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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致远回到了矿山,继续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写作,他心里的事儿完全放下了,睡觉也不再做噩梦。这次回去收获大,和妻子的关系得到弥合,女儿也见到了父亲,尤其是二毛帮他解决了一个重大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原来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二毛不是他心目中可能给他带来负面作用的人。他和刘二毛有血缘关系,这个东西扯不开,割不断。从心里认可了弟弟,不再怀疑弟弟的能力,甚至有些赞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在较短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城里人。这对他的观念冲击很大,之前,他的印象里,二流子总归是二流子,可事实给了他一个耳光。人是可以改变的。环境改变了刘二毛,也改变了他固有的认知和行为。这种变化对他创作,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影响,他笔下的人物不再强调必须棱角分明,对书中的涉及的人物进行了一些微妙的调整。好人有时候也干损人的事,有些劳改犯也会跳到河里边救人。不能一概而论,具体人与具体的事件与环境有很大的联系。把这些因素都用在写作当中,就觉得他的人物有立体感,是一个活生生的模特而不是相片。
有一天,门卫喊他接电话。他估计是刘二毛或者家里打来的,结果是父亲打来的:“有急事儿,把电话打到延红处,要了电话号码。”父亲把刘家庄要给致远修文学馆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征求致远的意见。父亲说,“人家都急着等你批准呢。”
致远完全没有想到,村里人居然有心给他建文学馆,一时把他难住了,还让他有点措手不及,这事情太大了。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古城里的作家,拥有文学馆的已有先例,有人不止一处。他不是第一人,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人,给人感觉好像是大势所趋一样。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去搞吧。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家既然想修建,估计也不会和自己要投资,最多是提供一些手稿,资料图片等等。这是必然的。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文学馆,理所应当的需要提供。他同意了乡亲们的诉求,至于回去搞奠基典礼,他没有时间,正在写作紧张阶段,放不下笔。在他心里,这部书的分量很重,中途不好歇火。文学馆落成后,可以回刘家庄,按地方上的要求参加活动。还提醒父亲,关于院子窑洞的使用问题,自己看着办。按道理,镇上和村里应该给一些补偿,得跟他们签个协议。那地方是你祖先留下来的,也不好就送人。这事情原则上对我们自己有好处,没有反对的理由。
刘景行说:“那好,你安心写作吧。我买房的事上你帮了大忙。我跟你说,就我们现在这点工资,将来交房时,还得问你要。你以后手紧一点,不敢把所有钱都花光。我们也老了,留下房子还是你的。你不要,给你的娃,总是一份遗产。”
致远说:“我晓得了。”
挂了电话,致远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抽着烟,想这个事情。省里边有成就的一位作家,早就有人给修建了文学馆,为此,他还讽刺过对方,说人家还活着就开始修庙。看来,是他目光短浅,现在,打自己的脸了。孤陋寡闻,跟不上社会的节奏。严格说来,这种现象是社会高度发展的前奏,国外好多国家,大街上的角落,广场上都有人物雕塑。那些人物都曾经做出有益于当地人的杰出贡献。民族,国家历史,往往就是由这些人物改写的。对于整个民族,国家发展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他们的存在,能给后人起到引领和启蒙作用。他相信,自己的文学馆建起来,也是地方上一件幸事,是给更多的人,多了一个认识社会的窗口。所以,这个事情要认真对待,以后一定要回去看,要仔细的订正有关资料和解说词,不能胡编乱造。这是原则。
心情好,午饭后他又爬到后山上去,观赏山里的免费风景。同一座山,山形不变,风景色彩在时时变幻,云来雾去,湖光山色,远处的山岚时隐时现,近处麦田,小麦绿油油的,大片的油菜花,交混在小麦田里,张扬着金灿灿的色彩。周围,蜜蜂来来往往,低声吟唱。致远的心情无比畅快。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富有活力,他觉得这个世界太好了。曾经的烦恼与痛苦,随风而去。
致远走后,延红也对自己与丈夫的关系进行了反思。短暂的一周时间里,他们关系由冷到热,这个变化,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她想的很完美,接完电话致远就回家,可以肯定,致远心里惦记着家里,放不下他们母子。毕竟是个男人,感情上,生理上都有需求。理所当然的认为致远是回心转意了,不再把文学当作第一需求,是想明白后,回来忏悔的。多强硬的人,总得有一方示弱,否则,日子没法过。延红也承认,自己也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任性,矫情,有时表现得像个公主。不过是由于母爱的关系,有孩子,部分掩盖了她的缺点。但是,就目前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人家说,爱情是需要经营的,即便如此,经营也得有个场所,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这个场所。致远的场所在文学上,她的场所是学习,提升自己,走的是两股道,无法相交。许多时候,她都在想,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能继续下去,好合好散。没必要把自己绑在一个并不在乎她的人身上。这些年,她付出的太多了,时时刻刻都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就说做饭,也要看致远的脸色。穷惯了的人,张口就要吃咸菜,酸菜,精心炒两盘菜,他要混在一起回锅做成烩菜,她就奇怪,把食物弄成一盆子猪食的样子就好吃?一不满意,就在胳肢窝夹着个大碗去街道小吃摊买碗辣子羊血,蹲在街上吃,完全是一个老农民的样子。经常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人,这会儿就忘了自己的形象?每每,看到这模样,她心里很酸楚,实在想不出来,那些牲口下水能比家里的饭好吃?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有早餐。给他买了面包,牛奶,就觉得面包酸的,甜的,只喝牛奶。看着都是小事,可时间长了,也就不再关心对方了。尊重对方的选择,爱干嘛干嘛!
一天以后,刘育华向延红打听致远的情况。
她回答说,回来了一趟,住了一个礼拜。借了一万块钱寄给了父亲,说是父亲买房子交定金。我问了钱从哪里来的?他说,刘二毛借给他的。我心里就不踏实,一个工人,怎么有那么多钱?致远说,刘二毛现在很拽,腰里别着bb机,领着女朋友,还说要辞职开公司。我就奇怪,刘二毛有那么大的能耐?刚说了两句,就被你哥怼回来了,说我见不得别人好。我本来想提醒他注意一下,我们不了解这个人,这大手大脚的花钱,总得问问钱从哪里来的吧?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呀。或许咱们没做过生意,不知道人家生意场的规矩。但是我害怕,万一出了事儿,你哥也是个知名人物,花了这种人的钱,怎么给别人解释?
刘育华也被吓了一跳。从嫂子的口气里听出来,这个事情确实不简单。不过,既然致远觉得他弟弟还不错的话,现在就预测人家的钱来路不明,也没有道理。便给嫂子宽心,没必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操心,二毛可能真有本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现在人都抢着下海,往生意场上跑,估计是开放搞活了,钱相对容易挣吧。我哥再回来,你通知我,我让他把二毛约出来,考察下这个人有什么能耐。我想不通的是你们,比起我们普通人来说,你们挣钱也不少呀!怎么还要借债?我哥爱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不想在人家面前丢份子,也可以理解。但是他连一万块钱也没有,你为什么不约束他?
延红说:“想约束,我敢吗?动不动就给我吊眉脸,多说几句,摔门就走。当着孩子面,这会给孩子造成什么影响?说实话,我觉得我跟他很难过下去。不是因为有孩子,早和他分手了。他让我心累,痛苦。我像一根掉在漩涡的木头,沉不下去,又上不了岸。这两年来,你对我帮助太大了。尤其是我考研究生前,你把我的孩子当你的孩子一样对待,我非常感动。我也想,我要是和他离了婚,失去了你这个小姑子,有点舍不得。凑合着过吧,估计也能过下去,可我心里难受。我不知道他难受不难受。你说一个男人,成年累月的在外头,就不孤独?如果,现在他身边出现一个女人的话,他会怎么样?”
刘育华说:“我不晓得,我不是男人。我本身自己也孤独惯了,没觉得有什么太难受的。我哥跟前真有女人的话,他肯定和现在的表现不一样,他会想办法猫舔你。如果有一天开始猫舔你,我估计就出问题了。”
严红问:“好像挺有道理的呀,你还没结婚,怎么能有这么多经验?男人都是这样吗?”
刘育华说:“我这是推理。首先,我哥肯定是不愿意和你离婚,不想让他的孩子没有母亲。其次,他为了维护这种关系,一般情况来讲,他不会铤而走险,让家庭解体。再次,当然不排除有一种情况。他是名人,一定有投怀送抱的女人。现在的年轻女孩,不在乎和谁上床,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我哥遇到过没有?他如果遇到,可能过不了美人关。”
延红说:“真要这样,也好。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谁也不要管谁,我自己心里也坦然,至少我没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我有时候也想,他为什么不在外边找一个呢?要找了,我省好多心啊。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自己心里毫无愧疚的撇下他不管。可我做不到,遇事总是优柔寡断。人家都讲女权呢。哎,我怎么就没有自己的权利?”
刘育华笑着说:“那是你自己没意识到。你身上的女权色彩挺重的。报考研究生充分体现了你自己的自主性,你要提升自己。在我哥的眼睛里,这就是女性的一种宣言,是对他的抗议。我也在想我自己,找什么样的人合适?找一个实在一点的人,可能没有情趣,找个像我哥这种人,我受不了他的颐指气使。所以,一直碰不到个心仪的人。不行,我就选择当独身主义者,也挺好。”
延红说:“你把话说到点上了,我也这么想过,致远一定也想过这个。我们两个的结合就是一种错误。当时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回过头来再看,爱情就是水中月,镜中花,浪漫不能代替生活。浪漫带来的都是苦恼,最终得为自己的浪漫买单。不管怎么说,他这回来有点儿回心转意。我让着他,实在不行那就分道扬镳,到时候你别怨我,咱们还是好姐妹。”
刘育华回答说:“那肯定,嗯,你们离了婚,你还是我的好姐姐,好嫂子,这个跟你和他离婚不离婚没有关系。说穿了,我哥就是个机会主义者。他不爱和我聊天,怕我揭穿他。我对他说过,机会主义者,也没什么不好,是社会的一个环节,伟大的人物也有和他一样的毛病。他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好,别人不愿意跟他说,不是看不出来。连大妈韩雨都看得出来,受不了他,才躲开他。我们洗裤衩,不管你多努力,总是黄色的屎尿印迹。如果你认可了,穿着也无妨,要不就你换一条新的。道理就这么简单。”
周日,刘育华回家后跟父亲说起了致远借钱的事。刘景凡说:“你大大写信来了,提到这个事情,说养儿防老,还真管用,打了个电话钱就到了。他不知道这钱是借的。不管咋样,这是好事情。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刘家庄要给致远修文学馆,你大大很高兴。他问我行不行?我能说什么呢?人家给他儿子办好事呢,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对村里,对你们有好处的话,就让他们修吧。反正,钱也不用自己出。建起来,有人来看,好事情。没人来看,也损失不了什么。这年头,把事情都想开一些才对。”
刘育华也很惊讶,这事情连延红嫂子都不知道,自己更不知道,致远肯定知道。她只是觉得非常诡异,就他那人,值得给修建文学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后来,刘育华把这个消息告诉延红。延红也觉得不可理解,她反省,是不是自己对致远有偏见?跟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有那么厉害,在别人眼里那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