒。

  映照妈在厨房忙了一阵,她埋头拣菜、剥葱、和面,却一连几次失神,不是将净菜扔进了垃圾袋,就是一气舀了整整一面盆面粉。准备好午餐用料之后,映照妈又将不锈钢水池擦得锃亮光洁,因为用力过大,铁刷子在钢面上留下了许多刮痕,后来,当她摘去手套,打量劳动成果时,连她自己也被耀眼的不锈钢水池吓了一跳。做完这一切,映照妈换了件上衣,一件黑色真丝刺绣衬衫。谁知刚刚锁了门准备出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映照妈回到房间里,打开冰箱,从冷藏室里拿出两块酱好的牛肉,包在保鲜袋里,这才妥妥当当地出了门。

  映照妈骑着单车走在马路上,往北大约三里地,就是矿区公墓。

  马路两旁杨树参天,枝杆掩映下的林带绿草萋萋,野生苜蓿朝气蓬勃,紫色或者黄色的花朵夹杂其间,柔嫩而绚丽,仿若时光里那些一闪而逝的幸福时刻。映照妈骑得很慢,看见这些茂盛的野苜蓿,犹豫片刻,最终停了下来。

  映照妈走下马路,对着一处茂密的苜蓿丛,发呆了半响,仿佛被这些烂漫的植物所震动。只有在这些自然界的生灵面前,映照妈才稍稍觉得安心。

  为眼前的蓬茸所吸引,不觉中,映照妈已经蹲下了身体,让自己沉浸在这片绿茸茸的世界里。野苜蓿围在她的膝前,好似一群天真茁壮的幼儿,一时间,映照妈感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她忽然渴望抱住这些植物,像多年前紧紧搂着失去父亲的映照一样,又冲动地想把自己的脸贴在苜蓿之上,如同深深吻着酣睡中的映照。

  映照妈抚弄着膝前的一根野苜蓿,细看之下,它的蝶形叶片有着无与伦比的精致,这种绝无仅有的外形,以及它浓郁的色泽、它强壮的生命力,都让映照妈深为感慨,她想,这些从黑暗之根出发的小生灵们,生得如此坚决、清晰,它们春花秋实,不管繁育了多少代,个体的生命仍然那么果断,没有无谓的纠缠、没有混乱、没有如她一般痛苦的心。想到这里,映照妈忍不住问出了声:“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墓地周围的林地越来越苍郁,两株老榆树十分倔强地耸立在墓地入口处。

  映照妈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隐现在枝叶下的小窗户,嵌在雪白的墙壁之内,犹如一只凹陷的黑眼睛。

  墓地铁门开启前,映照妈正在停车,白房子的纱窗门便颤微微地开了一条缝。接着,守墓人乾叔拖着他的瘸腿一晃一摇地走出来。

  “你来了。这么热的天。”乾叔只穿了件白色老头衫,年月有些久了,薄得能看见丝线纤维,也不干净,肩部尤其显得污黄。

  “又通知迁坟了,闹心,过来看看。给兔子拔了些草。”映照妈一边说,一边从车筐里取出苜蓿,递给乾叔。

  “先进屋吧。”乾叔接过苜蓿,拖着瘸腿去喂兔子。

  映照妈从没见过乾叔穿背心,那只断成半截的胳膊便格外醒目,活像一根巨大的火腿肠,肉乎乎地随着乾叔脚下的节奏摇动,古怪而难看。

  “草木就不像人这样难看。可是人断了四肢,若真的像树一样从一旁长出个什么,那真是太可怕了。唉,上天把人的什么都造得刚刚好,不少一个,不多一个,连命也是这样。”映照妈不敢再想乾叔的断臂残腿,仿佛她真的看见乾叔的胳膊上又长了一截吓人的小胳膊。

  喂完兔子,乾叔也进了屋。映照妈坐在靠里的惟一一张沙发上,从手袋里拿出一块牛肉,而后侧过身,从一旁凌乱的桌子上拿起一只空碗,甩了甩碗里的水,把牛肉放了进去。

  映照妈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乾叔站在门前,拿起一件青色衬衫,无声地穿上了。

  “你没听说这事?”映照妈捋捋额前的头发。

  “我前两天就知道了。他们之前来过这里几趟。”乾叔坐在映照妈对面的木床边,右臂空荡荡的袖子幽灵般飘动了几下。

  “矿长也来了吗?”

  “来了。市里的人走后,他蹲在他老子的坟前哭了几声。”

  “这次怕是真得要迁了。”

  “矿长让我清点坟的数目呢,你早做准备吧。”

  乾叔说得小心翼翼,映照妈把另一块牛肉攥在手里,沉默良久,拇指在包裹着牛肉的保鲜袋上来来回回划动,保鲜袋细微的窸窣声像虫子一般爬满狭小的房间。

  牛肉并不是什么救心丸,映照妈心里怦怦跳了一阵,末了,对乾叔说:

  “我担心映照,怎么跟她说呢?”

  “孩子大了,也会理解你的。”

  “这可不好说,映照的脾气你们都不知道,她那双眼,总像是用刀剜我的心。”

  “你不要太自责了,这些年,你很不容易。”

  “你再想想,映照爸那天在井里吗?”

  “唉,映照妈,我都已经想了一辈子了,我只听见了一些脚步声,正想回头看看来人,矿井就塌了。石头不仅砸断了我的胳膊和腿,还坏了我的脑子,因为我越来越分不清那到底是人的脚步声,还是鬼的脚步声。唉,都死了,就活了我一个。我记得那天每个人的说话声都变得很大,脚步声也特别大,我到现在还搞不懂那是为什么。我记不起更多了,也不能再想了,那些脚步声一响起来就没完,震得我脑浆子都快要出来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乾叔,我该怎么办呢?”

  “不然,就对映照说实话吧。”

  又一阵沉默,映照妈长长地叹了口气,仍然难做决定。酱牛肉在映照妈的手里捂了过久,保鲜膜已经湿乎乎地沾上了她的手心。二人默默坐着,乾叔抽完一根纸烟,映照妈起身打算离开。

  事实上,在来之前,映照妈就没抱什么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了解内情的乾叔只能这样和她坐坐,他并不能代替她承受过去和未来,以及眼下的时刻。但是显然,即便是这样坐坐,也给映照妈带去了不少安慰。三十多年来,只有与乾叔这样沉沉地坐一会儿这个愿望能够得以实现,其他的,她从来没敢奢望,所以,也就从不尝试。

  映照妈走出乾叔的小屋,往映照爸的坟头走去。太阳毒辣辣的,映照妈觉得奇怪,远远近近的坟头为什么会白得发亮?乾叔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有意拉下映照妈一段距离,像是二人之间真有什么事物阻隔着。

  今天,映照妈走在前面,并未像往常一样留意乾叔的脚步声。往常,乾叔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总让映照妈想起乾叔说的那句话:“我越来越分不清那到底是人的脚步声,还是鬼的脚步声”,因而常常会分了心,侧耳聆听身后的每一丝声音,以至于在无知无觉中放慢了脚步。有时,甚至会猛地转身,蓦地瞪着正在专心走路的乾叔。这样的事发生几次之后,乾叔显然有所感知,便不再那样紧跟着映照妈。

  但是乾叔从来不会因此而躲开映照妈,事实上,每一次跟在映照妈身后,往映照爸坟墓走去的时候,乾叔都想告诉映照妈关于那天的事。在内心里,乾叔并非像他无数次说过的那样,对那天井下的事完全一无所知。他说自己一无所知,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可说。那一天,虽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乾叔却感觉到了,映照爸不在那些哗啦哗啦向他走来的脚步声里。这感觉一日日强烈,从胸腔里往外冲,几欲脱身,但又总会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仿佛有惊无险的舞台杂技。

  谁曾想到,时间并不是所有痛苦的良药,乾叔就是一个实例,因为难以忍受这种无法可说,以及这种毫无期限的掩饰与隐藏,乾叔的苦恼像癌细胞一样滋长着,在一些秘密而孤独的时候,他显然有些失控了,为了释放内心的拥堵,乾叔一次次把自己的胸腔抓出道道血痕。

  只有一个人能够证明,证明映照爸当天下了井,谁都没有证据反驳他。这个人就是矿长的老子。现在,矿长的老子静悄悄地躺在墓园的最里端,三十多年过去后,他的证词和他的生命一样,越来越让人感到虚幻了。

  既然下了井,人就应该在井下;既然都被埋在了井下,那么就应该有被埋在井下的尸首。

  可是挖了三天四夜,连矿灯的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碎片都被找了出来,就是不见映照爸的尸体。第七天夜里,映照妈背着熟睡的映照砸开了矿长他老子的家门:

  “我男人呢?”

  “唉,徐工程师怕是找不到了。”

  “他没说他要下井。他说那两个矿井问题太大,他去找你了。”

  “找完我他就下井了。你这人,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

  “你看见他下了井?”

  “我没看见,他说他下井。”

  “说了不一定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见见,我又不是没找,你让我给你变一个人出来?你这人!”

  “一个大活人没了,你是矿长,你说咋办?”

  “我不知道咋办?我又不是没找。”

  映照妈呜呜地哭出了声,背上的映照在她的哭声中醒来,跟着她一起哭。映照妈换手把映照抱在怀里,头埋在映照柔软凌乱的发丝中,不一会儿,放声哀嚎起来。正是凌晨时分,哀嚎声惊落了白杨林里的乌鸦,整个白杨林像被斧砍一般,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第二天,矿长的老子私下里对映照妈说:

  “徐工找不到了,矿上打算追认他为烈士。”

  “谁说我男人死了?你见着尸体了?”

  “我们不打算找了。人没死,就不能追认为烈士,也就没有抚恤金,没有补偿。”

  “我去公安局报案。老徐那天找过你,他说他要去找你。”

  “公安局,公安局早就来了,所有人都问过了,除了我,没人见过徐工。矿上可怜你们母女,想帮你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草菅人命,你把老徐还给我!”映照妈披头散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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