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事情是这样的。刘致远分管了文化教育口的工作,他觉得要做好工作,一定要广泛的听取群众的建议,他把原来的老干部,老职工请回来开座谈会,征求大家的意见。文化领域,是动乱时期的重灾区,许多人思想上受到了严重的冲击,首先得安抚住他们的情绪,一步一步的让他们不带情绪的投入工作,对于一些在运动中跳得很高的的人,需要约束,对一些真正的害群之马,要让他们靠边站。比如剧团,动乱当中,两派冲突严重,死了人。他根据演员的特点,和剧团领导协商后,在原来单一戏剧团基础上,增设歌舞剧团。演员自己选择去向,而且决定在五•二三纪念毛主席在文艺座谈会上讲话时,分别推出一场戏剧,一场歌舞演出,娱乐群众。这个改变,受到了演员们的欢迎,也很快的激发了演员为毛主席献礼的热情,受到广大群众的赞扬。尤其是五•二三当天,歌舞团在七大会场大礼堂外表演了诸多的歌舞节目,得到了观众的强烈反响,这是有好几年没有见到的场面,群众与演员互动,场上场下欢声雷动,演员多次谢幕,无法下场。刘致远深切地感到,人们渴求精神层面的寄托。教育部门,知识分子比较多。比起剧团来,工作就好做多了,召集各校校长,教导主任开会,大家出主意,着手解决存在的问题。其他的宣传部门,比如通讯组,文化馆,广播站等,纷纷制定各自的工作计划。他甚至亲自给报社,广播站写报道,和文化馆干部们下乡采风。将各个方面的工作成果及时上报,对全县的工农业生产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相当多的文章都有致远的名字。从这段时间开始,他正式确定就用致远笔名发表文章。正在他踌躇满志,信心满满,准备将工作再推上一个维度时,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上边来了文件,要清理五•一六分子,重点对象是在文革中组织打砸抢,冲击政府机关,组织武斗的首要分子。
刘致远完全满足了以上条件,常副司令因为多次组织指挥武斗,造成大量人员死亡,被判刑收监。而刘致远则受到撤销职务的处分。突然间从天上坠落地下,他心里想不通,感到非常失落。因为他刚才开始,尝到了在文化领域这一块能够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工作快乐,瞬间被打回原形。无情的打击,让他整天萎靡不振,甚至连书都不愿翻。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很看重这个职务。继续上升的通道已被斩断,除了上山下乡,再无出路。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韩雨试图安慰他,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刘景凡说:“不要垂头丧气的,天又没塌,想想,你原来就是个要饭娃,一无所有,现在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再说了,山背后日子长着呢,只有愚蠢的人才自寻烦恼。”
他不回话,只抽烟。
刘景行接着说:“老话说,爬得高,跌得重。当局者迷,这个结果育华都料到了,她说过,不是你本事大,是时代,机会把你推上去了,这就是个过渡。局外人看的更清楚。你记得村里那个刘西昌吗,一次一次的,人家把他用完了,像个烂鞋一样丢了。强人,拿得起,放得下才对。实在没地去,劳动两年,什么病都能根治。”
刘致远长长的吐一口烟,思来想去,说:“返回刘家庄还不如让我死掉。下乡,我也得换个地方。我去找何县长,看能不能让我留在通讯组。”随后,他硬着头皮蹭进县政府,给何县长提了自己的要求。何县长犹豫了半天,不好表态。不管怎么说,刘致远是闹派,曾经领着人批斗过多位县委、县政府领导,积怨甚多,大部分老领导对他都不感冒。甚至有人也提议过把他弄进牢狱。何县长说,学生娃娃,受人蒙蔽,本质上是好的。后来三结合,要有学生参与,挑来挑去,刘致远较其他人更合适,才给了他个副主任职务。说良心话,这段时间,刘致远干工作有声有色,有目共睹。何县长不好明说,对他说:“年轻人,受点挫折也正常。你先回去,有了情况我通知你。”
从县政府返回来,刘致远还是有些沮丧,他顺着河边往家走,看见前边河道里,有个大水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救过一个同学,脚步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围着水坑踱步。脑子里胡思乱想,理不清头绪。直到太阳西下,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不得已才回到家里。
刘景行:“出去这么长时间,见到何县长没有?”
“见了,何县长说,等等看。”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刘致远神使鬼差,不由自主的就去大水塘,围着大水塘转圈。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就想着一头扎到水里边,与这个世界告别。他的烟瘾染大了,左手指头都染成黄色。有天晚上,他依然围着水潭,抽烟,无目的转圈。突然前边有个人挡住了他:“不想活了?”
他哦了一声。
“想死就往下跳,”那人说,“你这种人见多了,没勇气死就不要再表演了。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大男人,做事婆婆妈妈,你跳下去试试,看垂死前感觉好还是不好。”
刘致远果然跃身一跳,冰冷的水立刻没到他的脖子处,本能的叫了一声救命,两手强烈的拍打水面,企图抓住一点任何可以依托的东西,接着一口水灌进喉咙里。那人冷漠的看着他,不肯伸伸手搭救。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支配着他,两只脚使了一下劲,头重新露出水面。那人才跳进水里,把他拖了出来。趴在岸边,大口大口的往出吐水。
那人看着他渐渐缓过来后才说:“你不会死,也不想死。回去吧,好好活着,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畏惧的?”此刻,致远终于想明白了,哪怕是像猪狗一样,也要活着!自己打小为了活命,从那么远的地方逃荒来到这里,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丢掉了尊严,当时只有一个目标,活着!现在生活刚刚开始,更没有死的理由!他脱下衣服,拧了拧,穿上,对那人说:“谢谢大哥。”转身,步子坚定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子,将河岸上的一块石头搬起来扔进水里。石头落水,扑通一声,溅了大哥一身水。义无反顾地离开水潭回家。
何县长还是把他的情况给刘景行说了。让刘致远不要灰心。时间能抹平一切,多读书,继续写作,任何成就都是给有准备者的通行证。当父亲把这些话告诉他以后,他的心里边稍微安定了一点。没法当面给他承诺,是有人家的难处。刘致远浮躁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天,何县长突然叫他去县政府,和他说地区倾全区之力,准备在县城北六十公里的望瑶台,修一座大型水库,行署高专员负责整个工作,需要一个能写作的人在工地当宣传员。你没事干,到那儿去行不行?没有工资,每个月可能给三十块钱补贴,解决吃饭等生活问题。他考虑了一下回答,我去,俺这现在是闲人,家里待着啃老也难受。于是,他去面见专员。高专员是个面目和善的的高个子老头,戴副黑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给他说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水库工地的时候,咱们一起走。行署也只有几辆北京吉普,平时领导们下乡出差才用。那天高专员让司机把车停在副食公司门口,致远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半个来小时,装好行李后出发。车里还有总工程师,三个人一起到了望瑶台。水库筹备工作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他们去了以后,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他被安排在广播室旁边的一个小窑洞居住。高专员对他说:“你去工地采访,宣传工程进度,表扬好人好事,这工作比较琐碎,有拿不准的事情,问我,我不在就问总工老忽。稿子写好,给广播员就行。工地上有好几千人,是需要鼓励,褒奖,需要提高劳动效率,这个工作很重要。”
致远说:“高专员你放心,我一定做好工作。”
水库工地上的工作很艰苦,来参加修建大坝的人大多数由临近县派来的民工。各县或者几个公社组成一个个工程小队,按行业分工,各司其职。民工们分散在周围村子居住,管理部门和技术团队在大坝主体附近的村里驻扎。工地上各个工队自办食堂,粮食均由各地粮站转移,不需要民工自带。由于人员太多,蔬菜比较单一,冬天以土豆,萝卜,冻白菜为主,天气暖和后,从周围村庄采购。致远他们在水库的机关灶吃饭,交粮票现金换成饭票买饭。他们和其他民工的待遇没有太大区别,每周能吃一次肉。致远抽烟,开销较大,补贴那点钱勉强能维持生活,有时候,父亲也会给他寄些钱。那年头在报刊发表文章没有稿费,偶尔给个笔记本作为留念。和他一起工作的广播员是位北京知青,叫延红,性情开朗,浓眉大眼,漂亮。他们相互熟悉后,常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有回,致远开玩笑的跟对方说:“你要是叫红颜就好了。”
延红问:“为啥呀?”
他笑着说:“红颜需要知己守护嘛。”
延红脸微红嗔娇:“讨厌。”
经常,工地上的北京知青们来找延红聊天。说话之间,致远也学会了说几句北京话,不自然的带着儿话音,还有什么拍婆子,佛爷,哽屁一些黑话。正值青春期,他们有时候狂躁起来,几句话说不投机就会动手。致远心里清楚,这都是奔着延红来的。也有人和他探讨文学,诗歌,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听众角色。延红取笑他:“你好歹也是个文人,一个屁都不放。故作高深?”
“非也!”致远说:“驴唇不对马嘴。”
“怎么讲?”
“他们在你跟前卖弄,是给你表演呢,跟文学没有关系。”。
延红笑着说:“你真厉害,我算是遇到大神了!”
要说致远没有非分之想,那是小看了他。致远经常幻想,要是这辈子能找到像延红这样的女孩当老婆,那真得烧高香了。他有意无意的听延红说话,在延红的话里话外,经常对别人夸致远有文采,写的文章有韵味,好像是对他有好感。一来二去的,有了点互相依恋的朦胧感觉。有一个星期天,延红突然说:“下午别去灶房,我请你吃饭。”
致远有些奇怪:“你还会做饭?”
“我妈从北京给我寄了一点大米,腊肉。看看我的手艺。”
延红从桌子下边取出一套炊具,电炉子上微火焖了一些大米饭,然后从外边院子里,他拔了几棵青蒜苗,几棵小白菜。三下五除二的炒了两盘菜出来。一盘是素炒小白菜,另一盘是腊肉炒蒜苗。致远没吃过腊肉,一口下去,油汪汪,奇香无比。
“这什么肉呀?这么香!”
延红笑着说:“乡巴佬,你连腊肉都没吃过?”
致远说:“我哪吃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我都没见过。我们家原来在农村,从小从山西逃荒要饭的到了陕北,以后生活好了,也不晓得猪肉还有这样的。”
说笑着,两人吃了一顿饭。后来关系渐渐变得亲密起来,一起去灶房吃饭,一起爬山看风景,致远有时即兴作诗。有一天,他们爬上山头,对面有一大片如彩云般的桃树林。延红说:“真好看,你不作几句诗?”
致远说,我试试,略沉思,脱口而出:
桃花
春风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抚摸唤醒了我的睡梦
她是一方催情的药剂
让我张开笑脸相迎
窃窃私语,引蝶招蜂
坚持完成历史使命
我在明媚的阳光里
感谢一下我的恩君
请不要攀附我的腰身
也不必褪去我的嫣红
我用我自身的绚丽
陪衬了你的美丽多情
延红高兴异常,说“致远你太多情了,你是给我写的吗?”
致远不好意思的说:“差不多吧。我感觉我爱上你了。”
延红说:“那就爱吧!”
致远说:“我不敢。你是北京人,天上的天鹅,我就是地上的癞蛤蟆。我怎敢高攀你呢?”
延红说:“你过来。”
他往前凑一下,又站住了。延红两条胳膊把他的身子紧紧的搂住,发烫的嘴贴在他的嘴上。致远浑身打战,不知道如何是好?想把延红推开,胳膊不听使唤。他觉得自己全身都麻木了。
延红说:“我早有这想法了。我也不是天鹅,不在乎你是不是癞蛤蟆。”
从那一天起,他们俩的情侣关系便确定下来了。不久,就在他们热恋之中时,社会上传来了好消息,大学要招生了。但是,招生是有条件的,不考试,需要基层组织推荐。延红动了心思,告诉了致远这个消息,要致远和高专员说说。
致远说:“行,我这就去找他,探探口风。”
“你不想去吗?”延红问。
“想去,估计没有那么多名额。如果领导同意,你先去,我多给你写信。”
延红说:“那还是你去,我还当我的广播员。”
致远说:“你从北京来这山沟里,不容易。以后再招生考试的话,我能自己考上。我有把握。”
致远找到高专员说了延红的愿望。高专员说:“这是好事,我们研究一下。你不打算去上学?”
致远说:“可能没有那么多名额。”
大学招生的消息,在水库工地引起极大的反响,许多知青请假回插队的村子,要求生产队推荐,报名,接受政审。有一天,高专员来广播室对致远和延红说:“水库分了几个上大学名额,你们俩把表填一下。大家都说你们在谈恋爱,我也不想让你们分开。填了表,运气好你们一起去,运气不好,只能去一个。遇到问题及时说。推荐嘛,那当然是需要表现好的,能吃苦的,有贡献的人去,你们俩都够条件。”
真是天上掉馅饼,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啊!命运转变的如此之快,是他俩谁都没能料到的。果然,在他们几近无望的时候,西部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延红录取在数学系,致远进了中文系。那时候学校对男女关系管的非常严格,不提倡同学们在学校谈恋爱。尽管他们关系已经发展到了无法逆转的程度,志远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严格的执行学校的规定,不在外边租房居住。也不在学校里边表现出和延红的特别亲热。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学校校园里散步,打打乒乓球,有时候一起看看电影。他们都知道,得来这个学习机会很不容易,必须好好学习,提升自己。有一个暑假,延红邀请志远一起回趟北京,见见她的父母。延红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思想开通,知道他们正在热恋,也会给他们一些空间,让他们自由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