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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毛拿着纸烟盒，二百块钱，坐上北去的汽车。一路上对哥哥的说法有些半信半疑，他觉得就靠这张烟盒纸，不可能解决他的问题？从他内心来讲，他确实不想去延水县。延水县和他老家隔一条黄河，两边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连说话都一样。要是一辈子蜗居在那个地方，那远路迢迢的跑出来就失去了意义。人仅仅为吃一口饭，走那也饿不死。时代变了，再也不会发生饿死人的事情了，他就是在家种地，也不会饿死。他也不是他爸说的逃出来的。他爸说大毛做了大官，权力大，给他办事儿手指头都不用动，说几句话就行，结果完全不是这样。他看了一下周围环境，致远的工作地方破破烂烂，是旧社会一个大人物的破败院落，和城里其他的大杂院没多大区别。唯一的就是院子里有个大礼堂，说是文物。看哥哥的穿着随随便便，牛仔裤，上衣洗的有点儿发白，戴个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的，头发很长，完全不像一个有派头的人。刘二毛心凉了半截子。原来，不是人家说的他们家有佣人，出门都是踩着红地毯，走到大门口有轿车在等着。他心里的落差极大，好歹没被致远赶出来，对他来说也就算不错了，还给了路费盘缠，最少能让他用两礼拜。到延水县再说吧，看看情况，如果不好接着跑。致远说找不着他，二毛还有点儿不大相信，找不着，能等到的，再不行天天在那大门口躺着等，他能要饭，我也能，看他咋办。
下车后，他直接去文联，常青接待了他。
常青说：“你哥交代过这事，我也应承下来。办这个事情需要时间，不是说想办，就一下能给你办得了。这段时间你自己出去找地方打工。这两年城周围的人富裕了，好多地方都在修建。找一个临时工，扛石头，搬砖，你把自己的嘴糊住。你在我这吃几顿饭问题不大，但是时间长了不行，住这儿更不行，我们这是单位办公室，每天人来来往往的，不方便。”
当晚，他在常青办公室将就的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只好按常青说的办法出去找工作。还好，中午时间，他找到了一家人正在盖房子，修窑洞，当天就上工。天气也不太冷，没被子，就跟着别人在一起躺着，合伙盖一条被子。大概十几天以后，常青来工地给他说，有公社书记答应给他办假户口。你看办还是不办？办的话需要填登记表。他没有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我不懂，你看需要不需要办，我这全靠你呢。”他说。
常青说：“现在没有地方招工，地方就业本来就难。给你办户口，就是说大企业来招工，把你塞进去。什么时候有机会，谁也说不来。国家政策不由咱们说了算。”
刘二毛有点犹豫：“等赚够钱再办也来得及。”
常青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不明事理，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二毛想挣钱，可以理解，多少承诺都不如抓现钱。从北边来的打工人比较多，说话腔调都差不多，几天就混熟了。一个老石匠说：“我看这后生受苦还可以，人长得也行。你到处找工作嘞，你找个工作，挣的钱不一定比在这里做营生挣的多。到公家门里，先当三年学徒，挣点毛毛钱，将来还要娶妻生子，不如给这个主家当个上门女婿，一步就到位了。这家人有俩女儿没有儿，你来了还能亏了你？”
刘二毛脑瓜子被点拨醒了，不错，这多省事儿。他说：“那也要人家看得上我，我这个乡巴佬，打工汉，人家看不上，说也白说。”
石匠说：“你先不要吭声，让我试探一下，看主家有这个意思没有？”
两天后，石匠给他回话：“大人同意，女孩有些犹豫。你究竟初中毕业没有？”
二毛说：“初中毕业了，在这帮子打工人当中，我就是文化人。”
石匠晚上把主人和两个女儿叫在一起说：“工地上有个后生，山西人，长得也帅。做活也肯下苦。你们要招女婿的话，你们俩姑娘，谁看得上，就把他留下来。反正你们老人老了，总得有个人在跟前。要不一辈子连个顶门的人都没有？慢慢，家就都断了香火。”
俩姑娘问他爸，这是不是爸的意思啊？
爸说：“我是有这意思，你们谁愿意，咱们招亲。没有其他条件，就一个，两厢情愿，也不要彩礼。我给你们多陪些嫁妆，肉烂了还在锅里。”
妹妹说让姐姐先表态。姐姐说：“我连人都没见，你说长得好，我也没看见，究竟好不好，都是你一张嘴说。我不愿意，要找女婿，我哪都能找着。我一个中学毕业生，不缺胳膊不缺腿，长得也不难看。我要自由恋爱。”
二姑娘说她愿意，她学习不好，也不想读书了。找个踏踏实实的人，然后，种菜去。种菜比念书好，自由自在，没人管。
石匠大喜，对刘二毛说：“后生，你桃花运来了，老二愿意跟你谈恋爱，谈热乎，就结婚。人家不要彩礼，一切都给你备办好。”
事情来得突然，也简单，女孩不想念书，就想实现她的种菜梦。第二天来工地，看刘二毛也长得不算难看。就是瘦了点，个子高高的，同意跟他谈恋爱。但是，能不能确定关系，得交往一段时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刘二毛还在工地干活，扛石头，搬砖头的劲头更大了，他心里边踏实了许多。他给常青说他改变主意了，既然他哥安排的端公家饭碗实现不了，不如他自己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常青叹了口气，没说话。心想，我也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给你办事。前前后后动用了几十个人，好不容易有人接手给你办户口，你现在让我把话跌到地上。办事的人是报社的记者，老同事，你现在怎么叫我怎么回话？既然有这想法，就不要让我给你干这些事情。人要言而有信，言而无信，在这个社会上吃不开。罢了，既然给他们当女婿，就当我没说。谁知，过了没半个月，那女孩改变主意了。说刘二毛干活不错，人长得也还可以，就是没情趣，说话山西口音太重，九毛九。两人一块下馆子吃饭，十来块钱抠抠唧唧的，不愿意往出拿。这辈子跟抠门大爷过日子，太难受：“将来结了婚，把我家变成了他的家，该不会管着我，花一分钱也和他要吧！”
老石匠只好解释说：“这娃就是个打工的，没领到工资，没钱出嘛。一顿饭能值多少钱嘛！”后来他对刘二毛说，“怂人。你没钱了给我说，我给你拿嘛。好事都让你办坏了。谈恋爱嘛，一毛不拔。你真的没钱，还是假的没钱？”
二毛说：“有一点，不多。我犹豫了一下，不是我不愿意出，叫她看出来我不想出的意思。你们这城里人太敏感了。现在叫我怎么办呢？我一个老哥，把那边办户口事都退了，现在把我搁在这二梁上，怎么下来呀？”
石匠说：“妈妈的，你把事情办砸了，还怪我？自己事自己解决吧，我以后再不管你的烂事儿了，我又不挣你一分钱，费这么大工夫，落了这么个下场。你这个人靠不住。谁给你办事谁倒霉。”
没办法，刘二毛只好再去找常青。
常青叹口气：“我给你哥都回了信了。说你这儿招女婿了。你哥也挺高兴的。景峰说，办户口的事情也退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接着打工干活吧，再等下一个机会。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朋友之间的事情，不能食言呀！”话是这么说，事情还得办。常青开始了新一轮活动，经常是满怀信心出去，垂头丧气回来。想着自己的儿子都没地儿去安排，却要为这么个以前从来没见过面的人求人，给别人低三下四的说好话，觉得心里真不是滋味。想给致远诉一下苦吧，致远正在写作，不到万不得已不好去打扰。还好，过了半个月，地方钢厂招工。原来钢厂的工人大部分是北京知青，回城风刮起后，知青都走了，空出来很多位置。尽管钢厂也不太景气，但总归是国营单位。常青召集朋友们商量办法，最后开了个户口迁移证。二毛跑回老家，把户口迁出来。然后以招工的办法让刘二毛进了钢厂。
刘二毛成功的找到了工作，而且还是地方性的国有企业。这在他们山西老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老刘家人厉害，老大出去要饭，成了伟人。老二刚出去打工，时间不长，成了公家儿。许多和他们家沾亲带故的人，给断了腿的刘老汉送礼，让老汉开金口，给他们家儿子找出路。老刘吃了人家口短，又拉不下面子。不断地给致远写信，把致远搞的烦不胜烦。他实在招架不住了，就给二毛写了封信。说你这工作找起来这么难，费了这么大劲。你现在倒好，回了一趟家，你给我惹了多少事？我收到老家要让我帮找工作的信件有几十封。你看我有这能力吗？你们能不能省点心？你是要把我逼死还是怎么着？刘二毛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他只好给他父亲写信实话实说：“我哥的情况并不好，不是人家外边说的那样，什么事都能办得了。找工作不是我哥给办的，是我哥工作过的地方老同事办的，跟我哥没关系。以后千万不要再干这些事情。再这么搞下去，连我这份工作也要被砸掉。你知道，经过好多不合法的手续，这事翻出来，人家就把我清退了。”二毛的信把他爹吓住了。以后再也不敢接受别人的礼物。但是老家伙还是想着家里还有闺女。看看这俩闺女能不能让致远给弄到西部古城。在他的认知里，致远不管怎么说也是他儿子。这一辈子没给家里尽责，现在有能力了，给家里出点力也是理所应当的。
刘二毛到钢厂以后，干得不错。或许是有他哥这些老同事在背后使劲，没有让他到炼钢轧钢第一线，给他分了个后勤工作，管理库房，他干活实在，学业务知识也快，不久便将库房的业务烂熟于心，正赶有业务人员要调走。领导将钢厂驻古城的物资采购站交由他负责。这下可把刘二毛给高兴坏了，终于回到了古城。而且采购员手里有钱有权。钱是国家的，不能动。但是权力是自己的，货比三家，由着他挑，尤其在买方市场，采购员有绝对权利。
很快，当刘二毛再次出现在致远面前时，致远俏然发现，二毛变了模样，身着西服领带，头发梳的整齐油亮，裤线笔直，皮鞋闪着光，身后还跟着个二毛说的女秘书。是不是秘书？他也无心过问，估计是谈恋爱对象。他从那个女孩眼睛里看出了一些端倪。也好。二毛有出息了，这不是坏事。但是，致远觉得二毛的打扮和他的身份有点儿不大匹配。他给弟弟打了个预防针：“让你当采购员，是单位领导信任你，管住你的手脚。我看你有点儿不大对劲，这么短时间，你身份就变了？公家的事情要公事公办，你要是出了事，或者被人家抓进去，我救不了你。你别把刚端上的饭碗给砸掉了。”
他说话有些不客气。刘二毛有点生气，说：“我都这么大人了，能把握住自己。不偷不抢，能犯什么错误？”
不管二毛有多大变化，致远有主意，绝对不会把这人往家里带。绝对不会再把这个人介绍给他的其他朋友们。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刘二毛的品性如何？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不能让他和自己的朋友建立联系。他也不请刘二毛吃饭，即使有时候开会遇到了他，也仅仅打个招呼。在古城里，因为行业不同，社交圈子不同，他们见面的机会很有限。这种情况，维持了大概有一年多。后来，他要写作，在省里申请了一个挂职下放的机会，到潼峪县找了一家矿山招待所，打算潜心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