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35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 次 更新时间:2026-08-26 23:48

进入专题: 红尘赋  

劲挺  

35

母亲韩雨提出,要回去照顾刘景行,让致远感到很突然。他都给母亲说了,父亲的身体很硬朗,但是妈妈为什么要走?他觉得原因不单纯,妈妈大概是发现了他们夫妻关系不和谐,不想点破。这天晚上,他和妈妈交谈了好长时间。韩雨说:“抚养孩子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我替你们带的时间长了,孩子会从情感上与你们疏远,造成隔阂。虽然没生过孩子,但是我也见过别人带孩子,小时候没和孩子在一起待过的,孩子长大了后心里有阴影。还有,我也没文化,也不会说普通话,孩子大点了,求知欲望迫切,我教不了。在外边遛娃的老人当中有文化人,人家说,你个老太太,给作家带孩子,不合适。按你们的地位,应该请个菲佣。你们必须为娃考虑教育问题。这还不是主要的,我看出来了,你夫妻之间也出现了大问题。你对延红越来越冷淡,见她好像见外人一样,你哪怕拿出了你的十分之一的精力,去对付家庭,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少?有时候,延红在学校公寓里面住,你也不去哄哄她。你有那么忙吗?她说她准备报考研究生,她也需要提升自己。延红和你说过吗?”

致远说:“我不知道,她没说过。”

韩雨说:“她不和你说,给我说,表明给你说没用,你心里没有她。她要求提升自己,这个在情理之中。社会发展的这么快,守住原来那点知识,是跟不上形势的。她是你老婆,重要的事情上,你要主动跟她说,要支持她。当名人真的很重要吗?不是我反对你写作,像你这么拼死拼活的人,你们作协里有几个?一个人连自己的家庭都管不好,牺牲了自己家人的感情,成就你自己,究竟值得不值得?一个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更不能让别人围着你转。把人家都当成奴仆,这个不合适。在你家里,我过得很累。你不在家的时候,孩子病了,发高烧。我得赶快去门房打电话,延红接电话还得有人转叫。一个女人家,大半夜往回赶,你想过她有没有危险?那个时候,你想到你还有孩子吗?你想到我们难不难?孩子是你的,责任你承担起来。我也不想再替你包办了,我越包办,你越没责任,你们夫妻关系会越来越冷淡。我不愿意看到你们走上离婚那条路。延红已经很辛苦了,做一个女人,一个妈妈,她承担起了全家的所有的生活担子。这个话我也没地儿说去,我只能跟你说,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你小的时候,我们没有对你有多大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够健康的长大。你这次回延水县,只在家住了一晚上,走时也不跟你爸说一声。我有些心灰意冷,倒不是一定要让你守在我们跟前,一个老人单身住着,你就在跟前,都不愿意多看望两回。我走后你好好和延红谈谈,直接给她说我要走了,回去看你爸。孩子谁带,你们俩自己商量。我希望我走后给你们留个空间,让你们能够和好如初。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一句话,多注意别人的感受。你再有名,别人不是你的附庸。你死活记住这一点,不要想着欠别人的多了,请人吃顿饭就能解决问题。那个没有用。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人家也不是为了吃你一顿饭给你干事情。”

韩雨走了。韩雨走的义无反顾。这让致远心里很难受。他没有想到,连自己的母亲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确没有尽到责任。他对延红承认自己的错误,问及延红考研究生的愿望。延红说:“你这棵树太大了,我不想在你的树荫下过日子,身子发冷,有压迫感。所以,我要奋斗,要提升自我自己。学校要评职称,我不能拿这个大学生学历申报高级职称。大学里边现在竞争那么激烈,稍微迟缓一点,就会被淘汰。上边要求,除了研究生以上的学历,不得进入学校教学。为了自身考虑,我也得把这个研究生课程读完。还不能离职,离职了没工资,只能业余学习。你也出版了不少作品,也不知道你挣多少钱?家里人要生活,孩子开销那么大,现在基本上都是我支出。我一直不明白你的钱到哪去了?我只知道你说给了二毛二百块钱。其他钱都到哪去了?我今天就想问一下你。”

贫贱夫妻百事哀,致远从来没有想到延红会提出这么个问题。致远的工资不高,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的主要花销靠稿费。稿费不稳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除了抽烟,喝咖啡,没有别的嗜好。手里的钱禁不住花,有时候还得和朋友借。他对延红说:“对不起,我确实没注意到你们的感受,光想着自己写作,也没尽到家庭责任。我从这个月开始,单位的工资你去领,我的稿费我自己花。稿费也没多少,写一本书几百块钱。我抽烟喝咖啡是最大的花销,偶尔请人吃饭,不经意手里就没钱了。”

延红说:“我不跟你要钱,我就是说了这个事实。你的工资你自己领,我也不想当你的管家婆。我要不在的时候,孩子你带。你要是有钱就请保姆,没钱你想办法。我要复习,准备考试,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致远叹口气,没说话。他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知识妇女都有个性,任性,执拗。他无法要求延红像一个家庭妇女一样,天天围着他转。所以,他也有些后悔,都是有文化的人,你选错了我,我也选错了你。这个年代,在婚姻问题上强强结合,一定会两败俱伤。

致远出去挂职了。在潼峪县一个山沟里边的矿山招待所居住,交通也不便。回来的次数很有限。临走时,他对延红说:“孩子就拜托你了。你辛苦点,无论如何让我把这部小说写完,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部书。”

延红心软了,她把自己最重的话都说了,致远居然还是无动于衷。她叹口气:“你去吧,挡不住你,也不想挡你了。实在不行,请育华接送孩子,考试时,再帮我照看几天。”

致远钻进了山沟,开始写作。估计是情绪不佳,进入不了创作状态。十来天时间,他撕了上百页稿纸,连个头都开不好。郁闷的他走进山沟里,爬上山坡的洞子里看矿工采金。矿工们,头顶矿灯,身上一层灰,一车一车的往出推矿石。想着,这些人一辈子在这里干活,挖金子,挖出来金子,没有自己的一克。人家不也在拼命吗?相比之下,自己就优越多了,为什么还焦躁不安?他将目光朝远处投去,秦岭的山顶上白雪皑皑,山腰处的黄土地上,有一片片刚刚泛绿的麦苗。地边上,几只喜鹊正围着一团黑色的物质啄食。他过去,喜鹊飞到树梢上朝他聒噪,地上有只死猫。他忽然感悟,生活本来就是平平淡淡,世界也没有那么复杂,生与死,拼命与努力,都是一个目的,让生活继续。回到招待所后,重新理了下思路,提笔随随便便的开了个头,洋洋洒洒的写了五六个小时。喝了一杯咖啡以后,拿起稿子,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进入状态了。于是,他开始发疯的写了起来。三四天后,他已经按照既定的架构,脉络,将他的各路人马调遣布阵,安排到位。他叹了口气,最关键的时候过去了,便放慢了写作速度,每天保持三四千字的写作进度,绝不多写。他要出去,到山上看看,与人聊天,甚至进矿洞子里去看别人怎么挖金子。生活的基础,就是一些看起来不被人注意的,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琐碎事务。作家的任务,不仅是记录这些过程,还需要进一步挖掘这些普通的人和事背后深层次的生存道理。

延红一直没来电话。他已经给家里说了具体地址和他住址的电话。虽然是公用电话,但是门卫喊一声他就能听见。他天天巴望着门卫老头喊他接电话,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终于听到了老头的呼喊声,他飞速冲下楼。延红给他报了个平安,说自己考上研究生,导师是数学系一个老教授。让他潜心写作,过了这一关,其他不是很紧迫的事情就可以缓一缓办理。他听出了妻子对他的谅解。他的鼻子酸了,眼睛有点模糊,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直到延红连着喂两次后,才稳住情绪,说,祝贺你考上研究生。延红说,我考虑的也有些欠周到,算了,这事不提了。然后又提醒他注意身体,挂了电话。自始至终没问他一句写作的话。致远感到非常的失落,连续抽了三支烟,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

这天晚上,他睡不着觉,不得已服了两片安眠药。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胡思乱想,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睡着以后连续做梦,轰隆轰隆的像打炮,正在提着枪,往山上冲,和别人面对面的打仗。他梦见了陈雄,满脸的血。后来又梦见了毛主席,在一片红光里,毛主席在向他招手。还梦到了巨大的在庙堂里,自己跪在神像脚下磕头。醒了以后,太阳光着窗户上,他为自己的梦境感到困惑。煮了杯咖啡,吃了几片饼干,收拾书包,让招待所的所长安排车,送他回古城。

他的突然出现,让家里人感到惊奇,女儿甜甜首先喊叫着朝爸爸扑过来。他抱起了孩子亲了一口。延红从里屋出来,也有一副惊愕的样子走过来,三个人拥抱在一起。他突然泪流满面,号啕大哭:“我对不起你们。我回来看你们来了!”

三个人都哭了。后来,还是延红先止住了哭泣,说:“好了好了,你回来,我们高兴才是。你写完了?”

“没有,”致远回答:“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得回来。要不,我会崩溃。”

次日,他到办公室去,翻看各地寄来的信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应声开门后,有个漂漂亮亮的女孩来找他。自我介绍说叫白雪,是他的一个作者。

致远想起,他给这个女孩编发过两篇散文,没见过面。他请对方坐在对面的长条椅上问:“有新作?”

白雪说:“没有,大文章写不了,小文章又不屑于写,跟老师讨教办法来了。我来过两回,说你下乡了,今天可见到你了。”

致远说:“你提这个问题,我也不好回答。小文章写好不容易,你不是在《高地》杂志社吗?我倒是觉得,有条件,多写些小文章更好。写大文章得有积累,积累够了,就水到渠成。你周围都是老师,你问他们就行。我经常不在,有机会到我那里去玩,我带你去看工人挖金子。”

女孩说:“一言为定!”伸出手。他握住对方的手,有种从来没有的感觉,身子微微冲动了一下。

后来,白雪又和他说了些自己单位的事,问他写作情况,要请致远吃饭。致远婉言拒绝后,送走了客人。心想着这女孩没事找事,没话找话,不知道为了什么。随后,他拿着信件回家,一封一封的拆开来看。其中有刘二毛的一封信。刘二毛说他在城里,离你家不远,也没法去看你。单位人说你挂职下乡了,我也没时间去找你。老家来信,有几个咱们亲戚想来古城谋生,我挡住了。我说你没有能力给他们办事,我更没能力。他们自己要来,就出去打工。都没文化,哪个单位会要?我现在才知道,找一份工作这么难啊。目前我干的还不错,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钱也挣了一点。如果你家里有困难的话,开口说。自己老家的人,我也不想和他们再来往了。我现在交了个女朋友,就是你那天见到的,我说秘书的那个女孩,城里人,我俩结了婚,就可以在城里定居了。最近我们钢厂情况有点不好,要破产,将工厂承包给南方人。听同事们说,大部分人要转入当地油田。我不想回延水县,女朋友也不让我回去。不行我就辞职单干,做生意这行当,我也摸出了一点门道,没准在古城里还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将来当个小老板。哎,你如果回来,看到这封信的话,有机会来见见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有bb机,随时都能回电话。下午,致远照着二毛提供的号码,打通了刘二毛的bb机。刘二毛拨来电话后,致远说他回来几天,拿一些换季的衣服,很快就得走。钢厂的情况,二毛说不可更改,也就在这个月内,确定要去油田工人名单,不去的就算离职,没有补偿。他打算在古城里做买卖,租地方,开一个五金电器批发门市。以他的脑子,挣点钱也不太难。

致远提醒弟弟:“你想好了啊,慎重点,这一步迈出去,再想回头不可能。你真觉得有能力,有魄力,那你就放开手去干。我也希望你将来能成为大老板。我的现状你也看见了,我妈回去了,延红一边教书,一边上学,天天吃食堂饭,一个人带着孩子,很辛苦,我们帮不上忙。”

二毛说没:“事儿,你忙你的。有你这句话,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不管怎么样。你把我领出了门,我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致远这次回来,让他们的夫妻关系得到了一点改善和弥合,感情上基本达成了谅解。夜里,延红说:“育华妹子这个人太好了。要是没有她帮忙,我研究生考试还真没有把握。她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照顾孩子身上。有时候还到图书馆去,帮我借用资料。她心地善良,只要有能力的话,我还是想让她留在学校,我甚至有个想法,让育华住到家里来。”

致远说:“育华从小就这样,心眼好,善良。她不喜欢政治,但是学习很刻苦。我在延水县的时候,他对待我的父母,比我都尽心。或许是人家血统好,遗传基因优秀。我有时候在她面前很紧张,伸展不开。可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缘故吧。你问问她,愿意来就来家住,我没有意见。今天给二毛打个电话。二毛他们钢厂破产了,承包给了南方人,职工往油田安置。他说他自己出来挣了点钱,想辞职,在城里干一番事业,我居然同意了。我也奇怪自己,怎么就这么痛快呢?一直弄不明白这个什么道理?”

延红说:“你刚才说的,人家刘家的遗传基因优秀,是血缘关系决定的。你们山西人,别家不说,就你家人,我真的是不敢恭维。看见人有点发达了,态度立马变了。我看穿了,将来退一步说,你这弟弟破产了,进监狱了,你一定去救他的!我把话先说在这里,不信咱走着瞧。”

致远用手抓抓头发:“可能吧,我也不敢保证。社会在变化,我也在变化。但是有一点,我最最亲近的就是你们两人。有时候,你们觉得我不好,给你们脸色看,但是从心里讲,我离不开你们。在陕北那个大山沟里边,没有你的支撑,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进入专题: 红尘赋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笔会 > 小说 > 长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1730.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