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建:胡适也是一个鸟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99 次 更新时间:2008-11-25 11:45:23

进入专题: 胡适  

孙昌建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批评家吴亮在杭州西湖边对着电视镜头说,这里的每一块砖头都埋着一段传说。当时我听了颇不以为然,但随着年岁和阅读量的增加,我觉得此言真是道出了杭州人文的真相。综观民国以后的一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一般来说成功人士就在西湖边购房置业,而奋斗人士则咏诗作文。而作为匆匆的过客呢,也会写下一些有关杭州的诗文。

  安徽绩溪人胡适,跟杭州西湖也有一段不解的情事。一般来说,诗人的恋爱一般都比较浪漫狂放,甚至有点飞蛾扑火不计后果的——这是跟小说家相比而言的;小说家注重布局谋篇,所以他们的人生也有一些高潮之处,但大部分时间还在忙于深入生活——那是跟做学问的人相比;而做学问的人,不是说一点都不浪漫,而是在浪漫和现实之间,他在权衡利弊得失之后最后选择了现实。

  胡适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大学问家。

  胡适的青年时代,也是一位浪漫的诗人,他是中国第一部新诗集的创造者。一般学者认为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有两座丰碑,一座是鲁迅,一座是胡适。早个几十年,这两座丰碑可能还有一些政治的因素在内,而到了新世纪,大有人人都说胡适之的风气了。

  和那个时代的好多读书人家一样,胡适也是听从媒妁之言后才成婚的,而且由于海外求学等诸多经历,他奉旨成婚时已经28岁了,而他订婚的时候才15岁,也就是说他让那个大他一岁的叫江冬秀的女人等了他13年,所以当时胡适曾有自嘲诗云:三十晚上大月亮,二十八岁老新郎……江冬秀生肖属虎,胡适属兔,所以坊间有胡适怕“母老虎”之传闻。为什么怕?这或许有好多种答案。照我的看法,主要还是胡适怕母亲,怕整个中国式的东方式的礼教。一般来说,由寡母养大的男子,性格中有比较多的对其母亲和女人的依赖性。胡适到北大教书之后,可以说是一翩翩君子,不少女生都喜欢他,而他呢又喜欢跟女生进行诗书的交往,一来二去的,便也留下不少的佳话。

  其中一名叫曹珮声的小表妹的,就跟胡适擦出不少的火花。

  曹珮声小胡适11岁,她是胡适三嫂的表妹,且是胡适和江冬秀婚礼上的伴娘。新郎爱上伴娘,在这今天的电影中是有不少例子的。这个曹珮声在胡适婚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919年,也嫁了同村的胡冠英,但她是个要强的人,当时因为婚后没有生育,便遭婆婆的冷眼,她却奋力出击,在其哥哥的资助下,跑到杭州读了女子师范学校,当时的胡冠英也在杭州读书,只是读到二十岁时回老家了,因为家里给他纳了个妾,理由是曹没有生育,曹珮声想想丈夫也是接受新思想的人,却还要纳妾,后来便以此为理由跟丈夫正式离了婚。由此可见,曹在当时算是个反封建的作女。

  1923年那一个春天,胡适在杭州养病,因为这里有他的同乡,湖畔诗人汪静之。汪静之跟曹珮声是青梅竹马的,但曹却是汪静之的小姑辈了。而曹和胡适,则以表哥表妹相称。当时的胡适已是名人,他一到杭州,便有在杭的绩溪乡党前来看他,这其中就有曹珮声,她当时在杭州女师上学。一群绩溪人一同游西湖看风景,大有暖风吹得人陶醉之感觉。当时汪静之也追曹,但曹喜欢的却是胡适。当时胡适写下了名为《西湖》的一文,记录的就是当时的那种情状:“十七年梦想的西湖,不能医我的病,反使我病的更厉害了!然而西湖毕竟可爱。轻雾笼着,月光照着,我的心也跟着湖光微荡了。前天,伊却未免太绚烂了!我们只好在船篷阴处偷觑着,不敢正眼看伊了……”

  后来我们读汪静之的回忆录,证实了胡和曹的西湖之恋。杭州是个恋爱天堂,尤其是民国的名人,都喜欢在此抒个小情的。好山水一定要有名人来赏的,所谓文化底蕴,其实不只是出了一个白居易和苏东坡。文脉,犹如树根,越是大树,其根就越是丰富而深远。

  1923年那一个春天,胡适已经不是第一次到杭州了,但这一回因为有小表妹在身旁,所以他的整个感觉是不一样的。兔子离开了老虎,他的心情可以想象。胡适对西湖和曹表妹,他都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但因曹要上学,他又在上海有事,所以自然是聚少离多。胡适当时是北大教授,当时北大的体制颇跟世界一流学府接轨,教授五年里可以休假一年,胡适就在蔡元培校长那里请出了这个假期。到了曹珮声放暑假时,胡适索性在杭州烟霞洞的和尚庙租下三个房间,他们分租隔壁,胡适与曹珮声同进同出,俨然如夫妻一般生活,除了表面的分住两个房间之外,其余一切都已不避外人了,胡适也自称已尝到了幸福的禁果,当时徐志摩曾经调侃那一段时间的胡适是返老还童了。其实,那时的胡适也才三十四岁,但因为生病,当时显得比较憔悴。汪静之看见的胡适是“容光焕发,满面笑容,兴高采烈,十分愉快,举动活泼,走路像一跳一跳的姿势,活像一个初恋中的青年。教授学者风度,一扫而光,绅士气派丝毫不存。一个教授变成一个青年学生了”。

  而曹珮声呢,这个汪静之的姑字辈的女人“病弱的身体已变成健康活泼,林黛玉的幽静愁容,变成史湘云洒脱欢快,闷闷不乐的媳妇,变成风流少妇”。

  这个时候的胡和曹,他们在杭州烟霞洞,那真是成了“神仙伴侣”。

  注意,胡适一贯来喜欢成人之美,徐志摩与陆小曼、沈从文和张兆和、赵元任和杨步伟,胡适都曾大力助之他们的婚恋。而他自己呢,那个时候也完全是性情中人。从现在留下的日记看,他和小表妹在六月份曾一起在杭州游山玩水,还一起下棋等。到了九月,又一起赏桂花。如果我们有兴趣读一读胡适写杭州的一首诗,那么可以看出胡先生当时的心情。诗虽然白了点,但情绪是浓的。

  胡适的白开水似的诗,后来也成了反对新诗者的一个把柄。

  胡适写出了《南高峰上看日出》,他说“七月二十九晨,与任百涛先生、曹珮声女士在西湖南高峰上看日出;后二日,奇景壮观,犹在心目,遂写成此篇”。

  如果硬要从象征等角度去读,那么你也一定能读出诗人的愉悦之情的,诗中写道——

  

  我们等的不耐烦了!

  东方还只是一线暗淡的红云,

  还只是一颗微茫的晨星,

  还指不定那一点是日出的所在!

  晨星渐渐淡下去了,

  红云上面似乎有一处特别光亮了。

  山后的月光仍旧照耀着,

  海上的日出仍旧没有消息,

  我们很疑心这回又要失望了!

  

  忽然我们一齐站起来了:

  “起来了!”“现在真起来了!”

  先只像深夜远山上的一线野烧,

  立刻就变成半个灿烂的月华了!

  一个和平温柔的初日冉冉地全出来了!

  …………

  

  我们实际上可以把它当作散文来读。同期,胡适还作《怨歌》一首,结尾处写道——不爱花的不配栽花,不爱树的不配种树。

  这一年是1923年,从夏至秋再到冬天,胡适处在恋爱当中。

  冬天胡适回北京后,两人还是书信不断,有的信一开始还都是江冬秀来转交的。后来信实在是太多了,胡适在外面专设了信箱。为了这个小表妹,到了1924年的春天,一向性情温和的胡适向夫人江冬秀提出了离婚。这个时候,江冬秀显出了母老虎的驯夫本事,他曾当面从厨房拿来菜刀对胡适说:离婚可以,但我要先杀了这两个孩子——因为当时胡适已经是一儿一女的父亲了,母老虎此言一出,胡适马上就萎掉了,哪个男人会不萎掉呢?但不知是不是母老虎的一语成谶,他们的爱女素菲不到五岁不幸早夭,这给胡适以非常沉重的打击,所以他开始有意地疏远曹珮声。曹珮声从杭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后来也步了胡适的后尘,去东南大学学了农学,后在其哥哥和胡适的帮助下又去美国的康奈尔大学留学,这是胡适的母校,曹珮声上的是农学院,她是第一个在海外攻读农学的中国女生。后回国教书,且再也没有嫁人。

  胡适这种始乱终弃的做法,我们今天是很好理解的,但是作为当事者之一的曹珮声,她的一生都生活在胡适的阴影之下,她可以说也是在替胡适守“活寡”。“文革”期间,她因为跟胡适的那么一点事情,就被学校开除回原籍,可想其晚境之苦。据汪静之回忆,当年曹曾把一部分书信交给他保管,“文革”中汪也只得将这部分材料都烧掉了。

  事实上曹珮声的个性和才华在当时也是属于佼佼者,胡适爱她,不会因为他们是同乡。曹珮声后来的出国,胡适是帮了忙的,胡适不仅自己帮忙,还要他在美国的女友韦莲司帮忙,这一点,韦莲司也是不知道的,至少她一开始是不知道胡适和曹珮声之关系的。

  这个韦莲司,要大胡适五岁,是胡适在留美期间认识的女朋友。关于胡适与她的情事,曾有不少人写过专著,他们交往半个世纪,基本是柏拉图式的情侣,但也有人认为他们曾经有过鱼水之欢。胡适去世后,韦莲司把几十年里的书信都交给了江冬秀,以作为历史性的文件。这个美国女人,为了胡适也是终身未嫁。但老外的终身未嫁,并不像我们理解的没有男朋友。

  另外,胡适跟当时的女诗人陈哲衡,也有过一段恋情。不过胡适的个性可能就是见好就收的人,正如他的新诗集名为《尝试集》一样,他喜欢尝试,但不会像徐志摩那种的轰轰烈烈,甚至与早年诗人气质甚浓的郭沫若相比,也有很大的差距。他很在乎自己的家庭,换句话说,他还是很怕老婆的,后来他的朋友们曾封胡适为怕老婆协会的会长,他也是一笑就默认了。但是我们从今天的观点来看,你动了人家的奶酪,一个是曹珮声一个是韦莲司,人家后来为你守着一个空门,或者说不再嫁人,这个事情看起来,胡适是不是应当承担不道德之名分呢?但是我们又可能会说,女人啊,你何必那么痴心呢,恋过爱过就算了吧,该婚时就婚一个吧,既然再也碰不到像胡适这么好的男人了,但是你已经碰到过了,应该算是你的幸运了,何必再为他守一辈子呢。

  胡适回国后曾经感叹,没有女朋友好谈,即中国没有沙龙的形式,因此也就碰不上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朋友。但如果真碰到女朋友了,对方又爱慕其魅力,所以常会出现单相思事件,然而胡适其实也不完全是正人君子,或者说那个时代里也不可能有正人君子,所以捕风捉影的恋爱事件是不断的。

  这里就有一个叫徐芳的中文系学生(毕业于1935年),曾经选读过胡先生的中国哲学史课。徐芳曾在1938年1月30日的信中说“记得前年此时,我们同在上海找到了快乐”。后人考证此时胡适确在上海,且同年1月22日有日记“徐芳女士来谈,她写了几首新诗给我看,我最喜欢她的《车中》一首”。第二天,胡适就写了一首《无题》,诗中如此写道——

  

  寻遍了车中,

  只不见他踪迹。

  尽日清谈高会,

  总空虚孤寂。

  明知他是不曾来,

  不曾来最好。

  我也清闲自在,

  免得为他烦恼。

  

  现在看胡先生的诗,那实在是清汤寡水的,只能当日记看,但是有趣的是,诗中的“他”很明显是掩人耳目的,因为哪个男性诗人会写“他”呢?相比之下,徐芳的诗比胡先生写得好多了——

  

  她要有一首美丽的情歌,

  那歌是

  从他心里写出,

  可以给他永久吟哦。

  他不给

  她感到无限寂寞。

  她说:

  “明儿我唱一首给你,

  你和也不和?”

  

  后来我们果然看到了胡先生一首“和”的诗作,题目叫《扔了》——

  

  烦恼竟难逃,——

  还是爱他不爱?

  两鬓疏疏白发,

  担不了相思新债。

  低声下气去求他,

  求他扔了我。

  他说:

  我唱我的歌,

  管你和也不和?

  

  分明是眉来眼去,分明是暗中唱和,也分明是不管不顾了。

  从现在看到的书信,可以看到徐芳写于1938年5月的信,信中说:“你这人待我是太冷淡,冷得我不能忍受。我有时恨你、怨你;但到末了还是爱你。”

  因为到最后还是爱你,我估计胡适的心情最终还是会好的,因为一个男人是否有魅力,到女诗人那里一检验便会有结果了。胡适就这样吃着碗里的,然后看看桌子上和世界上还有什么好的美食。

  据说在1941年,徐芳还给胡适写信,要求帮她去美国留学。胡适有没有帮,徐芳有没有出国,都不得而知。从现在的标准来看,徐芳的诗是不错的,恋爱中的女人的诗歌一般来说都是不错的,而男诗人在没有得到女诗人的全部之时,其诗作也都是不错的,一旦尝了所谓禁果,诗质就大为下降了。当然胡适的白话诗是个例外,他写得真是太白话了;真如郁达夫的古体诗也是个例外一样,他写得太像古人,写得太好了。

  现在人们才知道江冬秀是个没有文化的母老虎,叶公超在回忆徐志摩一文时曾提到胡适和江冬秀的事情,大意是像胡太太这样的人自然也是反对志摩和小曼的事情的。叶公超说,有一天在适之家,胡太太又当着面骂胡适之,骂我们新月的这些人,用很粗的话骂,我们都不说话。胡太太说,你们都会写文章,我不会写文章,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的真面目写出来,你们都是两个面目的人……

  实际上江冬秀这个话讲得是非常好的,但如果她真的会写文章,她就不会讲这样的话了,或者她也跟那些会写文章的人一样了。

  两个面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胡适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合作杂志和集刊 > 西湖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254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