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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这段时间,致远他们系统的学习了中国文学的各门课程,同时也学习了外国文学史。从知识方面来讲,应该不少。但是,鉴于当时的历史背景,致远觉得这些课程与自己的文学创作关系不大,还是把读世界文学名著作为重中之重。政治运动依然不断,尤其是把大量的时间用在批孔子,批宋江等一些带有浓厚的的政治色彩活动上,对他的创作构成严重的挑战。他投出去的稿件屡屡被退稿,责任编辑明确指出,作品不符合时代潮流,说穿了,就是没有和政治运动合拍。一段时间,他陷入了痛苦的思考之中,甚至觉得上大学,让他的脚步停滞了。他和延红谈自己的困惑:“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会写文章了,咋办?”
延红说:“我不懂写作。你不要自责,也不用着急。咱们是在省里的最高学府,学习的都是理论,理论与实践可能是两个问题,你得想办法怎样融会贯通。能不能走出校门,去拜访一些省里有名的老作家,让人家给指点指点,多参加有关方面的会议。别让大学的围墙把自己困住了。”
延红的话给他提供了新的思路。他去拜访古城作协的老作家,悉心讨教,经过这些老作家的教导启发,他脑子里茅塞顿开,追赶政治脚步,永远写不出好作品,必须脚踏实地从头开始摸索。写作的过程是作家本人对社会的思考,好作品不仅仅是讲故事,重要的是要对人性进行深层剖析。有了这个基本认识,他开始做这方面的探索。后来,在他尚未毕业时,主动要求去作家协会主办的文学杂志社实习,帮助编辑们阅读作品。这一年,他在文学创作上有了显著的改观,有些短篇小说,散文被一些杂志录用出版,渐渐,致远这个名字散见于各家报刊,人们基本上遗忘了他的姓氏。根据时间的推移,他以前写的一些小文章,也陆续被多家媒体接受,获得读者好评。有些期刊开始关注他,主动来约他写稿。杂志社普遍有偿约稿,不多,但是总能让他俩周日打打牙祭,买几件新衣服。致远发现可以做到养活自己了,这是一个大的进步。他心里有个目标,和延红红探讨,说他就想写出一部像《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这一类的小说。延红学数学,受致远影响,对文学也有兴趣,经常鼓励他努力,再努力,不断探索,相信你能写出来。两人志同道合,生活和谐,从不拌嘴。随后,致远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构思了一篇篇幅稍大的小说,故事来源就是延水县城被围的部分细节。设计了一个刚正不阿,勇于牺牲精神的陕北铁汉主人公。
这一年,毕业季,虽然这届大学生原则上按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分配原则,但鉴于国家人才稀缺,也可以双向选择,致远和延红选择留在古城就业。古城作协领导看致远工作努力,对基层作者来稿处理及时认真,将他调配到杂志编辑部。同时,延红留校任教,当数学老师。作协给致远分配了一间小平房,不久结了婚。那时候,不提倡举行婚礼这类仪式,他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两人去莲湖饭店吃了顿西餐。
1977年之后,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开放成为时代潮流。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责任到户,取代了人民公社的管理制度,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种地积极性,粮食连年丰产,大部分人不再为吃饭问题所困扰。城市改革更是风起云涌,陆续的在广东,海南等地建起了几个经济特区,招商引资,吸引外来资本与技术,大力发展民营经济,改革国有企业,鼓励干部职工下海经商,走有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人们的思想空前活跃,政治环境较为宽松,中共中央取消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为各种有历史问题的人平反,摘帽,取消成分论。文学界出现了不少优秀的作家和作品,文化市场非常繁荣,思想领域的自由度空前宽松,各地恢复或者创刊许许多多的文学杂志。致远成为正式编辑后,经常出去组稿。往北走,是他的主要活动范围。他结识了许多朋友,他有大学分配时回延水县的同学陈数,焦裕,高潮,有一起共过事的常青及他的写作团队成员,还有报社经常给杂志投稿的的文学新人,以及再往北的榆阳一帮子文友。年轻一点的人,都把他当老师加大哥对待,走到处都有人为他接风,提供食宿,写作场地,请去给学生,文学爱好者讲课。每每,只要时间允许,他都尽力而为,从来不推脱。他在朋友中间口碑极好。还有朋友带他出去游山玩水,带他去打猎。采风采访都是骑着自行车,陪他一起进深山,下基层。这期间致远和一些基层公社书记,干部也成了好朋友。这些人对他后来的创作影响很大,给他提供了许多写作素材。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苦读书的孤独者。自己精神状态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他希望围绕在身边的文学爱好者形成一个群体,大家共同探讨,共同进步,推动文艺创作繁荣发展。(事实证明他这些努力是有用的。和他同时期基础差一些作者,后来都小有成就,形成了一个非常鲜明的有个性的陕北文学圈)现在,他开始潜下心来,创作他已经打了一年多腹稿的那部小说。对他这部小说倾注全部的情感,写着写着,在屋里放声大哭,常为书中人物的感动。回头也为自己的破防,感到难为情。没有办法,作家就是性情中的人物。语境文字中有他的豪放与冷静思考,快乐与悲伤,有时心无旁骛,有时愤怒癫狂,好像这些都是一个作家的优点。一年以后,他的孩子出生了。因为俩人都有工作,带孩子成了个大问题。经济能力欠佳,雇不起保姆。致远只好接母亲韩雨来古城看孩子。韩雨多少有点文化,照顾孩子的起居吃喝,没有多大问题。这段时间,小说也写完了,不很长,十几万字。投出去以后,没多久被退了回来。那时候,正面写文革,是个禁忌,没有多少人敢触碰这敏感的话题。他大概是吃螃蟹的第一个人。他不断地投稿,不断地被退回。他下了很大心血的小说不被编辑认可。再后来,他冒昧地投到了一家非常有名的大型小说期刊,很快就接到了留读通知。他知道书稿等于到了终审阶段。那天,他煮了一壶咖啡,庆祝了一下自己。不久,小说发表了,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两位国家级老作家来信,肯定了他的小说。致远这个名字,迅速走红。有圈外好事之人,翻出来他的老底,原来,这家伙就是延水县的被撤职的造反派头头刘致远。许多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才认清,致远就是天生的能人,干什么成什么,谁也拦不住他。一块金子,蒙了尘土,还是金子。致远专门给何县长寄了一本杂志。何县长看完后给致远写了封信,话不多,对致远取得的成绩给予祝贺,也谈了自己的观点。何县长说,完全的理想主义作品。我们都是过来人,在政治这条路上,现实生活复杂程度与残酷,远远超出你书中描写。继续努力,希望看到你更好的作品。接到回信,他觉得何县长太理解他了,截至目前,是第一个批评他作品的读者。从此以后,每当重要的作品出来,他都给何县长寄一份去。
不用怀疑。这部小说后来获了奖。伴随着奖状,证书,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报酬。致远把这笔钱拿出一部分给父亲和母亲。紧接着,他开始写作下一部小说。这部小说的素材来源是他一个朋友的故事,一位公社书记亲身经历。话题老套:哥哥不成才,卖了良心才回来。一句陕北民歌歌词。他围绕这个主题讲了一出爱情悲剧,没想到小说出版后引起极大的反响,致远这个名字如日中天。延水县有认识他的人,买书送人,给他编传奇故事。有些故事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啼笑皆非。问到头上,也不予辩驳。他隐隐约约的有一种危机感,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养肥了,就死到临头。有朋友来约稿。他手头没有积累,他写作速度很慢,一个稿子要修改数次,语言文字要求严苛。命题作文一律不予考虑,对有人提出付费写传记这类的事情无情拒绝。在他心里,神圣的文学是不可玷污的!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一眼就认出来是他老家寄来的。非常奇怪,这是怎么能找到他的?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把老家都忘了,怎么还会出现这个情况?他把信收起来,没看。后来隔三岔五的还是有信寄来,没办法,只好打开看了一下。他没猜错,信是他生父寄来的。信中说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改名了,在古城工作,现在出息了。生父晓得,致远这个个性,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希望他能够回家看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父亲说他当时做的不对,不该把致远赶出去。话说回来,如果当时没有把致远赶出去,也就没有致远的今天。希望致远不要记仇,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如果实在忙,回不来的话,让二毛去古城的看看他。二毛也长大了,初中毕业了。前段时间说要去你们古城,打工寻找大哥,估计现在也到了。希望他有工夫的时候,在那些建筑工地上找一找。出门在外,举目无亲,需要关照。致远长长地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就是宿命。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和延红说了情况:“我又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延红说:“你家里的事情,我也不好说什么,你看着办吧。一定要我表态,我觉得可以帮他,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这个家门。底层人,没文化,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他要是有点儿本事也行,将来哪怕送到学校学习,自己挣碗饭吃。如果二毛不想上学,也不愿意学手艺,想帮他,也帮不了。”
致远非常为难,好像头上悬了一把刀,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这封信带给他无休无止的痛苦,进入严重的精神焦虑之中,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他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