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33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 次 更新时间:2026-08-26 23:47

进入专题: 红尘赋  

劲挺  

33

致远没有好去的地方。他买了一张去延水县的汽车票,一大早登上车,空气有点清冷。车座间的空隙比较狭窄,感觉很不舒服。一路上,他在想着最棘手的问题。生父,以及他的弟兄姊妹。认,还是不认?这是一个问题!他想,回去后和父亲聊聊这事情,父亲是过来人。看能不能提供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其次,延水县有他许多同学,许多文友。有些文友在他手下编发了不少文章,而且写作水平也不错。经常给他提供一些写作素材和思路。他想和这些同学们,朋友们聚一聚。实在不行,把他个人的问题拿出来让大家出主意,他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真有点山穷水尽的感觉。同时,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想法,写一写社会的变化,时代的步伐走的太快了,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写就是过去式,文章可能没有鲜活气氛。理想现实主义的写作,会过于主观,读者不买账,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下车后径直往家走,路过商店的时候,给父亲买了两瓶酒。屋里灯亮着,他敲敲门,听到父亲应声后推门进去。父亲正在吃饭。

刘景行见致远回来,连忙放下饭碗:“吃饭了没有?”

他回答说:“没有,刚下车。”

刘景行赶忙下挂面,还打了两个鸡蛋:“你就凑合着吃点吧,我不知道你要回来。锅里还有臊子。”

不一会儿,父亲把饭端上了桌子,致远直截了当的跟父亲说,山西那边来信了。说二毛在古城里做工,生父说让我给他找工作,这把我难住了。我耍笔杆子的,手里没钱,也没权。而且古城人才济济,一个打工的人,我往哪安排呀?

刘景行随口说:“能帮帮一把,毕竟有血缘亲,不拉扯,情理上说不过去。不管怎么说,你在那个家里生活了十来年。实在不行,你就让他到这儿来工作吧,我给他找个地方,正式工作不一定能找着,临时干半年的工作,还能找到吧。缓冲一下,看看这孩子表现如何?他如果是一摊烂泥,扶不起来的话,咱们也没有办法。该做的都做了,让他们没有说辞。”

致远脑子开了缝,这也是一个意向。在古城里,尽管他名声很大,让朋友去给他办事儿,跑腿都行,找一份正式工作比登天都难。也不知道二毛有哪方面的特长?如果放在延水县父亲手底下,去卖菜或者干别的,二毛愿意不愿意?考虑到父亲一个人生活,本身很难,还是不让父亲介入的好。他跟父亲说:“我这回来,主要解决他的工作问题。不要让他在你手下干,你已经把我养大了,不能再去养他。你老了,我也不忍心给你加负担。况且,二毛这人,人品如何,我一点都不了解,轻易不敢把他领进门。你的想法给了我一个思路,我还有许多朋友,听听人家的意见再说。在这里,咱们人际关系比较好,等二毛来了,问他不愿意在延水县工作。我只能实话实说,在古城里,我没有能力,虽然名声在外,那名都空的,没有钱给人送礼,干事都靠面子撑着。他要不买账,我也没办法帮他。”

父亲又问了一些他在古城里的情况。他说请刘景行一家吃了顿饭,二大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人家儿子两口子都在国防研究所工作,搞技术的,国家尖端人才,比我厉害。估计工资也可以,养活一家人没有问题。育华在延红他们学校读书,和延红的关系处得还不错,像一家人似的。我估计:“育华将来有出息,看她不声不响的,有主意,也有股牛劲,像刘家人。这几天,延红和我闹别扭,她说我变得自私,不顾忌别人,不顾家。我可能有这些问题。我把文学看的太重要了,我常给我的朋友景峰说,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尤其是身体,不要怕累,年轻人,累了也要撑着。现在正是成长时期,就要结果实。这个时期错过去,十有八九文学生涯也就终结了。下一个机会,谁知道老天爷是旱还是涝?这和三年自然灾害一样。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想成功,几乎没有可能。明天我去找他。还有几个朋友,我们一块聊聊天,晚上我不回来,你不用给我留门留饭。他们在报社,估计闹腾得很晚。”

第二天致远去报社,找到了朋友。报社还有他的同学。几个人聊了聊,景峰桌上放了些周报合订本,他忽然来了兴趣。拿了一本,从头翻到尾。他说:“把这些合订本借我看看,回头还你。”

景峰说:“需要的话拿走。少那年的,我去资料室给你补齐。”

致远说:“很重要,你去拿。”

不一会儿,景峰给他抱了一大摞合订本回来说:“你一下也看不完,回古城时带回走。送你了。”

说话间,师主编来看望致远:“刚听说你回来了,到中午了,咱们一起吃个便饭吧。简单点,四岔沟门口有一家羊肉泡馍馆,味道还行。”

致远说:“行,又让你破费了。”

师主编说:“不要见外,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最近出了这么多好作品,我们也应该庆祝一下。还有没有新的想法?”

致远说:“有想法,刚才从你们资料室要了些合订本,我就想,这十来年国家发展变化这么快,这是一个大时代,值得大书特书。能不能写好不知道,尽我的能力吧。”吃完饭后,几个人又回到报社。师主编午休去了,他继续在景峰他们的办公室翻了一下午合订本。景峰给几个文友打了电话,通知大家晚上在他家聚会。

没到下班时间,景峰又去找了辆自行车,两人骑车回到景峰家。没多久,陈数提了两条羊腿,说晚上好好聊一聊。景峰爱人说她去景峰办公室去住:“你们聊吧。这里是革命旧居,晚上除了一班军人,没有人干扰。”不一会儿,文联的常青和焦裕也到了,五个人山吹海聊了一会儿,羊肉熟了,吃肉,喝酒。致远对众人叙说新小说的构想,写一个大时代变革中的一对兄弟的故事,一个上天,一个在地,突出城市和乡下的落差,思想观念的差距。我就想让我的主人公将来坐着人工飞船,在天上遨游的时候,看到他的兄长吆着耕牛在黄土山峁上转圈耕地。

陈数问:“你想通过这个表达什么东西呢?”

他回答说:“文明与落后并存。我发现我们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具有强烈反差的时代。”

景峰说:“看了一下午报纸,就能想出这个细节,有点荒谬,太理想化了。你上过天?飞机上往下看,也看不见牛耕地,太空上能看到?想成熟了再说吧,聊聊家乡事儿。”

一句话说的致远兴味索然。他说:“好了,不说了,开了话个头,你就给我泼了一瓢凉水。的确是偶发奇想。我重新构思。”

后来陈数问起了古城作协的情况,说也不见老作家们有新作出版。致远说:“那个时代过去了,不写也正常,但他们还是挺活跃的,总是有人请去讲课,抛头露面的事多了,也就无暇写作。省里成长起来一大批青年作家,势头很猛,我也是心里急,写作嘛,总的呈螺旋形上升趋势,要不就没人看了。我现在也很苦恼,你们有什么好故事也给我讲讲。”于是,大家东家长西家短的胡扯起来。忽然,陈数发现焦裕出去上厕所没回来,急了,说这哥们不会醉倒在厕所里吧?他就跑出去看。果然见焦裕躺在路边呼呼大睡。他把焦裕喊醒,扶回屋里。致远感叹的说:“他对咱们说话没兴趣,心里肯定是有事儿。让他在后面床上躺着睡觉,我们接着说。”几个人聊一直聊到天亮,常青说了些致远离开延水县后的一些事情,还说,一段时间,疯传致远上大学走后门的事。致远这才知道,他迟迟没有拿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是有原因的。他俩能同时上大学,离不开何县长的关照。招生办当时决定,本着照顾北京知青的精神,批准了延红上大学。后来,从县里空出来一个名额,一个叫王四海的本地青年,本来被推荐上西部大学,预定数学系。王四海借了一本大学教材,如同看天书,自己退缩了。给县里说不是他不想去,他实在学不会,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学大学课程,闹笑话。何县长知道这个情况后,借机会把致远替补上去,建议学校按特长,把致远调配到中文系。在此之前,致远隐约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使了劲,但是,过程这么具体,他是头一回听说。他想,不管这个言传是不是真实,这回来,无论如何得去拜访拜访高专员,何县长。

直到景峰爱人回来要办公的时候,他们几个才散了。这是致远近两年来最高兴,也是最放松的一次闲谈。他甚至忘了刘二毛给他带来的困扰。跟常青去文联,一边喝茶,一边看《参考消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常青说:“我遇到麻烦了,给我出个主意。随后把事情的经过讲了。”

常青说:“这事情不好处理,搞不好你的写作就没法进行了。如果刘二毛仅仅是为了吃一碗饭,你不妨把他送远点,也别回延水县。如果他能够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那你就把他放在延水县,你兄弟也就是大家的兄弟。主要是我也不知道他这个人为人如何?你们都分别十几年了,突然来了找你要工作,我晓得你办不了。即便有招工的机会,他户口不在这儿,还要给他办假户口。景峰当记者,认识下边的公社书记社长多,估计能办成。行的话,给搞个假户口,合适的时候,把他送出去。不管怎样,等他来了再说。我们把预案做好,省得你到时候措手不及。这种事情你不要和他硬扛,有些农村人脸皮厚,他要是跟你犯起蛮横来,你斗不过他。”

有了朋友们的支持,致远松了一口气,关键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他背后的支柱,致远很是感激。他又去高专员办公室看望了老领导,去县政府找何县长,何县长下乡了,有点遗憾。本来他打算在延水县城多住些时间,又觉得自己进入创作状态,住在这儿影响别人的工作,也影响到其他人的创作,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回到古城。

果然,走进大门,门卫就告诉他,有个山西的小伙子来了两次,我们说你下乡没在。他要到你家去,我说家里就个老太太,带个小姑娘,人家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你,你不能去。我也不可能贸然地把他领到家里去。这是城市,有安全问题,没有串门这么一说。估计过几天可能会来。你既然回来了,你解决吧。致远说没事儿,是我弟弟。下回来你叫我,我也不想他到我家去,我们在外边找个地方说话。

三天后,小伙子又来了。他想应该是二毛,但是因为他离开的时间太长,记忆完全模糊了,他企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与自己的共同点,一番努力,还是没有找到。他觉得对方有点儿猥琐,看人的时候,眼睛珠子转的很快,给人一种犹豫不定的感觉。他把对方领到街道上一家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致远问了一下家里情况,刘二毛叙述说,致远你走了以后,家里还是那么穷。一段时间家里人以为你死了,没有一点音讯。父亲又找了个老婆。后来有人说在延水县见过你,你当了领导,改了名字叫刘致远。那个时候,爸想去找你,不巧家里出了点事,院墙塌了,把爸的腿给压折了,走不成路。我也不敢轻易地去找你,害怕找不着,回不去。人家别处都变富了,咱们那地方还是穷。鬼地方,要什么没什么,除了石头就是山。我也不想待下去了,你既然出去能活着,我想我跑出来,也不至于饿死。我在城里建筑工地搬砖,有时候扛石头,多少能挣点饭钱,大多数时候在工地上住着。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下去啊!

致远听着有点心酸。他说:“父亲他对不住我。我那么小的时候,他狠心把我赶走。他说我不走,你们就得饿死,说穿了就是给你们省点口粮。我走投无路,硬着头皮去要饭,你知道受别人欺负,被狗咬是什么滋味?快死了,遇上个好心人救了我。人家把我养大。你的工作问题,我在古城里给你解决不了。跟我交往的都是文人,他们手里没有权,也没有钱。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在延水县想想办法,那里有些朋友,看能不能帮上忙。父亲让我回去看他,我做不到。他对我伤害太大了,而且我也不能让我现在的父母伤心。他们没孩子,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把我养大,把我培养成人,现在老了,我更不能把他们抛弃。我跟你说的是实话,你要是同意去延水县,我给你写条子,等有招工的机会,把你送到公家部门里,给你一个稳定的工作,保证你以后有碗饭吃。除此之外,我也没有能力帮助你。你看我虽然名声在外,我也没有钱。现在的稿费就那么一点,写一本书几百块钱。我得抽烟,喝咖啡,要不我没有思路,脑子也要不停地刺激,当作家就是早早给自己挖墓坑子。你嫂子教书那么忙,一天面对几十个,上百个学生,不停说话,吃粉笔灰,也挺辛苦的。再加上现在女儿也要花钱,你不要指望我给你在经济方面的帮助。另外,你初中毕业没有,将来招工也有条件,如果连个初中文凭都没有,我再努力都没有用。”

刘二毛回答说:“好歹上了个初中,有毕业证。乡下的教育水平,你知道,还就那样。我也就能干个粗活。你说延水县,从心里讲,我不太愿意去。一个县级市,比老家好不了多少。行的话,还是把我弄在古城里边吧。离你也近。”

致远觉得二毛胃口有点儿大。他说:“古城里肯定不行,这么大个城市,你想找好工作,你能竞争过大学生?根本就行不通,叫人办事要送礼出钱。我也没钱送他们。我现在这面子,不足以叫人家给我开后门。你一个农村人,户口不在我们本省,凭什么要把机会给你啊?从程序上讲,完全讲不通嘛。之所以让你到延水县,是因为第一是那里的熟人多,第二是管理松散,有空子可钻。你如果连这个都想不通的话,那我也帮不了你。你该到哪里打工,还是去哪里打工!”

刘二毛的脑子在飞快的运转。他原来想的很好,以为他哥的地位很高,喊一声,树叶子都响,踩一脚,地皮发抖。见了面,却没想到看起来和别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距。过了一会儿才说:“要不我到延水县试试?我要求不高,有个固定工作就行。”当场,致远将一个空了的烟盒拆开,在烟盒背面常青给写了一封信。吩咐刘二毛:“这封信和二百块钱你拿着,去延水县文联找我朋友。姓常,如何安排,你听他说。”

刘二毛有些不大相信:“就这个烂烟盒能成,不行的话,我还得回来找你。”

致远说:“机会只有一次。我该给你的都给了,你再别来找我,你也找不着。我有新的写作计划,要封闭写作,不会在古城住着,至于去哪里我现在也不能确定。”

刘二毛有些不情愿地拿着钱和信走了。

致远长长的吐了口气。他拖着一个疲乏的身子,走回家里。延红下班回来问:“听说你兄弟来了?”

致远说:“来了,打发走了。二毛说,家里墙塌了,我生父腿被压断了,成了残疾人。我很害怕,这一家子人将来都来的话,我真的是没能力对付。我和延水县朋友说,让他们帮着解决问题吧。我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晚上,韩雨把致远叫到了自己的房子里问;“见你父亲没有?”

致远连忙说:“见了,我在家里住了一晚上。其他时间都在朋友那儿住着。父亲身体还硬朗,自己做饭吃。他给我出主意,把二毛弄到延水县城,朋友多,好照顾。我看父亲年纪大了,害怕一旦沾上甩不开,就跟朋友们说了,让朋友们帮着解决。下午,我见他了,写了信,给了二百块钱。打发走了。”

韩雨说:“你娃能上托儿所了,我想回去,你爸年龄大了,跟前得有个人。”

致远问:“延红知道你想回去?”

韩雨说:“她不知道,我先和你说。”

致远再次进入进退两难的选择时机。

    进入专题: 红尘赋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笔会 > 小说 > 长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1728.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