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兴: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件审理思路与裁判要点

——以《民法典》及《合同编通则解释》的适用为中心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26 次 更新时间:2026-11-18 22:54

进入专题: 民法典   合同无效   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公序良俗  

● 徐忠兴  

 

【摘要】合同无效制度兼具否定私法自治与维护公共秩序的双重机能。《民法典》施行后,合同无效的规范基础形成了由总则编法律行为效力规则、合同编特别规范与司法解释细则共同构成的层级结构。本文认为,合同无效的认定应当摒弃“违法即无效”的形式化判断,改采“规范目的——法益衡量——个案裁量”的三步检验法:先在规范位阶上作初次过滤,再在具体规范的保护目的上识别强制性规定的性质,最后在个案中权衡否定合同效力这一手段与其目的之间是否均衡。本文依次围绕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识别方法、通谋虚伪表示与恶意串通的界分、违反公序良俗的尺度把握、未经批准合同“未生效”与“无效”的分野,以及合同无效后返还财产、折价补偿与损失赔偿的裁量规则展开论证。在合同无效后果处理上,本文主张抛弃“全有全无”的机械思路,转而以过错程度与原因力比例分配损失,并妥善处理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债权人撤销权、侵权损害赔偿以及刑民交叉程序之间的衔接关系。

【关键字】合同无效;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通谋虚伪表示;恶意串通;公序良俗;未生效合同

 

引 言

合同效力是合同法的核心命题,也是民商事审判中几乎无法回避的前置问题。当事人走进法庭时,争议的往往不是“合同说了什么”,而是“合同还算不算数”。在纷繁的合同纠纷案由中,“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作为一个独立的案由,其特殊性在于:原告并不请求履行合同,而是请求法院以判决的方式宣告合同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进而触发返还财产、折价补偿、赔偿损失等一系列法定后果。这一诉讼形态决定了它兼具确认之诉的形成色彩与给付之诉的财产内容,也决定了法官在审理此类案件时,必须同时完成“效力判断”与“后果清算”两项作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施行后,合同无效的规则体系发生了结构性变化。《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四条构成了法律行为无效的一般事由,合同编第五百零二条、第五百零五条、第五百零八条则设置了合同领域的特别规则,从而形成了“总则统摄——分则补充——解释细化”的三层结构。与此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13号,以下称《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二条至第十七条、第二十四条对未经批准的合同、多份合同的效力、强制性规定的识别、公序良俗的类型以及合同无效的后果作了集中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以下称《九民纪要》)第三十条至第三十八条、第八十六条亦仍具重要的裁判指引价值。规范供给的丰富,并不当然意味着裁判标准的统一。实践中,同类交易在此地被认定无效、在彼地被认定有效的情形仍时有发生,裁判文书对效力判断的说理亦常流于简略。

本文尝试以司法裁判者的视角,对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件的审理思路作一次体系化梳理。本文的着力点不在于复述条文,而在于回答三个实务中最为棘手的问题:其一,在什么情况下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这涉及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识别;其二,认定合同无效时应当适用哪一条规范——这涉及通谋虚伪表示、恶意串通、违背公序良俗等事由的界分;其三,认定合同无效之后怎么办——这涉及法律后果的清算与救济路径的衔接。本文各部分采取“学理分析——裁判观点——裁判要点小结”的三段式结构,力求使结论既能站得住,又能用得上。

一、合同无效的规范体系与类型化事由

准确认定合同无效,首先需要厘清其规范体系。合同无效并非孤立的规则,而是法律行为效力制度在合同领域的具体展开;而类型化事由的梳理,则是法官在接触案件时形成初步判断的认识框架。

(一)规范体系的三层构造

1.总则编:法律行为效力规则的统摄地位

《民法典》采民商合一的立法体例,合同作为法律行为之一种,其效力判断原则上适用总则编第六章第三节的规定。《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四条至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了法律行为的各类效力瑕疵,其中与合同无效直接相关的包括:第一百四十四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法律行为无效)、第一百四十六条(通谋虚伪表示无效)、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强制性规定或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第一百五十四条(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无效)。值得强调的是,总则编的上述规定并非彼此平行的“并列事由”,而是存在内在逻辑关联:第一百四十四条着眼主体能力,第一百四十六条着眼意思表示的真实性,第一百五十三条与第一百五十四条则着眼行为内容的正当性。这一“主体——意思——内容”的三分,构成了合同无效事由的体系骨架。

2.合同编:特别规范的补充与限制

《民法典》合同编在总则编之外,针对合同领域的特殊问题设置了若干特别规则。其中最重要的有二:一是第五百零二条关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合同的规定,明确了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法律后果是“未生效”而非“无效”;二是第五百零五条关于超越经营范围的规定,明确“不得仅以超越经营范围确认合同无效”。这两条规范共同传达出一个明确的立法信号:合同无效的认定应当克制,能够通过其他方式处理的,不轻易否定合同效力。这一立场在《合同编通则解释》中得到延续和强化。

3.司法解释与审判纪要:裁判标准的细化

《合同编通则解释》以第十二条至第十七条集中处理合同效力问题,是迄今关于合同无效最为系统的司法解释文本。其中,第十四条处理“多份合同”与“阴阳合同”的效力,第十六条列举了虽违反强制性规定但可认定合同有效的五种除外情形,第十七条则对违背公序良俗作了类型化列举并要求“在裁判文书中充分说理”。《九民纪要》第三十条至第三十八条虽非司法解释,不能作为裁判依据援引,但其在裁判文书说理部分的指引价值并未减弱,其第八十六条关于场外配资合同效力的意见更被人民法院裁判直接援用(参见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22)赣民终681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在说理部分援引《九民纪要》第86条作为认定场外配资合同无效的重要论据)。

(二)合同无效事由的类型化

从审判实务出发,可以将合同无效事由归纳为以下五种类型:

1.主体不适格型

即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独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四条)。此类情形在商事审判中较为罕见,但在涉未成年人、涉精神障碍者的案件中仍须首先审查。审查要点在于:行为时点的行为能力状态,以及是否属于纯获利益的行为或与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行为。

2.意思表示瑕疵型

即通谋虚伪表示(《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其典型形态是“阴阳合同”“名实不符合同”。此类案件的关键不在于判断合同内容是否违法,而在于判断当事人是否具有真实的受拘束意思。若表面行为与真实意思不一致,则表面行为因欠缺效果意思而无效,被隐藏的行为另依其自身性质判断效力。

3.内容违法型

即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这是实践中最常见、也最容易引发裁判分歧的类型。其处理难点在于强制性规定的性质识别,详见本文第二部分。

4.内容背俗型

即违背公序良俗(《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背俗型无效与违法型无效的界分在于:前者未必违反明确的法律、行政法规条文,而是因背离社会公共秩序或善良风俗而被否定效力;后者则以存在明确的强制性规范为前提。《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七条将背俗情形类型化为国家安全、社会公共秩序、善良风俗三类。

5.目的与手段不当型

即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此类无效事由的特殊性在于,被否定的合同在形式上往往合法,其可责难性在于当事人的主观合谋与对第三人权益的损害。它是合同效力制度与债权保全制度、侵权责任制度的交汇地带。

(三)司法裁判的基本立场:从“违法即无效”到“审慎认定无效”

回顾裁判史,我国法院对合同效力的态度经历了一个明显转向。在《合同法》施行初期,受其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文义影响,裁判中一度存在“违反强制性规定即无效”的倾向。其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09〕5号,已废止,以下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将“强制性规定”限缩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九民纪要》第三十条进一步提出要在考察规范性质的基础上“慎重判断”强制性规定的性质,直至《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以五项列举加两款补充的方式,系统规定了“虽违反强制性规定但可认定合同有效”的情形。这一演进脉络的实质,是司法对私法自治的尊重由宣示走向技术化:不是不讲管制,而是把管制的实现方式交由行政责任、刑事责任等更为适当的手段去完成,民事效力判断则退居补充地位。

这一立场在个案中体现得相当清晰。在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22)苏0312民初6275号姜柳柳诉纵锦合同纠纷案中,法院认为,《无证无照经营查处办法》所规范的系经营过程中的违法行为,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必然导致案涉水站转让协议无效,遂驳回原告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该案的价值在于反面提示:并非任何条文上的“不得”“应当”都能支撑合同无效的结论。

【裁判要点小结】

第一,审理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应先作体系定位。法官须在《民法典》总则编一般事由与合同编特别规则之间确定请求权基础,避免径行援引第一百五十三条而忽视第五百零二条等特别规范的优先适用性。

第二,事由归类应先于法律适用。将案件事实归入“主体——意思——内容——目的”中的某一类型,有助于避免事由之间的混淆与重复评价。

第三,坚持审慎认定无效的立场。对合同效力的否定应当有明确的规范依据与充分的说理支撑;存疑时,宜作有效认定,将违法行为交由行政或刑事途径处理。

二、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识别

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识别,是合同无效审判中最具技术含量、也最易引发上诉改判的问题。本文拟从学理脉络、规范演进与操作方法三个层面展开。

(一)学理脉络:效力性与管理性二分及其反思

将强制性规定二分为“效力性”与“管理性”,源自我国司法实践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限缩适用努力。学理上,崔建远教授指出,判断合同是否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不能仅凭条文的语词形式,而应追问该规定究竟意欲规制什么——是规制合同本身的内容,还是仅规制当事人一方的营业资质或内部管理行为;若是前者,原则上应否定合同效力,若是后者,则不应因之否定合同在私法上的效力(参见崔建远:《合同法总论》(上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关于合同效力与违法行为的论述部分)。这一思路与王利明教授所强调的“规范目的解释”殊途同归:强制性规定之所以能够影响合同效力,是因为其目的在于维护超越个别当事人利益之上的公共秩序;若其目的仅在于行政管理秩序的维护,则行政处罚等手段已足以实现规范目的,再否定合同效力即为手段过当(参见王利明:《民法总则新论》,法律出版社2023年版,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与强制性规定的论述部分)。

当然,二分法本身亦受质疑。批评意见认为,“效力性”与“管理性”的标签往往是结论而非理由——裁判者先有直觉结论,再贴标签予以正当化。因此,晚近的规范文本已不再单纯依赖标签,而是直接给出判断要素。《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即为典型代表。

(二)规范演进: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到《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

规范演进的四个节点依次为:其一,《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确立“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其二,《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将之限缩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三,《九民纪要》第三十条第(一)项要求在识别时综合考量“立法目的”“权益类型”“违法行为的严重程度”“交易安全”等因素;其四,《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以“但书”的方式,正面列举了五种可以认定合同不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形,并明确规定“强制性规定旨在规制合同订立后的履行行为”的,不得以违反强制性规定为由请求认定合同无效。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所列举的五种情形可概括为:其一,实际履行对公共秩序的影响显著轻微,认定无效将导致结果失公平的;其二,规范旨在维护税收、土地出让金等国家财政利益或其他民事主体利益,认定有效不影响规范目的实现的;其三,规范旨在要求一方加强风险控制、内部管理,相对方无审查能力与义务,认定无效将使相对方承担不利后果的;其四,一方订约时违反强制性规定,订约后已具备补正条件却违背诚信不予补正的;其五,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的其他情形。

(三)操作方法:四步检验法

综合上述规范与学理,本文主张在审判中采用如下四步检验法:

第一步:规范位阶的过滤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已将影响合同效力的规范限定于“法律、行政法规”。因此,地方性法规、规章以及规范性文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违反规章的合同,须经由《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违背公序良俗)的路径接受检验,且检验标准应当更为严格。《九民纪要》第三十一条即持此立场:违反规章一般情况下不影响合同效力,只有在规章的内容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时,才可认定合同无效。

第二步:规范目的的解释

在具体规范上,须追问其保护目的。若规范指向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如禁止买卖违禁品),则应否定合同效力;若规范指向的是当事人的营业资格、内部管理或单纯的市场准入秩序(如要求特定业务须经许可方可经营),则应考察:否定合同效力是否为实现该目的所必需?若经由行政处罚即可实现目的,则不宜否定合同效力。

第三步:法益的衡量

须将被违反的规范所保护的法益,与合同有效所体现的交易安全、信赖保护等法益加以衡量。当被违反的规范涉及国家安全、金融安全、生态环境等重大公共利益时,通常应作无效认定;当所涉仅为一方当事人的财产利益或行政管理便利时,则倾向于维持合同效力。

第四步:后果的检视

最后须检视:认定合同无效之后,是否会带来比维持有效更糟的结果?若认定无效将导致无辜相对方承担全部不利后果,或使背信一方反而获益,则应慎重。《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正是这一考量的规范表达。

(四)裁判观点:两类典型交易的效力认定

1.自然保护区内的矿产资源开发合同

在最高人民法院(2022)最高法民申788号某矿业公司诉某电力公司、某煤业公司合同纠纷案(该案系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中,案涉《合同变更协议》签订时,案涉矿区已被纳入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有关部门多次责令停产关闭。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认定无效;协议无效后,一方依据该协议请求支付2490万元款项,缺乏事实依据。该案的裁判要旨为:“当事人签订的在自然保护区内开采矿产资源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一方当事人请求履行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案的典型意义在于,生态公共利益属于位阶极高的法益,与之相冲突的合同交易,即便当事人已作大量投入,亦不能通过认定合同有效予以保护。

2.场外配资合同

场外配资是近年来金融审判中合同无效认定的高频领域。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22)赣民终681号江西省某投资有限公司诉庄某某、张某融资融券交易纠纷案(该案系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确立了如下裁判要旨:非证券经营机构出借资金给他人用于融资融券、进行股票交易,并通过控制证券账户、资金账户、以平仓变现等方式收回资金、控制风险的,构成场外配资;以此为目的签订的借款合同,因规避国家特许经营的金融业务、破坏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认定无效。值得注意的是,该案裁判理由明确指出,《九民纪要》第86条关于“P2P公司”“利用计算机软件系统的二级分仓功能”等表述,系对主要主体与方式的概括表述,并非对场外配资概念的封闭界定;其实质标准在于“非证券经营机构向投资者提供的股票融资行为”。这一解释方法提示我们:对规范性文件中的类型化描述,应当把握其实质而非拘泥于列举形式。

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11民终1056号陈黎霞、唐修德融资融券纠纷案持相同立场,并进一步明确了无效后的损失分担规则:配资方为合同无效的主要过错方,用资人为次要过错方,用资人应返还本金,但配资方主张的约定利息不予支持,仅能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主张资金占用损失,且由法院按过错比例酌定分担(该案酌定由次要过错方承担30%)。

【裁判要点小结】

第一,位阶先行。地方性法规、规章不得直接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根据;违反规章的合同须经由公序良俗路径检验,且须说明该规章内容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重大公共利益。

第二,目的导向。识别强制性规定性质时,应追问规范究竟规制合同本身还是仅规制一方资质、内部管理或事后履行行为;属于后者的,原则上不影响合同效力。

第三,说理留痕。《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七条虽系针对公序良俗,但其“在裁判文书中充分说理”的要求应一体适用于强制性规定的识别。裁判文书须载明:所违反的具体规范、该规范的保护目的、利益衡量的过程与结论。

三、通谋虚伪表示与恶意串通的界分与适用

通谋虚伪表示与恶意串通是两项极易混淆、却须严格区分的合同无效事由。混淆二者,将导致法律适用错误与后果处理的偏差。

(一)通谋虚伪表示:表面行为与隐藏行为的双层结构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该条确立了双层判断结构:其一,表面行为(虚构行为)因欠缺与表示相应的效果意思而当然无效,且此无效系绝对无效,不以损害他人为要件;其二,隐藏行为的效力另作判断,可能有效,亦可能因违反强制性规定或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关于通谋虚伪表示的教义构造,可参见唐勇、谢秋荣:《民法典总则编通释》,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24年版,关于第一百四十六条的释义部分)

实践中最常见的形态,是为担保借款而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在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2022)鲁0481民初566号滕商投资有限公司诉胡某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中,法院认为,双方虽签订《商品房预(销)售合同》并办理备案,但真实目的是以房屋备案为借款提供担保,胡某并未实际支付房款,滕商公司亦未交付房屋,双方并不存在真实的商品房买卖意思,故依《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认定该合同无效。此类案件的审理要点在于:不受书面合同名称与外观的拘束,以付款流水、房屋交付、备案目的等客观事实还原交易的真实构造。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四条进一步处理了“多份合同”问题:当事人就同一交易订立多份合同的,以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的合同无效;以虚假意思表示隐藏真实意思表示旨在规避强制性规定的,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认定被隐藏合同的效力;旨在规避关于办理批准等手续规定的,依第五百零二条第二款认定被隐藏合同的效力。这一规定打通了通谋虚伪表示与违法无效、未生效规则之间的适用通道,是处理“阴阳合同”的直接依据。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闽民终475号叶某某诉陈甲合同纠纷案(该案系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的裁判要旨,则从正面给出了法律关系的识别方法:“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应以探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基础,综合合同背景、目的、条款、履行情况等加以判断。存在通谋虚伪表示的,应根据隐藏行为所对应的法律规则判断该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及效力。”

(二)恶意串通:主观合谋与客观损害的双重要件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与通谋虚伪表示不同,恶意串通项下的合同在意思表示层面是真实的——当事人就是要让该合同发生效力;其可责难性在于当事人的共同恶意以及由此给第三人造成的损害。因此,恶意串通的成立须同时具备主观要件(双方通谋、均具损害他人的故意或至少对此有认识)与客观要件(损害他人合法权益)。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33号瑞士嘉吉国际公司诉福建金石制油有限公司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四终字第1号),是恶意串通规则的标杆性裁判。其裁判要点为:“债务人将主要财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给其关联公司,关联公司在明知债务人欠债的情况下,未实际支付对价的,可以认定债务人与其关联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与此相关的财产转让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从该案的裁判逻辑中可以提炼出三项事实要素:转让标的系债务人的主要财产;对价明显不合理且未实际支付;受让方明知债务人欠债。这三项要素的有机结合,使“恶意”的证明得以通过客观事实推定完成,回应了主观要件难以直接举证的实践难题。

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渝民再206号重庆某建材有限公司诉重庆某房地产有限公司、重庆某实业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该案系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则进一步丰富了这一规则。该案裁判要旨指出:第三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转移债务人财产,明显具有恶意逃债、规避执行的性质,损害债权的实现,转移财产相关合同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定要件;并且在合同无效所涉财产无法返还的情况下,可依据侵权责任法认定第三人的行为构成侵权,判令第三人在被转移财产的价值范围内,对债权人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案的贡献在于打通了“合同无效——财产返还不能——侵权损害赔偿”的救济链条,为债权人提供了更为完整的保护。

在基层法院层面,此类案件多表现为家庭成员之间低价转让房产。西安市新城区人民法院(2022)陕0102民初10281号晁永林诉薛捍斌、亓丽华、薛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中,法院以“三人系父子、母子关系”“转让价款与交易时不动产净值相比明显偏低”“对家庭成员背负巨额债务应当知晓”“相互配合转移财产”为由,认定构成恶意串通并判决转让合同无效。云南省通海县人民法院(2021)云0423民初2104号案亦采相同逻辑。

(三)二者的界分与竞合

二者的区别可从三个层面把握:其一,规范对象不同。通谋虚伪表示针对的是“表示与真意不一致”,恶意串通针对的是“意思真实但目的不正”。其二,构成要件不同。通谋虚伪表示不以损害他人为要件,恶意串通则必须存在他人合法权益受损。其三,法律后果的出发点不同。通谋虚伪表示项下须继续审查隐藏行为的效力,恶意串通项下则直接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处理后果。

二者亦可能发生竞合。典型的如债务人为逃避执行,与关联方签订虚假买卖合同转移财产:就意思层面而言,该买卖系通谋虚伪表示;就目的层面而言,该行为又构成恶意串通。此时应如何处理?本文认为,应当先依《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认定表面行为无效,再审查隐藏行为;若隐藏行为亦构成恶意串通或违反强制性规定,则依相应规则再作否定评价,最终统一依第一百五十七条清算后果。若当事人系以真实意思订立合同但旨在逃债,则径行适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即可。法官在裁判文书中应当明确其所依据的具体条文,避免笼统表述为“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

【裁判要点小结】

第一,先辨意思真伪,再辨目的善恶。审查顺序应当是:先判断有无通谋虚伪表示;若表面行为虚假,则认定其无效并继续审查隐藏行为;若无虚伪表示,则审查是否构成恶意串通。

第二,恶意串通的证明以客观推定为主。重点审查三项事实:交易标的对价是否明显不合理、当事人之间有无关联关系或特殊身份关系、受让方对所涉债务是否明知。

第三,注意与债权人撤销权的分工。恶意串通导致合同无效与债权人撤销权制度在功能上有所重叠,但构成要件与法律后果不同,原告可选择其一行使;法院在释明时应注意区分两者的适用条件与除斥期间。

四、违反公序良俗及未经批准合同的效力

(一)违反公序良俗:类型化与判断尺度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将“违背公序良俗”作为独立的无效事由,其功能在于补充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之不足,为法律漏洞与新型交易提供评价工具。但也正因其高度抽象,适用时尤须克制,否则易沦为“向一般条款逃逸”。(关于公序良俗原则在民事法律行为效力评价中的适用界限,可参见王利明:《民法总则新论》,法律出版社2023年版,关于公序良俗原则的论述部分)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七条对此作了类型化努力,列举了三类应当认定无效的情形:影响政治安全、经济安全、军事安全等国家安全的;影响社会稳定、公平竞争秩序或者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等违背社会公共秩序的;背离社会公德、家庭伦理或者有损人格尊严等违背善良风俗的。同时,该条第二款要求法院在认定时“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导向,综合考虑当事人的主观动机和交易目的、政府部门的监管强度、一定期限内当事人从事类似交易的频次、行为的社会后果等因素,并在裁判文书中充分说理”,并明确规定“当事人确因生活需要进行交易,未给社会公共秩序造成重大影响,且不影响国家安全,也不违背善良风俗的,人民法院不应当认定合同无效”。

在婚外同居财产赠与这一典型场景中,上述规则得到了充分运用。最高人民检察院检例第225号冯某慧与李某赠与合同纠纷抗诉案(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载《最高人民检察院公报》2025年第3号)确立的要旨是:夫妻一方因婚外情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该赠与行为违背公序良俗,应认定无效;赠与行为无效后,受赠人应返还全部财产,法院在非过错方起诉第三者返还的案件中不得径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各地法院亦普遍持相同立场,如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24)浙0522民初2340号案、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24)川1623民初2864号案。

值得注意的是,此类案件在后果处理上呈现出的精细化趋势:法院通常在查明双方互转款项的基础上,仅就净额支持返还请求,而非机械地支持全部转账金额。这提示我们,公序良俗型无效的后果处理同样需要遵循财产返还的一般规则,避免不当得利。

(二)未经批准的合同:“未生效”而非“无效”

未经批准的合同处于何种效力状态,是审判中长期存在分歧的问题。《民法典》第五百零二条第二款给出了明确答案:“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等手续的,依照其规定。未办理批准手续影响合同生效的,不影响合同中履行报批等义务条款以及相关条款的效力。应当办理申请批准等手续的当事人未履行义务的,对方可以请求其承担违反该义务的责任。”由此可见,未经批准的合同是“成立但未生效”,而非“无效”;其报批义务条款独立生效,当事人可请求继续履行报批义务或请求承担违反报批义务的责任。

这一区分在司法实践中已被普遍接受。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晋08民再23号茅某诉林某及第三人关某等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案(该案系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的裁判要旨明确:“采矿权转让合同系登记生效合同。合同不仅需经各方当事人协商一致、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合同成立的其他要件,而且还需经国土资源主管部门批准。未经国土资源主管部门批准的采矿权转让合同,属于未生效的合同”;“一方怠于履行办理采矿权变更登记手续致使合同一直处于未生效状态,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的,另一方有权解除合同”。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2021)鄂0281民初4928号案就采矿权租赁合同亦采“未生效”而非“无效”的定性。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二条则进一步细化了报批义务的规则:负有报批义务的当事人不履行或不当履行报批义务的,对方可请求继续履行报批义务,亦可主张解除合同并请求承担违反报批义务的赔偿责任;法院判决履行报批义务后仍不履行的,对方可主张解除合同并参照违约责任请求赔偿;但负有报批义务的一方已办理申请手续或已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报批义务,批准机关决定不予批准的,对方请求赔偿的不予支持,因迟延履行报批义务导致未获批准的除外。

反之,若当事人已办理备案、已获批准或已办理财产权利变更登记,是否即能反证合同有效?《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三条给出了否定答案:合同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的,当事人以该合同已在有关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备案、已经批准机关批准或者已依据该合同办理财产权利的变更登记、移转登记等为由主张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此外,关于报批义务的可诉性,安徽省泾县人民法院(2021)皖1823民初2508号刘玉平诉张选高等采矿权纠纷案提供了正面范例:法院认定案涉转让条款成立但未生效,同时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判令转让人履行报批义务,并明确“至于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是否批准,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该案体现了司法权与行政权的边界意识,值得借鉴。

【裁判要点小结】

第一,公序良俗的适用须类型化并充分说理。裁判文书应载明所违反的公共秩序或善良风俗的具体内容、综合考量的因素以及结论形成过程;对于因生活需要的小额交易,不应动辄认定无效。

第二,严格区分“未生效”与“无效”。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而未办理的,应当认定为未生效,并释明当事人可请求履行报批义务或解除合同,而非径行认定无效。

第三,准确把握司法与行政的边界。法院可判令当事人履行报批义务,但对行政机关是否批准,不应作实体审查,亦不得以已备案、已获批准为由反证合同有效。

五、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与救济路径衔接

认定合同无效只是审理的前半程。合同被宣告无效后,如何在当事人之间公平地清算财产关系,同样考验裁判智慧,且在实务中往往更易引发争议。

(一)自始无效与部分无效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五条规定,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据此,合同无效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自成立之时起即不发生效力。与可撤销不同,无效的认定不受除斥期间限制,法院可依职权主动审查。第一百五十六条则确立了部分无效规则:民事法律行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部分无效规则在审判中的运用要点有二:其一,须判断被认定无效的部分是否具有可分性;其二,须判断除去无效部分后,剩余部分是否仍能独立存在且符合当事人可推知的意思。典型如借款合同中约定的高额利息条款超出法定保护范围的部分无效,本金与合法利息部分仍然有效。在合同无效纠纷中,法官应在判决主文中明确宣告无效的范围,避免笼统表述引发执行争议。

(二)返还财产与折价补偿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这一条文确立了“返还——折价补偿——损失赔偿”的合同无效后果三级递进结构。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二十四条进一步明确了操作规则:财产能够返还的,法院应当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单独或者合并适用返还占有的标的物、更正登记簿册记载等方式;财产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以认定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之日该财产的市场价值或者以其他合理方式计算的价值为基准判决折价补偿。此处以“认定无效之日”作为价值计算基准时点,解决了长期存在的时点争议,实务中应予准确适用。

关于前引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33号所涉的返还对象问题,其裁判要点之二明确:《合同法》第五十九条(即《民法典》施行前的“恶意串通取得的财产收归国家或返还集体、第三人”规则)适用于第三人为财产所有权人的情形;在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普通债权的情况下,应当依《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的对应规则)判令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返还给原财产所有人,而不能直接判令债务人的关联公司因恶意串通合同而取得的债务人财产返还给债权人。这一要点对实务意义重大:债权人取得胜诉判决后,须通过执行债务人对第三人的返还请求权来实现债权,而不能直接请求向自己返还。

(三)损失赔偿与过错分担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请求赔偿损失的,法院应当结合财产返还或者折价补偿的情况,综合考虑财产增值收益和贬值损失、交易成本的支出等事实,按照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根据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合理确定损失赔偿额。这一规定确立了“过错程度+原因力比例”的二维裁量框架,抛弃了非此即彼的处理方式。

在场外配资类案件中,这一裁量框架的运用最为典型。前引(2022)鲁11民终1056号案中,法院认定配资方为合同无效的主要过错方、用资人为次要过错方,进而对配资方主张的利息损失,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重新计算后,仅支持其中的30%。前引(2022)赣民终681号案则认定配资方为主要过错方,改判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及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资金占用利息,并扣除已付利息,同时驳回了配资方关于滞纳金的主张。两案的共同逻辑是:无效后的损失既不全部由一方承担,也不简单地“各自承担”,而是按过错轻重与原因力大小作比例分配。

《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还设置了司法建议与刑事线索移送程序:当事人的行为涉嫌违法且未经处理,可能导致一方或双方通过违法行为获得不当利益的,法院应当向有关行政管理部门提出司法建议;涉嫌犯罪的,应当将案件线索移送刑事侦查机关。这一规定提示法官,合同无效的裁判并不以财产清算为终点,还须考虑司法的社会治理功能。

(四)救济路径的衔接

1.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的合并

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中,原告除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外,通常还会一并请求返还财产、赔偿损失或办理登记回转。此类请求虽基于同一事实,但性质上分属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实务中应予合并审理,并在判决主文中逐项明确,避免只作效力宣告而遗漏财产处置,导致当事人须另行起诉。前引(2022)陕0102民初10281号案即在确认合同无效的同时,判令受让人办理房产变更登记,值得参照。

2.与债权人撤销权的关系

债务人与第三人恶意串通转移财产时,债权人可依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行使撤销权,亦可依第一百五十四条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二者在功能上均能回复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但构成要件与法律后果不同:撤销权以债务人无偿处分或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处分且影响债权实现为要件,受一年或五年除斥期间限制,法律后果是处分行为自始无效;确认无效之诉以恶意串通为要件,不受除斥期间限制。原告可选择其一行使,必要时亦可在法院释明后变更诉讼路径。

3.与侵权责任的衔接

前引(2020)渝民再206号案的裁判要旨确认:合同无效后财产无法返还的,可依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认定第三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的行为构成共同侵权,判令第三人在被转移财产的价值范围内对债权人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一路径弥补了单纯合同无效后果处理的不足,对于财产已被消耗、转让或无法评估的场合尤为必要。

【裁判要点小结】

第一,宣告无效与后果清算应一体处理。判决主文应载明:确认范围(全部或部分无效)、返还方式(原物返还或更正登记)、折价补偿的计算基准时点(认定无效之日)、损失赔偿的过错分担比例。

第二,折价补偿以“认定合同无效之日”的市场价值为基准。裁判文书应写明该时点及价值的确定方式(评估、市场比较或其他合理方式)。

第三,损失分担采“过错+原因力”二维裁量。裁判文书应说明双方各自过错的性质与程度,以及据此确定的分担比例,避免笼统表述为“双方均有过错,各自承担相应责任”。

第四,注意救济路径的适配套用。财产仍可返还的,适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财产不能返还的,可转向侵权损害赔偿;存在撤销权与确认之诉竞合的,应释明后由原告选择,并注意除斥期间。

结 语

合同无效的认定,本质上是私法自治与国家管制之间的一次边界勘定。这条边界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在每一个具体案件的裁判理由中被反复重新描摹的。《民法典》及其配套司法解释已经为我们提供了相当精细的工具:《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告诉我们哪些情形不应当认定无效,第十七条提醒我们认定违反公序良俗时必须充分说理,第十二条、第十三条则把“未生效”与“无效”的分野标示清楚。工具越精细,对使用者的要求也就越高。它要求法官在动用“无效”这一最严厉的私法否定手段之前,先问三个问题:被违反的是什么?否定它是否必要?否定之后是否更糟?

本文主张的“规范目的——法益衡量——个案裁量”三步检验法与“过错+原因力”的损失分担框架,无非是把这三个问题转化为可操作的审理步骤。这些步骤并不能替代裁判者的判断,但至少可以使判断的过程可看见、可检验、可上诉。对于律师与企业法务而言,理解这套方法的意义同样明显:在合同设计阶段,它提示我们应当对可能触发无效的规范保持敏感;在争议发生后,它提示我们应当把举证的重心放在规范目的与利益衡量上,而非仅仅纠缠于条文语词。

最后需要指出,审慎认定合同无效并不意味着放松对违法行为的否定评价。恰恰相反,《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六条第三款、第二十四条第三款所设置的司法建议与刑事线索移送机制表明,民事效力判断的克制,是与行政、刑事责任的跟进相配套的。让民事的归民事,行政的归行政,刑事的归刑事——这既是法律体系的分工,也是裁判理性的体现。

【作者简介】

徐忠兴,吉林省法学会研究部主任

【参考文献】

{1}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Z]. 2020.

{2}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 法释〔2023〕13号[Z]. 2023.

{3}最高人民法院.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 法〔2019〕254号[Z]. 2019.

{4}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法释〔1999〕19号[Z]. 1999.

{5}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7〕14号[Z]. 2017.

{6}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Z]. 2019.

{7}国务院. 自然保护区条例[Z]. 2017.

{8}国务院. 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Z]. 1998.

{9}崔建远. 合同法总论: 上卷[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4.

{10}王利明. 民法总则新论[M]. 北京: 法律出版社, 2023.

{11}唐勇、谢秋荣. 民法典总则编通释[M]. 北京: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2024.

{12}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M]. 北京: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19.

{13}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发布第八批指导性案例的通知[Z]. 2014.(指导案例33号: 瑞士嘉吉国际公司诉福建金石制油有限公司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

{14}最高人民法院. 民事案件案由适用要点与请求权规范指引[M]. 2版. 北京: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23.

    进入专题: 民法典   合同无效   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公序良俗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法学 > 案例分析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5815.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