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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雨从古城回到延水县城。放飞了自我,感到了无比的畅快。这两年来,住在儿子家里,就好像被关进囚牢里一样。儿子家庭的氛围,让她实在受不了,天天面对着两张正儿八经的面孔,感到毫无愉悦可言。除了面对孩子,这两人偶尔露出点笑容,其他时候都是各忙各的。而她自己除了对孩子笑笑,逗逗外,好像被改造了一样,一日三餐给他们准备饭菜,然后刷锅洗碗。出去买菜,遛娃时,才能释放点天性,看看别人跳舞,有时也跟着人扭几下。总之,她好像和这个家庭没有关系。现在,虽然她也只看着老头一个人,但是身体有一种由衷的放松感。他们俩生活了一辈子,相濡以沫,完全和致远,延红不同,有说不完的话。她对刘景行说:“没想到努力了一下,自己解放了自己。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活成自己,才是最最重要的。嗯,致远他写书,给别人安排命运,把自己家搞得一塌糊涂。唉,不知道咋想的?致远说好像为了钱的事儿,还和延红闹得不太愉快。钱就这么重要?”
刘景凡说:“钱当然重要,当要用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一毛钱能压死英雄汉。我最近遇到钱的问题,你要有办法的话,帮我解决。”
韩雨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娘家那边,老人都走了多少年了,其他人又不太来往。我也没法开口跟人家去借呀。再说他们也没多少钱,都是农村人。这两年,你儿子又不给我发工资,你要钱做什么呢?”
刘景行说:“我没敢跟你说,说了怕你着急。副食公司现在经营的不好,竞争不过人家小摊小贩,经济一搞活,突然就出来很多同类公司。上边决定让我们改制,职工买断工龄,鼓励自谋职业,把这个地盘弄出去,跟房地产公司合作建房。咱们这块地方大,给每个职工分一套楼房,解决职工的后顾之忧。但是,每户人最少交一万块钱保证金,把这钱交了以后,按国家的房改政策看怎么个收费,最后结算。不交钱就算弃权。我这点工资,你那点退休金,本来就没多少钱。我今年也要退休,一万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我想跟致远说一下,让他凑点钱,这么多年,从来没和他开过口,可你又说他们没钱,把口封死了。现在面临这个问题,难不难?钱重要不重要?去何县长家借,我说不出口。找王经理,他和咱们情况一样,也要筹钱。和刘景凡借吧,他寄人篱下,自己又不挣工资,还要他儿子出钱赡养。育华上学,一年花费不得少。你说我去找谁?我现在是有点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干了一辈子,再回刘家庄,也丢不起这张老脸。”
经他这么一说,韩雨觉得还真是个问题,有点犯愁。咋办,她想不出办法来。她说:“要不咱们把刘家庄的老窑洞卖了,凑点钱出来。”
“没有用。”刘景行说,“现在人都往城里走呢。农村的地方谁要?就是有人买,也卖不了两三千块钱,作用不大。我把咱们的账整个理了一遍,把银行存折都拿出来算,至少现在还是差8000块钱。不管怎么难,我都得给致远打电话说。这个机会不能丧失,他朋友多,让他去借,或许能借来。”
下午,他给致远打通了电话。致远心里犯愁,自己没钱也不好和父亲直说,这么多年了,父亲第一次开口,况且事情又很重要,绝对不能让老人失望。他说:“缺钱的事情我解决,你缓上两天,我弄到钱了,直接给你寄过去。”致远第一个想到的是在延水县的朋友景峰。他给景峰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景峰说最近调到古城,要搬家,手头不宽裕。前两天跟弟弟借了几百块钱搬家费:“这样吧,我出去给你借一借,借到了,我马上给老人家送去。借不来也没办法,眼下文人都穷。想想,你都没钱,我们不可能比你富有。我估计月内就到古城了,家里已经收拾完,就等着装车。看报社有车去拉运纸张的话,顺便送一下我们。”同时景峰还告诉了他,延水县的几个朋友,陆陆续续的都进入古城。除了自己以外,陈数已经在两周前到文艺出版社报到了,而焦裕去了文联,说承包了一家书店,然后又将书店转包给了一个书商。这两年地下出版物非常活跃,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一下。有自己不满意的稿子,署个假名,让焦裕换点钱。放下面子,钱不再是身外之物。全民重商,人人都在做生意,咱们老百姓,抓住机会,先捞一桶金。否则,遇到困难,无法应对。
致远觉得景峰这边基本无望了,便说:“时间过得真快,前一次,还在你家里吃羊肉。你们来古城真好,左膀右臂都齐了,等我忙过这阵子,咱们聚一起热闹热闹,我给你们接风。”挂了电话,打消了给别人再打电话的念头,根据景峰提供的线索,去文联书店找到焦裕说了情况,随后将焦裕领到家里,翻出学习写作时,一部没打算拿出手的小说稿,对焦裕说:“唉,穷困潦倒,到了卖文字的地步,无论如何,你不能写我的名字,卖了的话,很快把钱给我,急着用。”
等了两天,没见焦裕来,他又去了书店,见焦裕在地上躺着,正在发祃角,半睁着眼,满嘴吐白沫,抽搐:
“东方上来一朵云,
黑虎灵官在空中,
快把我的钱拿来,
操心对你不留情!”
他踢了一脚焦裕:“装神弄鬼,你这是吓唬谁呢?”
书店老板说:“突然就抽风了,我欠他一点钱,说等书店盈利了就给他,他现在就要,我去偷去抢也得个过程嘛!”
焦裕突然被致远一脚踢灵醒了,说:“我这是做什么?我在哪里?哈——长吁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这荒诞的一幕,让致远心里发毛,他觉得给焦裕书稿是个极大的错误,这个人太不靠谱了,便说:“我改变主意了,把书稿给我,你弄不成事。”
焦裕说:“还没看完,才翻了几十页,你拿走,不够黄,卖不出钱来。”
老板说:“你这个稿子我也看了一下,正统文学不行,我们都是私下印刷,最多买个内部书号,给地摊,火车上供货,没人看你这种正统文字。”
致远说:“不对你们胃口正好。”他提着稿子走出书店大门。
焦裕跟在他身后说:“要不,你把书稿给我,我们打算办一个大型文学期刊,到时我给你发。”
致远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自己处理吧!”走了几步,他又返回来对焦裕说,“以后不要装神弄鬼,你是文化人,古城里没人吃你这套!丢人现眼,传出去让人笑话。”
回家的路上,致远有些走投无路的感觉,路过一家电器商店时,有好多人争抢买电视机,录放机,他突然想到了刘二毛。刘二毛说他有钱了,不如在他那里倒腾一下。他很快在街道电话亭给刘二毛打bb机,等到二毛的电话后,说明家里遇到的情况。
刘二毛说:“这点钱不算啥。我下午就给你送过来。你在哪等我?”
致远觉得事情办的这么顺利,有些不可思议。说:“你拿着钱到最近的邮局等我。等我的稿费来了,马上还你。”
二毛说:“亲兄弟不要说这些生分话。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了。什么时候有了,方便了,你还我,没钱就算我送你了。”
致远说:“你口气这么硬啊!一万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刘二毛说:“在你眼里不少,在我们做生意的人眼里,碎碎一点事。就这样吧,我就去邮局,咱们两个在邮局碰面。有时间,一起吃饭,没时间各走各的,我晓得你是大忙人。”
致远别提有多高兴了,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下午寄完钱后,给父亲打个电话,让收到钱回个话。
刘景行也非常高兴。他觉得这么快的速度能把钱寄来,估计致远也不会是借别人的。接完电话后回家,和韩雨说致远把钱寄出来了,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他甚至猜想,致远又得了一笔稿费,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的就寄出钱。还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行了,你也不要烦恼。既然人家要拆迁的话,趁早一点,在离城区近一点的地方,租间房子住一段时间,盖楼房,怎么也得一两年嘛。”
后来,他下楼去见王英武,说:“儿子给我解决了大问题。没这个儿子,真不晓得咋办。咱们平时不太注意这事情,有钱就花,谁知道摊上这么点事儿就抓瞎。你差多少?”
王英武说:“我不多,差一千来块钱,我说等下月再交吧,等工资来了,和老婆的钱凑一凑,实在不行跟亲戚朋友再借几百块钱就够了。”
刘景行说:“刚好,我这里还有两千块钱,你拿着用。”
“你给我借一千就够了。”王英武说,“人家房地产公司帮着搬家,人老了,你可不敢自己上手,在跟前照看一下就行了。我打算住到老婆单位去,看看有空房的话,给你打听一下租房价格,咱们住近些,好互相照顾。”
刘景行说:“好,那就拜托你了。”和王英武告别后,去商店买了两盒烟,又在街道上溜达了一会儿,回家后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刘家庄的党支部书记任世成和刘西昌。他有些奇怪,好长时间没见他们两人的面,有什么要紧事?
韩雨对他说:“正说致远呢。你们谈,这事情我插不上嘴。”
刘景行问了声对方好,打开烟盒请两人抽烟:“什么事儿,这么急?”
任世成说:“倒也不急,镇上张书记给我们安排了个任务,关系到你家致远,我们来和你商量商量。县里要制定振兴农村经济规划,发展红色旅游,上边有个建议,咱刘家庄过去是较早的红色根据地,有闹红时的地下党六号交通站,有天祉园寨子,但光靠这个也不够,吸引不来人,希望能够得到致远的支持,给他修建致远故里文学馆。镇政府的意思是,最好借着这个机会,也给致远助一把力,开发一条综合旅游线路,搞活经济。你们家的窑洞,院子也空着呢,也有规模。把以前的老旧建筑重新翻修,建一些辅助房舍,把规模再搞大些。”
刘西昌也说:“大爷,要说你也就快退休了,刘景凡也走了,少了你们这些历史见证人,也就没根了,村里的历史怕是要断了,镇上提出这个构想也是帮咱们续香火呢!这个事你得支持支持。现在村里面的年轻人,连天祉园发生过什么事都不晓得。六号站是做什么的都不懂,只要一提致远都晓得。这些事情,都应该给后人流传下去。如果能把这个文学馆修起来,对咱们村是大好事情。”
刘景行压根就没想过会有这事。他还是有点没明白,究竟是要干什么?是不是想把他的院子和窑洞征收了?给致远修建文学馆,值得吗?想了想,不好贸然答应。就说:“这事要跟致远说,跟我说,我做不了主。我看他也就和一般人差不多,没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听起来好像是个笑话,如今这事情还能这么做?”
任世成笑着说:“你老人家老了,现在都是这么做的。这就叫资源。致远就是咱们刘家庄的资源,就和咱们的泉水一样,村里人离不开。有他,娃娃们念书有榜样,进步快;有他,刘家庄名声会更大。他书写得好,喜欢他的人多。不给他建一个展示成果的地方,我们心里也有遗憾,咱们不干,就会有人去抢着干。反正,这对村里,镇上,县里都有好处。”
刘景行说:“他十岁上来,在村里也就是几个月时间,这能挖掘出来什么内容?再说,故里也应该是人家山西。几个空空的窑洞,拿什么往满填?没内容嘛!”
任世成说:“这你就不用管,建起来后自然有办法。实物材料一部分需要致远提供,比如他写的书,获奖证书,照片,部分手稿。大部分工作让人家能写的,能画的,能照相的专家去搞。咱们都是外行人。你要是同意,我们再给镇政府汇报,让他们实地测量,设计规划图。估计规模也不会太大,新修地方也最多就是加一个展示室。你的窑洞现在都空着呢,肯定是以这个为主。将来修起来,你愿意的话,回来做讲解。刘家庄永远是你的家。”
这两句话把刘景行说高兴了。他说:“难为你们有这个心意。我没有意见,哎,我回过头给致远写封信,或者打电话说一下。根据他的意见再定。他如果愿意,你们就去做。我家钥匙刘景凡交给刘西胜了,要用时你们去拿,我那些旧东西不敢丢了。”
任世成说:“我们回去就给镇里汇报,你老人家同意了,致远答复了的话,及时给我们说。具体怎么办,我也不清楚,老农民,不会吃文化饭。专业事情由专业人员去干。你老人家抓紧时间,给致远捎话,最好让他回来一下,我们给他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请他再给大家说一说,讲一讲,给学生现场签字。我们再买一大批书,现场发放拱火。把这火烧起来了,咱们的事情也就办成了!”
刘景行回答说:“那也行,我这一两天就给你打电话,把你们的意思都说到。不过,他也很忙,说是现在挂职下乡写作呢,就是怕抽不出时间回来。他那个时间比较金贵,书写了半截,也不好往下停。你们理解一下他,按他的意思来。当然,如果能抽开空的话,我也希望他能回来一趟,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回刘家庄一次。刘家庄子是他的根,这个根不能断。”
任世成,刘西昌两人高高兴兴的走了。看来老头这儿是没有问题了。他们真心希望能促成这件事情,这事对刘家庄有百利而无一害。现在,好多地方都是瞎编故事,捕风捉影的搞景区,刘家庄守着这么一棵大树,也不能让它荒废。刘西昌说:“有我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等着瞧吧!”
送走两人,韩雨说:“你们叽叽咕咕说这些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致远也就写了几本书,就有这么大的作用?不会是给致远挖坑吧。你小心点,别让他们把致远推到坑里爬不出来。”
刘景行哎了一声说:“你这个人啊!对人有了成见,永远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