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1978年秋天,终于传来了刘育华渴望已久的好消息,文革后国家大规模的高校正式统一招生考试即将开始,刘育华去找杨校长,提出报考请求。杨校长说:“可以,学校鼓励你们这批学历低的教师和在校生一起参加高考,哎,去年冬天省里招生就应该让你去,是我把你给耽误了。只是,高考录取后,就等于离职了。你再考虑考虑。”
刘育华说:“好的,我和我父亲商量一下。最后再作决定。”实际上,在前一年冬天,省里大学招过生,当时刘育华给杨校长提出过想报考的想法,校长说,眼下学校教师有点短缺,等等再说。刘育华只好打消了报名的念头。
现在,刘育华给远在古城的父亲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父亲说:“自己决定。你如果希望上大学的话,最好报考到古城里来,这样,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生活问题你不必考虑,目前供你一个大学生问题不是很大。你年龄不小了,婚姻问题如何解决。你没给我说过,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有的话,征求下男朋友的意见。没有,你就报名好了。我支持你。”
刘育华说:“我和你都是一根筋,没上大学,就没有考虑过婚姻大事。我确实年龄不小了,进大学以后再说吧,对我来说拖一年,长一岁,我拖不起。”
刘景凡说:“那就定了。前半年,致远毕业了,要不你就上他那个的学校?你嫂子在这个学校里教数学。你看是报考哪个专业?如果是报考数学的话,你嫂子还可以帮助你。”
刘育华说:“我教了这么多年数学,肯定是报考数学。英语在大学是副课,不用专门学。我英语现在都学到了大二的水平,去了努力一下就行。简单的写作也没什么问题。高等数学难度大,我想啃这根骨头,将来大不了再去当老师,那时候可能就能当大学老师了。”
刘景凡说:“那就这样吧。我们在你哥这里生活的很好,他家房子大,住着也宽敞,互相不影响,平时你妈做饭,我出去遛遛弯,一天也就过去了。你的小侄子现在也上初中了。一个农村人,因为有你们两个孩子,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已经知足了。最近听人说致远出名了。有人说他是个奇才,哎呀,我觉得也是,原来我还担心,怕他出事,在县里待不下去,结果他活得比谁都好。可见他那个性格也挺好的,这条路走不通,另一条路就通了,天无绝人之路是真的。你来了好,以后多和他聊聊,要学习他的做人道理。”
刘育华笑笑说:“还没考上,你就给我安排满了。我估计考试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也说不来,报考的人太多了,我们学校就十七八个人同时报名。压力还是很大的。其他方面的课程还得再抓紧时间补一补,最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刘育华的估计是准确的,这年秋天,全国全面掀起了报考大学的高潮。国家把年龄放得很宽,三十五岁以内,婚否不限,有些高中生也会报名的。竞争还是比较激烈。她努力复习了一个多月,将理科参考的科目都过了一遍,没白没黑地做题。结果让她满意,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刘育华去刘景凡家看望两位老人,说他考上了大学,要去古城。
刘景行说:“好事啊,三年等一个闰腊月,没有白下功夫。等我退休了,致远他们生活稳定下来,我也去古城,享受大城市的幸福生活。哎,这是个人口流动的年代,从一个小坑搬到一个大坑,再去一个更大的坑。我估计,咱们刘家庄迟早会变成无人村,这个潮流不可更改。前两天,在街道碰上牛书记,牛书记高兴的告诉我,他当了副县级干部,进了县人大,县人大的副主任。时代进步了,咱们的脚步也得跟上时代走。现在倡导改革开放,做生意也放开了,到处都是小商小贩,从深圳往回贩衣服,电器,物资极大的丰富,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去了古城多和致远他们联系。他们在城里边除了你们,孤家寡人,再没有一个亲戚。前两天我接到了致远山西老家来的信,寻找致远,人家父亲回心转意了,想找到儿子,合乎常理,毕竟有血肉之情,割不断。我就回了信,说改名了,把致远的地址给了他们。也不知道联系的如何?你去的时候,问问。我的意见是他能认最好,毕竟是他的生父。咱们中国人有个传统观念,不管怎么样,以前怎么对他不好,现在回心转意了,也应该原谅才是。不要让人家觉得翅膀硬了,六亲不认。我想给致远写信,看他一天忙成那样,要写作,还要给人编辑文稿,两头兼顾,想想算了,他自己的事自己办。你大妈给他们看孩子去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孤老头子。暂时问题不大,我的生活还能自理,实在不行,我也得到城里去。跟你们在一起,心里踏实。”
刘育华说:“没事儿,你尽管来吧,如果你退休的话,你现在去也行。我一边读书,一边照顾你就是了。我爸有我嫂我哥,你一个人成不了我的负担。况且致远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你们。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生活,也是我的向往。”
刘景凡说:“你是个好娃娃,我怎么感觉你在我眼里,比致远还亲。是不是和自己没有血缘的关系,老是觉得和他有点距离,感情那根线条穿不起来。”
刘育华笑着说:“大大你想多了。致远哥是个大忙人,对你们关心不到位,也能理解。人一旦出了名,事情就多了。事情多了,要耗费好多时间去处理。今天出了个好作品,大家夸好。大家夸过以后,期望着再出一个更好的。就和牛拉犁耕地,有鞭子在后边抽着,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我理解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之间互相都担待着一点,尊重个人,给双方留一点的空间,可能更好一些。”
刘景行说:“哎,还是闺女你明白,我老了,有些糊涂。老想着别人对我如何如何。我这个想法不对,以后再不能这么想问题了。”
刘育华考进古城北方大学,让致远非常振奋。致远执意要请刘育华一家人吃饭。家里做有点困难,韩雨要看孩子,他和延红有工作,只好在家旁边的雍和饭店订了一桌饭,把刘育华一家请去吃饭。
刘育华在开席之前,给致远夫妻介绍了他哥嫂,说今天我们一家人团聚了,这也是多少年来没有过的喜庆日子。我们从刘家庄那个小小的村子里边走出来的,能够在古城聚会,也是一件幸事。这说明我们这一家人,是在踏着时代的节奏往前走的。尤其是我两个哥,两个嫂子,都是人中龙凤。刘育中是国防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我嫂子蔡敏是研究员。我的堂哥致远,是大作家。嫂子延红,是我的老师。你说这个世界大吧,也不大,总是在这个小圈子里面转。哪天,一旦转出去的话,我可能也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大家鼓掌!觉得刘育华致辞非常好,一家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气氛。本来,应该是由他致远这个东道主致辞的,刘育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感到非常振奋,也有些激动,也觉得再说没有必要了,简单寒暄了几句,让大家不必客气,举杯庆贺了一下刘育华顺利考入大学。他忽然想起了他的老家,心里有些失落,也有点悲哀。他老家那些人和眼前这些人格格不入,完全就是两股道上走的车呀!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过去了,他不想因为这个影响情绪。
看着面前一桌子菜,刘景凡心里有点嘀咕,按他的想法,一家人不应该这么客气,随便吃点就行,完全没必要这么奢华。心里想,嘴上不能说。刘育华看出了父亲的心思,便对致远说:“搞得这么复杂,我都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致远说:“挑爱吃的吃,不够了再加菜。这些年来我们在外边。父亲,母亲都由你照顾,我们没有尽到责任,这是失职。请你吃饭,一是咱家人团聚,二是感谢你对父母的照顾。你们没把我们当外人,我很高兴。在饭店要有个仪式感,仪式到了,礼节也就到了,乡下人过事也吃八碗,一个道理。”
点了一桌菜,剩了一大半。不光刘育华觉得可惜,韩雨,延红都觉得致远太浪费。韩雨试图让服务员打包,致远说,不要了。听致远说这话,自然也就不好意思拿了。
临走时,刘景凡说:“大家以后多来往,一家子人聚在古城里不容易,我们也是城里边的一个小圈子,小社会。相互关照,有事帮忙,让大家过的都不孤单。”
分别后,刘育华突然对他父亲和嫂子蔡敏说:“致远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致远。我只是个感觉,要让我说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致远确实变了,他自己也承认。城市里的生活,养成了他一些不好的习惯。比如说抽烟,他要高档烟。红塔山,云烟,其他的不放眼里。甚至别人给他敬烟,只要不是这两种。他抽一口,默默的掐灭丢在一边。喝咖啡一定要喝台湾蓝山。延红也嘲讽说:“你这是一副贵族做派呀!有必要吗?”
致远坚定地回答说:“我觉得有必要就有必要。其他的烟我抽不惯。没品牌的咖啡,不能刺激我的观感,影响我思维。你就忍着点吧。”
延红说:“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人是拽起来了,浮肿虚胖!一句话,小人不能得志,穷人不能发财。你不要把你那些行为当作一种身份。你再有名,你的身份没变,你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作为半个公众人物,你更应该注意一下别人对你的态度,不要把你的态度凌驾在他人头上。”
致远不耐烦了:“有完没完?就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说上没完没了?”
延红脾气倔:“我还不能说你了?除了我,别人谁敢说你?你看妈在这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剩那么多饭菜,你不让打包,打包给你丢人了?你别让所有的人看你的脸色行事,这不好。我们在一起吃饭,只是家庭聚会,不是外边的官场,你还端着个架子。这个毛病改不了,迟早咱俩会过不下去的。我现在实话跟你说,我忍你有几年了。你这个大男子主义者,好面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外国书看多了,你是屠格涅夫,还是托尔斯泰?你想一想,一个要饭的孩子能走到今天,不全是你的努力。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的话,作家是白当了。”
这次家宴后,致远的和延红的矛盾,被公开化了。致远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做事简单粗暴,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他认为他在做大事,别人都应该服从他。没想到别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与观念。延红的话,让他感到有些惊讶。他觉得延红原来不是这样,像一个崇拜他的读者。他不懂,他在变,别人也在变,平平淡淡的生活里也有波澜。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家庭生活可能出现了问题。他努力想改变,好像做不到,这以后怎么办?想起来就烦,听天由命,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想给自己增添烦恼,不利于创作。
致远倒了都没有明白,他可以拿文学当生命,但是不能要求别人拿他当生命。人生而平等,如果本该平等的天平失衡,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刘育华看得透彻。平凡的人,眼睛里看出来的事,都不平凡。倒是不平凡的人,眼睛里除了自己,没有他人!
后来,刘育华又一次遇到致远。致远给北方大学学生讲演,主讲生活与创作的关系。刘育华去听讲,没有听出来有太特别的地方。有一句话他记住了,写作是教不出来的,必须靠作者自己去感悟,去实践。刘育华耐心地等着致远给别人签完字,有人要给他兄妹俩照相,他们站在一起照了相。借着这工夫,刘育华转达了刘景行的口信。致远立刻拉下了脸,嫌他爸多管闲事。说他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本来没事的事儿,现在弄的乱麻一团,严重的影响了他的情绪。
刘育华这才知道,原来致远接到了他生父的信,说刘二毛从老家逃跑出去,在古城打工,要找致远帮着解决工作问题。
刘育华觉得十分尴尬,看着致远钻进车里走后,才慢慢转过身去。回家后,和父亲说起这事。刘景凡说:“你大大糊涂,山西那边,可以不理睬,十大几年杳无音信,一旦联系上,对致远不妙。我了解农村人,没利了,离你远远的,有利了,会挖空心思往上黏。从今往后,致远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写书,给人家安排命运,那都是空想,胡乱编,真正的生活不是那样。等着瞧吧,他娃要能把这个事情摆平,恐怕得出几身汗。”
父亲的话把刘育华吓住了,她没想到捎了个口信,惹下这么多麻烦。当然,麻烦的根源是刘景行。但是,如果真的像父亲推测的那样,致远以后如何办?
致远没有好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处理好两期稿件后,请了个长假,说他要去陕北采风,为下一个作品搜集素材,并给门卫交代说,山西方面来人找,就说没在家,出去采风去了,去哪里不知道。也给韩雨和延红交代,不得招待山西来的任何人。韩雨说:“你老家来个人,你不见面可以。你让我把他们轰出去,这不礼貌!”
致远真生气了:“他们当时往出赶我的时候,他们礼貌吗?我默默无闻的时候,没有人问我一声。我被人撤职的时候,没听到他们安慰我一句。现在我有点儿名声了,立马就追了过来。我欠他们什么啦?”
第二天,致远背了个包包,果断的坐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