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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的新小说杀青，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各地的编辑纷纷跑来要求读稿。人太多，只好排队等待，有些自知无望的编辑没了耐心，也就离开了，留下的大多是北京方面出版社的编辑。只有一份手稿，得这个编辑看完，下一位再看。致远开始信心满满，想有这么多编辑，总有对眼的。只是，他最看好的出版社编辑，稿子没看完就给他退了回来，很遗憾的告诉他，不合他们的胃口，觉得作品没有反映出社会精神风貌。方言太多，有些地方看不明白，进而指出，用方言写作，实际上是一种低层次的写法。他无言以对。换一家，编辑倒是耐着性子读了一遍，说故事不完整，情节破碎，过于平淡，没有起伏。发行量上不去，出版社会赔钱的，竟至于怀疑致远徒有虚名。
连续的打击，让致远内心非常紧张，难道自己写了个废品？他下了这么大的功夫，耗费如此的精力，得来的这些反馈，实在是令他难以接受。有时候，他认为别人读不懂他的书。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出色，确实是没处理好过去时与现代时空的关系，用十年后的眼光看十年前的事情，本来就有距离差。但是，碍于面子不好和别人争论。这个时候他就是个作者，看编辑高高在上，比对方矮半头，做不到理直气壮。一部并没有完结的小说，他没法把将来的发展展示给读者，一旦写完，才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从这个角度讲，确实有欠缺。尽管这样，他还是想尝试一下，等下一家出版社。时间跨度太大，拖得越久，越不好捕捉社会变化的枝节细末，包括时代的步伐，节奏。前些时候，人们打电话靠人传呼，现在回家发现，电话已经装在家里。以前还拿着传呼机，现在满街都是公用电话亭。不经意间，高速公路也有了，农村大集体也实行了土地承包制，土地到户，过去的传统农具逐渐被机器取代，甚至连人走路的脚步都变快了。
他对延红说：“你也看看我的书稿，为什么人家看不上我的稿子？”
延红表现的不太热情：“也许是编辑有偏见。有那么多评论家都在院子里住着。你和人家探讨多好，我懂啥？”
致远听从了延红的建议，去编辑部找文学评论家李刚，把小说稿放在李刚桌上：“你给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会不会是写了个废品。”
李刚整整的读了三天，说他觉得这个书写的挺好的。你可能是眼光盯的太高了，现在年轻编辑对过去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他们不感兴趣，可以理解。等一等吧，总有人有慧眼，继续写，不要受影响，被带偏了路。除了科幻，推理小说，现实主义作品不可能超越时代，这是原则。太超越那就是理想，幻想，空中楼阁。李刚的话坚定了他的信心，感觉天晴朗了。他也相信，好的的作品不会被埋没。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京城有位叫上官月的女编辑上门来索稿，看了一半后，就要把稿子拿走，说这个稿子没有任何其他编辑所提出的缺陷，他们不懂过去，不懂得农村人的生活。交给我，相信我有能力将这本书出版。尽管这家新出版社出版的书市场反响平平，他还是选择了上官月。他认为，把书稿交给懂得的人放心。
致远完全恢复了自信，书出版后一定会引起读者的反响。如果没有读者的反响，那确实是自己没写好，就不要怪别人。上官月把书稿拿走后，迟迟没有给他回复。打电话问了一次，说是在终审。社里有些环节需要完善，现在出版小说，责任编辑是需要承担经济责任的。起印数字要包得住出版成本，保证不赔钱。放一放，等把问题解决了再开印。实在不行就和社里签责任合同。
致远没有想到，现在出版书这么艰难，心想实在不行拿回省里出版社出版，省里出版社有许多自己的朋友，陈数，景峰都跟自己约过书稿，他都没有答应，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想到这里，也就坦然了。让上官月先运作吧，北京的出版社肯定是要比省里边的名头大，他的目标还是在北京出版。将来要走向世界，也得从北京出发。
不久，他接到了上官月的电话，终于盼来了好消息，小说下厂开印，首次印刷一万多册，印数不大，上官月估计很快就会追加印数，让他放心。
一块石头落地，致远困扰已久的难题解决了。借这个机会。他回延水县，看望父母。他只身回去的，没和地方上的官员打招呼，欢迎他的活动压根没提。现在，父母亲住在临时租来的一间小房子里，说楼房框架起来了，离能居住还得时日。好在，老两口身体还好，生活能自理。致远心里还在想，今后，老人真动弹不了怎么办？对他来说，也是个问题。有天，他找常青，要了辆车，拉着父母一起回到刘家庄。旧居工程还在建设中，速度很慢。张书记在政府小会议室接待了他们，说资金出现了问题，村里经济情况不佳，也不好让群众集资。镇里也没有专项资金，旅游局看不到前景，不肯再投资，弄不好可能要烂尾，提出致远能否和何县长，现在是区人大常委会主任，特别关照一下。还有，能不能请致远担任延水区的形象大使，替区里的相关农产品做广告，筹集资金。现在到处都没钱。一直听说你的小说要拍电影，但是速度很慢，也发生了资金问题。不管怎么样，我们努力吧。这个事情既然开了头，一定要做的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
致远诚恳的回答，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事情，没有答应张书记的请求。他想，让作家去做广告，就有些滑稽了。人可以放下架子，但是不能放的这么没有底线。也没去见何主任，不能给何主任出难题，文学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回到古城以后，他给刘二毛打了电话，说了他有新书出版了，问了二毛做生意情况。
二毛说情况不太好，这两年竞争太激烈。以前，因为当过采购员，有人脉，一段时间生意做的很好。现在那些人大部分都改行了，有些企业基本被挤垮了，路子越走越窄。他的店铺弄不好要关门，房租高，员工工资年年得涨。还说：“你稿费来了，给我还点钱，让我再维持一段时间。我结婚了，没和你们说，钱少，不敢铺张。”
真是，风光一时，不能代表永远风光，致远不晓得结局会如何，但二毛说出的话里有些寒意。无论如何，稿费一到，把刘二毛的钱还了，不要让二毛为难。至于以后如何，不知道。
有天中午，吃完饭后，延红把刘育华叫到她的公寓宿舍里，说：“你坐下，我烧点水，咱们喝杯茶。”
刘育华说：“喝个茶，搞得神神秘秘。”
延红说：“你哥有情况，我觉得他不大对劲，话少，经常待在办公室不回来，他和一个女孩关系不一般，你出个主意，咋办？”
刘育华说：“有把柄，就离，这没什么犹豫的。”
延红说：“我不想离。”
“为什么？”
“不管咋样，我把他熬成了作家，就要收获了，扔了，不合算。我想就这样吊着，看他能咋样？”
刘育华喝口茶说：“你都有主意了就别问我，我不懂这个。我哥那人，不苟言笑，人家能看上他？走跟前一身烟味，跟他在一起我都发呕。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装作不知道，关于器官那个东西，就是两块肉，你要是不在乎，就当它是身外的之物。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在乎这个，向他们学习，自己也就变年轻了。不需要自寻烦恼。”
“你说得轻松，”延红说，“问题是我和他在一起，就想起那个女孩。”
“没事，这需要分裂人格。”
“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人格分裂？”
刘育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我突然想到了这个词。大致就是你把自己变成两个人了。你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你就是你。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你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个你，用另外一个你去对付他。”
延红：“怎么可能呢？我总不能一劈两半儿。左边给他，右边给我。那不可能的。”
刘育华说：“你试试不就可以了吗？”
“怎么个试法？”
刘育华说：“那时候你就当他不存在。有感觉了，你就觉得你的对方是个机器人。由着他去。反正没有感情，引不起互动。对不对？”
延红说：“那不可能吧。你试过？”
刘育华说：“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呢？我是给你说了个尝试的办法。别人说，外国人就有这样的。行不行？你试一试就不是知道了吗？”
延红承认：“也不是不可能，凡是想到的事一定会有人实践。我现在最困难的问题是想摆脱他，又不想摆脱他。这两者好像是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刘育华说：“那是哲学道理，你们从前是合二为一，现在是一分为二。我跟你讲了一分为二的办法吧，你接受不了。合二为一，你觉得我哥靠不住。那我真没有办法了。这个世界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估计以后这种事情可能会更多。”
延红说：“我和你说话，什么恶心话都能说出口。是不是也有点儿不大对劲啊？我们虽然是姐妹，但我是你嫂子。我觉得你对你哥的态度也有点儿很怪异。你是不是对他也有成见？”
刘育华说：“成见谈不上。我又不和他一起生活，没有实质上的矛盾。没矛盾就没冲突，他的好坏与我没关系。有时候只是看不惯他们的一些做法。他觉得别人把他当神对待，以为自己就成了神，走哪都让人供着。能写书，有成就感，这是他的骄傲，可以理解。但你不能让别人接受你骄傲。据我所知，我哥现在有些好朋友，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名人看待，还都觉得他骨子里带着一种权力欲望。大家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他这个人，老谋深算，好斗。前段时间我听朋友说，在古城作协里边内斗。常规说，作家是个体劳动者，不会内卷。但是在他那儿就发生了。他一只眼睛用于写作，另一只眼盯着单位那个宝座。现任领导说了几句话，没说到位，他抓住不放，公开指责领导。最后，老领导实在受不了他，主动提出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摆烂了。他开始到处活动，要换届，明摆着自己要上位。你知道，目前古城里边的基本情况，老陕北一统天下，老革命多，有资历的人多，大领导多。他在这些人跟前很吃得开，没事了，就拿本书当作投名状。你说，他要当，不就妥妥地当上了吗？我就看不惯这一点。这些话我本来不能跟你说，你俩目前不太和睦，好像我要挑拨离间似的。我就是想说，他就是这种人，改不了这些毛病，你能接受吗？能接受，你就跟他好好过吧。至于他怎么做，对得起你对不起你无所谓，你对得起自己就行。这年头把自己绑在别人身上，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你看我也年龄不小了，看我活的洒脱，实际上我心里也有事儿。我也想找个伴侣，踏踏实实的生活，将来生个儿子，女儿，能在下半辈子陪着我。要求不高，可是没人看得上我。估计是我这人个性不好，说话太直接，找别人的毛病。最近我给校外学生辅导功课，挣零花钱。有个学生的家长，对我有点意思。他老婆死了，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嫁给他。他地位高，工资待遇也高。孩子大了点，多少也懂事了，很黏我。我打听过，这人为人本分，不乱伸手，不至于犯大错误，就是年龄比我大七八岁，要说也不算什么。跟了他，我可能就不愿意奋斗了，这是我最难以接受的。我本来想毕业以后接着考研究生，继续提升自己。但是，这太辛苦了，有时学着学着就不耐烦了。我想，为什么要把自己往墙脚上逼？这么做值得不值得？人一辈子也就活两三万天，过一天少一天。你说我应该怎么做？你的问题我给你解决了，你给我解决一下我的问题。”
延红说：“你都快成我的精神导师了。我能给你解决什么问题？我觉得他人不错的话，你就嫁他算了。看你父母亲天天为这事上火，你让他们也省点心，就算孝敬他们了。反正咱姐俩现在都摊上这事，各人有各人的烦恼。我也想开了，有些烦恼是别人给你造成的，有些是自己给自己造成的。解除烦恼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车到山前自有路，谁都困不死。”
刘育华说：“能行啊？你要是同意，我就这么做了，反正我也不会给我爸妈说。生米做成熟饭，不同意也得同意。可以参考他们的意见，但是不一定非要按他们的意志去做。”
两人聊天聊得很开心。延红说：“你哥能和我跟你聊天这么坦率，这么坦诚，我想我们不会走这个地步。我觉得，他说话有藏着掖着的感觉，搞得我也不敢敞开跟他说。他要是公开说，我给他续个妾都行，只要法律允许。算了，不说了。好歹我还有个姑娘陪着我，只要他不在姑娘身上使坏，挑拨我和姑娘的关系，其他事儿由他去吧。有一天真要过下去，我会果断的离开他，他能找人，我也能，谁愿意伺候他谁接手，我绝对不会拦挡着他。再不行，躲他远点。回北京去，守着我的父母，安度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