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苦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8 次 更新时间:2008-11-25 13:48:43

进入专题: 《西湖》2008年第10期  

阿舍  

  

  一

  

  一缕轻风,在马尔焉的眼前,绕了一个淡淡的虚影,果园的果香就飘到了她的腮旁。

  “真香啊,果子这样远远嗅着,不是更好么。”

  好女子马尔焉疾步匆匆,清新的果香飘来,萦绕着她,抚着她白皙瘦削的脸颊,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一边走,一边深吸着果香,好女子马尔焉突然幽幽地吐出一口气,伴随着九月上午澄明的阳光,静谧的天穹,淡若蝉翼的浮云,这口气吐出之后,很意外地,青春的眼泪蓦地无法控制了。马尔焉低了头,一颗挤在眼角的泪珠,“啪”地就落在了小路上。

  好女子马尔焉,这加在名字之前的三个字,是村子里叫开的,远远近近的邻人,谁若见了马尔焉,不在心里,或者赞叹出声“好女子”三个字,这个人必定这一整天会深感惋惜和不悦。

  好女子马尔焉是村子里一致认可的好姑娘,无人否认或怀疑这一点,就好像一枚佳美的果子,其光泽、气味与形态的纯美,将之放在掌心,没有人会不为之触动,并由衷赞叹。

  迄今为止,这件事在村里每人想来都是合情合理的,对于美好的事物,怎能不赞美呢?所以,村子里,每个成人像呵护自家的孩子一样,每个年轻人像憧憬着梦想一样,喜爱着好女子马尔焉。就连寺里最年长的拜阿訇,见了马尔焉,也要抖着银闪闪的胡须,从圆圆的眼镜片下,抬起一双明目,在马尔焉向他致以“色俩目”后,慈爱地问一声:女子,你好着么?

  老迈的拜阿訇这样问马尔焉是有原因的。

  马尔焉,这是一个经名,是拜阿訇在她四十天时起下的,那一日,他把女婴抱在怀里,念到圣人马尔焉时,女婴便哭喊起来,仿佛这名字撞疼了她,严厉而从容地,拽她离开黑甜的睡眠,离开混沌与赤身裸体,进入另一个古老、喧闹和无常的天地。听见女婴的哭声,拜阿訇满目喜悦,轻轻地在女婴耳边吹了口气,女婴旋即止住了哭声,乌黑的眼仁,聚集了沉甸甸的圣洁,注视着拜阿訇,其间有充满灵性的好奇,也有如哲人般的凝思。而片刻之余,两瓣粉嫩的小嘴唇猛地张开,仿佛聚集了巨大的喜悦,欢乐地笑开了,那欢乐把女婴的一张脸,挤得又红又鲜。女婴一边笑,一边用双腿踢动着襁褓,小身体在一瞬间,蓦地由柔弱转为激越。这突来的欢笑惊吓了毫无防备的拜阿訇,他喜悦地嗔怪了一声,怪她时哭、时静与时笑的突变,让他不由得惊慌失措,真有些不知怎么应对了。拜阿訇亲密的话语给围聚在一旁女婴的长辈带来了欢乐,一位女眷上前接过女婴,怀抱她离开了肃穆而喜悦的厅屋。从此,马尔焉这个名字,就像她黑如乌鸦的头发一样,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后来,当她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拜阿訇为她转述了圣人马尔焉的生平后,她便固执地认为,她的身体里,真切地住着这位圣人的喜乐与哀愁。

  十岁时,马尔焉的父亲意外过世,一个平静又和谐的家庭倾刻间失衡,但是母亲带着马尔焉和哥哥,经受住了最艰难的时光,不仅如此,两个孩子从未失去对生活的信念,他们各自心里的梦想,经由共同的努力,一点点地、执著地向前靠近。去年秋天,马尔焉如愿以偿地选择了阿拉伯语学校,这一切是受到拜阿訇的影响,这个面容像月亮一样光洁的女子,心里早早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成为一名女阿訇,村子里那么多早早辍学的女孩子,犹如过早触知秋风的树叶,带着一身明绿便落向大地了,看着她们青春却苦涩的倩影,无辜又无知的眼睛,马尔焉想,只要成为一名像拜爷爷的阿訇,便能召集起她们,学经也学文化了。拜阿訇早就告诉她,在寺里办一个女校,女孩子们来上学是不用花费的,只是缺一位女教师。所以,当马尔焉报考了阿拉伯语学校,并将这个消息告诉拜阿訇时,拜阿訇喜悦地望着这个温淳却又好强的女子。这样,好女子的名声便悄悄地传开了,村子里所有得知此讯的人,尤其那些已经辍学的女孩子,都比马尔焉本人更期待她完成学业后的归来。学校就在省城,马尔焉放假时候,那些辍学在家的女孩子,每天都会有那么几位,热烈地围着马尔焉。马尔焉看书学习,她们便趴在桌边,指指画画,调皮又顽闹,央求马尔焉说几个简单的单词,而后跟随着一齐念出声,音节在嘴里滚动之时,神异又兴奋的目光也从她们清澈的眼睛里流出;马尔焉如若做家务,她们会像在自己家里一般,熟门熟路地充当马尔焉的帮手,这时候,她们之间,就如同体贴又亲热的姐妹。

  年初寒假时,马尔焉请拜阿訇讲经,讲到“哭的表白”,拜阿訇说:“惟有眼泪能够扑灭火狱之火。”马尔焉终于洞悉了痛哭的意义,从此深深记下。所以,这半年来,每一次暗暗地哭泣,无论何处,马尔焉均让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滴落在身下的地面上。

  

  二

  

  秋天果子成熟时,母亲每年都要买一些回来,储藏在冰凉的后屋。这样,整个冬日,他们都有可口的果子食用。此外,买回新鲜的果子后,马尔焉还会与母亲一道,晒些果干,放在茶水里饮用,那淡淡浮荡在茶水里的果香,令人在枯干寒冷的冬日,想见到芳菲馥郁的果园。今年秋天,虽然家里笼罩着层层阴翳,但是愁眉不展的母亲还是让马尔焉去买些果子回来。

  村子里,苏来茫家的果园最为丰硕,马尔焉此时闻见的果香,正是从苏来茫家的果园里飘出的。母亲告诉马尔焉,她已与苏来茫的母亲商议好,今秋买果子的钱等到来年秋天收了庄稼再付。马尔焉方才流出的眼泪,多少与此有关,心想自己怎样才能替母亲分担一些苦痛呢,虽然她已下定退学的决心,仍无补于家里的困境,村子里不知是谁,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不出几日,便传到了马尔焉的耳朵里。

  “到底是哪一个呢?是老的,还是小的,催赶着两个男人的命?”

  “快闭嘴吧,要遭罪的。不过,这还真让人纳闷呢。”

  村里两个女人的闲嘴,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是母亲,还是她马尔焉,生带凶征,坏了这一家两个男人的性命。如果父亲过世是个意外,那么哥哥呢?

  正在医科大学上学的哥哥,今年春暖花开时,突然被确诊为血癌,诊断结果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咚”地一下砸倒了含辛茹苦的母亲。

  最初的那几天,母亲仿佛比哥哥更加脆弱,平展展地躺在土炕上,眼睛圆睁,怎样喊叫也不肯回应。夜晚,下弦月虚弱地从天幕中露出身影,仿佛经历了重重危难,仅剩一具细薄的残躯,而那凹陷的空荡处,盛满的是墨蓝色的泪水。

  马尔焉凝望着月亮,因为内心的种种畏惧而失声痛哭。她跪下,身体前倾,双手撑住地面,好让眼泪一经流出便落进泥土,马尔焉在心里期望,她的眼泪能像喜雨降临川谷一样,挥走噩梦般的现实。

  然而,一切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变本加厉,让她更加意识到未来的绝境,因为五天后,不吃不喝的母亲突然精神钁烁地从炕上跳下来,呼噜呼噜就着冷饭冷菜吃喝了一顿。母亲的反常吓着了马尔焉,她躲在一旁打量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心里越来越恐惧。由于母亲不停地擦抹眼泪,皮肤已经松懈的颧骨又红又亮,甚至有些微微浮肿,正面看过去,俨如马戏团丑角的两个假惺惺的红脸蛋,而母亲的鼻子也因为不断擤鼻涕,总也红通通的,异常醒目。因为这副模样,躲在一旁的马尔焉在恐惧之外,突然生起气来,她觉得母亲的模样十分滑稽,与家里悲痛的气氛截然不相符。她紧盯着母亲,视觉一瞬间出现了恍惚,呼噜噜吃完饭的母亲,呆坐在床边的身影真就变成了马戏团滑稽的丑角,正咧开又厚又大血糊糊的嘴唇,朝着她一边挥手一边微笑,马尔焉吓得浑身一阵哆嗦,掀起门帘就跑出了家门。

  从那天起,母亲一如既往,坚强又操劳,时不时痛哭一顿后,再想方设法为哥哥求医问药,仿佛眼泪给了她巨大的力量。看见母亲日渐削瘦、固执与沉默,马尔焉万分愧疚,她为自己曾怪怨过母亲因痛苦而变形的面容,以及那个瞬间的恍惚而厌恶自己。

  马尔焉临出门前,正在庭院的荫凉下读书的哥哥蓦地扔下书本,双手痛苦地抱住头。马尔焉跑上前,蹲在哥哥膝前,发出轻声的呼唤:

  “哥,去休息吧。”

  哥哥又头晕了,马尔焉扶着哥哥回屋,服侍哥哥躺下,头晕过后,一般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心悸,马尔焉看见哥哥煞白的脸庞,心在暗暗抽搐。

  一直以来,哥哥是马尔焉心中对于男人最美好的想象。从小到大,成绩优异的哥哥是母亲也是马尔焉的骄傲。哥哥沉默寡言,大脑里装着数不清的植物和矿物名称,哥哥倾心于成为一名优秀的药剂师,将一种植物分解,再将另一种矿物融化,这奇妙的过程犹如炼金,所产生的巨大喜悦,是使一具疼痛的躯体重新饱尝生命的欢乐。哥哥认为这其间的奇迹不亚于灵魂对于肉体的拯救。许多时候,哥哥对药剂职业的强烈与执着,让马尔焉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哥哥一直在幻想:一定有一种可能,未来会出现一种药剂,当临死之人服下它,活人便能看见亡者游荡的灵魂。

  对于马尔焉的理想,哥哥从一开始,便真诚地鼓励她,每一次谈到未来,哥哥的语气均无限轻柔,眼神亲昵而信任,涌溢出无尽的疼爱与关切。这浩瀚如海的兄妹之情,随着两人的成长,在马尔焉的胸怀里,渐渐滚动成一种热烈与偏执,秘密地跳荡不息。哥哥放假在家,她比任何人都有靠近哥哥的理由,除了端茶洗衣这些日常小事,马尔焉要把哥哥拿在手里的每一本书,一遍遍地翻阅和捧握。连药剂师这三个字马尔焉都默默地、来来回回地念在口中,哥哥求学这几年,这三个字的音节像茶叶里的果香一样,盈满她少女的朱唇。只要哥哥在家,家里便如殿堂般光彩夺目,马尔焉会觉得世界像露水一般晶莹,而她的心,好似缤纷的花瓣。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恶疾夺走了哥哥的微笑,夺走了她的喜悦,也夺走了她对未来的憧憬,及向着梦想走去的力量。意识到确有一个魔鬼藏在哥哥身体里时,这些力量在一夜之间全然崩塌。没有月亮的晚上,马尔焉会望着漆黑的天空,联想到这个魔鬼,就像月亮的失踪一样,魔鬼将会把哥哥拽入一个黑暗之地,这地方的深浅和远近,凭借她的能力,不可想象,更无法找见,这多么可怕啊,一个恐惧的事物真切地存在,但却不知它确切的方位,不知它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更险恶的招数。然而,黑月总会变为新月,哥哥一旦被拽走,却是怎样也不会再回来了。马尔焉想,今后我的世界,难道必须承受和允许这种缺失么?拜爷爷说的另一个光明安详的世界,能给予哥哥,给予我像从前那样的欢乐么。

  马尔焉不停地质问,却从来没有一个确定的回答,她不再去请拜阿訇讲经,与哥哥的病重相比,现在,一切都显得轻飘与虚无了。半年来,马尔焉已经不再看重自己的梦想,看见哥哥日渐加重的症状,母亲绝望地奔波,她早就认为,如果能治好哥哥的病,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真难受啊,马尔焉,有一双手住在我的心脏下面,一不留神,它就像揪果子一样揪一下我的心。”哥哥的脸凉如秋水,马尔焉用手背抚干哥哥的虚汗,哥哥的病使她越来越像一位母亲。

  马尔焉咬住嘴唇,没有让眼泪滴下来。

  “哥,喝些水,我帮你揉揉。”

  “马尔焉,很长时间听不见你诵经了,你诵一段吧。”哥哥仰着头,盯着空荡的天花板,颌下肿大的淋巴结像青蛙鼓凸凸的白肚皮。

  “哥,你睡一会儿,我去果园买些果子回来,回来诵。”马尔焉最怕哥哥提这个要求。

  “好吧。你一人去行么?怎么拿回来呢?果子沉得很。”哥哥虚弱地问。

  “苏来茫家有车,往年都是他帮着运回来的。别担心,睡吧。”马尔焉给哥哥盖上棉被,转身出了院门。

  

  三

  

  马尔焉进了苏来茫家的果园,阳光刹那间变得五彩斑斓,空气突然又浓又湿,迎着阳光望去,果园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雾霭,仿佛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马尔焉感到自己浸泡在一条果香四溢的大河里,河水穿过她的头发,她的指尖,她淡粉色的衣袂,所有的一切便染上了果香的颜色。这果香的颜色是怎样的呢?是一种浅浅的橙,时而朦胧如梦,时而明亮如月,染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就变成一条熠熠生辉的山间小溪,染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就发出珍珠的光润,染在她的衣袂间,她的衣服就像绸缎一样柔顺。果香还涤荡着她心间的浓浓阴翳,一团一团,慢慢地洇开它们。马尔焉深深呼吸着园子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突然感到阴翳不再那么沉重了。半年来,她气喘吁吁的肺腑,第一次,蓦地有了一种想要飞升的欲念。马尔焉抬头看看结满果子的树枝,许多叶片已经泛起乳黄,阳光倾泻下来,变得近乎透明,但马尔焉无法细加体察这种透明,因为她听到了狗叫,随着狗声,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边是富士、金冠,里面有梨,你家往年都要苹果。”苏来茫站在五米之外说话,没有表情,然而目光闪烁。

  “今年一样。”马尔焉皱皱眉,她对这个比她小两岁的苏来茫并无好感。

  马尔焉觉得,苏来茫尖尖的下巴丝毫没有青春少年的质朴,甚至没有青春的鲁莽,仿佛早熟使他在一夜之间变得狡黠与谨慎。在村里的年轻人当中,苏来茫颇具号召力,虽然每星期总被母亲嘟哝着去上寺,但村里如果需要年轻人的力量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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