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除了贫协主席,刘家庄的队干部们一律靠边站了,队委会名存实亡。生产组织工作基本上移交给了社教工作组。社教组名义上的领导人是老朱,但他说的话也不好使。实质上,刘西昌是刘家庄的主宰。他整天吆三喝四的,前后庄里蹿,带了几个人,手里提着柳木棒子,赶着社员备耕,积肥。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他们的话,刘景凡找老朱说:“看你们这个做法,和国民党胡宗南进村也差不多。多少年谁见过提着棒子冲着社员吆喝的?这是把老百姓当敌人,还是当牲口?刘家庄就他们几个好人?新社会了,社员不是奴隶?再这样下去,小心社员把他的脑瓜子打烂!”
老朱也谴责刘西昌:“这个做法确实有些不合适,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提着木棒子,全村到处找人,像一群土匪,成何体统?”
刘西昌辩解说:“他们拿着木棒子,是保护我。我知道,村里人恨我,万一社员打我的时候,也好还手。”
老朱冷笑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我以为你是天王老子下凡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社教组的组长。我没有委派你干这些事情,有言在先,哪天你被人打死了,让你老婆不要怪我。”
刘西昌回答道:“你没有派我,可是你们社教组里边的人同意我这么干。你看现在快要春耕春种了,社员叫不来,来了也不愿意干活,磨洋工,消极对抗社教运动。我不管行吗?”
老朱说:“你们建议解散队委会,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要换班子,这个做法本身就不合常理。你最好收敛一点,我看你跳的有点儿太高了。”
刘西昌不耐烦的说道:“我这么做为谁?不是替你们社教组干事吗?队委会靠边站的又不是我下的命令,你反倒怪起我来了。给你们当狗腿子还有错了?你觉得我做的不对,那我也不干了。你自己叫社员上山吧!”
一句话把老朱怼的没话说了。的确,在社教组里,他说话不算数。新来的人员,觉得他有包庇队干部的嫌疑,基本把他架空了。后来,他想既然管不了就不管了,任其自由吧。
刘西昌也知道,就目前这个局面不改变,刘家庄社员秋天吃饭问题会出大麻烦。他鼓动社教组其他成员,说:“社教组遇到了社员们的软暴力,消极抵抗,破坏生产,需要严肃对待。他们对老队干部心存幻想,这对工作组开展工作十分不利。建议在全公社范围,开一个大规模的批斗大会,把队干部都拉到会上去,集中揭发批判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不打倒这些队干部,不让这伙走资派彻底完蛋,刘家庄永无翻身之日!”
社教组副组长老孙一听也对,不整治一下,今年的农业生产无法进行。老百姓对他们不信任,真是人无威,遭狗欺。老孙去公社向社教团汇报工作,讲了刘家庄的现实情况。团长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向各村社教小组发出通知,准备举行一次盛大的批判斗争大会,公开批判斗争刘家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团伙。用他们瞒报粮食产量,少缴公购粮,破坏统购统销,欺骗国家的犯罪事实,号召全公社的革命群众团结起来,行动起来,和他们进行无情的斗争!以点带面,推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掀起新高潮。
刘西昌看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走到处煽风点火,恐吓群众,说全公社要召开批判斗争大会,让刘家庄的队干部们集体上台,向国家认罪。他心里还有一个更恶毒的主意,要让公社牛计划牛书记陪着挨斗,让全社的地富反坏右一同挨斗。甚至要搞大目标,有机会,将来把何县长揪回来批斗。
准备工作就绪,在一个集日的上午,批判斗争大会在人民公社大院外的广场上举行。提前搭好的台子,幕布上,白底黑字写着擂鼓镇社教团批判斗争大会。开会之前,会场外边插红旗,贴标语,敲锣打鼓,呼喊口号。各个生产队的社员分区域席地而坐,公社武装部组织民兵维持秩序,会议由社教团团长主持,一声令下,刘家庄队委会的队干部被送上批判台,台下前排依次是牛书记和其他生产队的几位书记,队长,地富反坏右也被勒令在台子下站了一大排。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个硬纸牌子,写着个人的姓名,打着红叉子。牛书记的头上,戴一顶不知道谁用白纸给他做的高帽子。全场一片哗然,大部分人觉得不能理解,连最大的领导也被揪了出来,少部分人看出了其中的名堂,这是运动在深入发展,不再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而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批判斗争大会正式开始,第一个发言人就是刘西昌。他怕大家听不见他说话,手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冲着全场群众呼喊:坚决打倒刘家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然后向群众陈述刘景凡一伙人的累累罪行。说他们公然的违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宗旨,瞒产瞒报,私分集体粮食,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他们这一肚子坏水,就是要变天,要搞垮社会主义。同时称赞了新来的社教干部,勇敢的和这批团伙破坏分子开展面对面的斗争,自从新的社教队员到来后,刘家庄的面貌发生了彻底的反转,群众扬眉吐气,重新得到解放。相信,在他们的正确领导下,现在站在台子上的这些家伙们会被统统的踩在群众脚下。只有打垮他们这一小撮,人民群众才有希望,人们的生活水平才能够提高。并特别感谢社教团的同志们,你们付出了辛苦的劳动,给贫下中农长了志气,让这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家伙们看看,他们也有今天这个下场!
接下来由社教团安排的群众代表发言,有人拿着发言稿,照着稿子结结巴巴的念,有不识字的人,随便讲,从批判刘家庄队干部转移到批判自己村的队干部身上,期盼社教团也能将他们那里的走资派批倒批臭,希望社教团能够解救他们走出水深火热。社教团团长受到了鼓舞,带头喊起了口号,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决定,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毛主席万岁!打倒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有人要求社教团答应群众的请求,说他们不愿意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也要求能够夺取村里的权力。不想看着有些干部依然耀武扬威,欺压百姓。后来,刘西昌建议社教团领导责令牛书记对着全社群众检讨错误,请求群众谅解。让刘景凡代表他们的团伙,向群众认罪。牛书记被迫在台上向大家讲了这些年来他犯下的错误,认为自己领导能力差,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自以为是,导致了比如说那年干旱,违背自然规律,种土豆造成了损失的后果,影响了社员的生产积极性。他诚恳的承认错误。
刘景凡说:“我没有太多的话说。我也没觉得,我有什么大的错误。给社员分小杂粮的事情有,光明正大,包括刘西昌他也吃了。他跳得这么高,也没见他把粮食退回来。撂荒地种的小杂粮,粮库不收。我们自己种植的粮食,自己吃了,不算私分,这是事实,这不违反国家规定。你们让我交代,就这么些事情。现在村里边生产完全陷入了停滞状态,不像刘西昌说的那样,他们整天提着柳木棒子,追赶社员劳动,像一群土匪。我们都靠边站了,这会对今年的春耕春种造成很大的损失。我说完了。”
社教团团长警告刘景凡:“刘景凡,你别背着牛头不认账。你私分的粮食,本身做的就不对,还要在这里辩解,混淆视听。你要这么坚决对抗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清组织,清思想,清政治,清经济。这四条你都全沾上了,现在你还不老老实实认罪,在这里狡辩,谁给你的胆子?下一步,一定要把你的后台挖出来!”
很快,冲出来几个大汉,将刘景凡的头,深深的按下去,把两个胳膊架了起来。刘景凡头上立刻冒出来一层汗珠子,胳膊被扭得生疼,两条腿开始发抖,体力严重不支。加上有了把年纪,感到非常的痛苦。刘西昌冲过来,突然飞起一只脚,把刘景凡踹下台子。冲着大家喊大家:“看,走资派还在走!他继续负隅顽抗,不给他点颜色不知道天高地厚!”
刘景凡从台子上被踹下去,倒在地上,努力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没能做到。同台的刘家庄的队干部们忍无可忍,纷纷把自己脖子里的纸牌子摘下扔掉,一群人过去,把刘西昌打得嗷嗷大叫。
刘西胜说:“捶死这个老东西,狗仗人势,以为天下就是你的!”
会场一片混乱,刘西昌惹怒了众人,一片喊打声,团长过来干涉,头上挨了两拳。民兵们远远地看着,也不过来阻挡。这时,有人高声喊叫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刘西昌是血仇子弟,居然这么嚣张!”有人公开的向社教团团长喊:“你们瞎了眼睛。啊?居然扶持一个血仇儿当积极分子,安的什么心?”
团长也急了,他没想到刘西昌会下手这么重。更没想到,刘家庄的队干部会反击。一时乱了手脚,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有人站起来,喊叫着要清算社教团,挑动群众斗群众。指责社教团包庇坏人,殴打革命老干部。团长看看会议没法再继续了,一边喊着民兵维持秩序,一边匆忙宣布会议结束。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不像刘西昌说的那样,从群众的现场反应看,他可能被刘西昌蒙蔽了。会议没开好,起到了反作用,他有些自责,搞不好,这个错误犯大了。会后,他去找牛书记谈话。
牛书记说:“我不掌握政策。你是掌握政策的人,你这会儿跟我说有什么用?事情都是你们惹起的,偏听偏信。你不是想追查后台吗?我实话告诉你,上边的领导都是支持我的人,包括毛主席。我们工作都是按照上边规定的条文执行。我现在也想问问,谁指使你干这些事情,谁是你们的后台?一个当了十几年的老支部书记,被一个有血仇的人踢下台子,谁给他的胆子?他的背后是谁在撑腰?迟早有一天,你得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共产党只要没有变天,坏人们都不能逃脱被审判。”
团长被吓坏了,他确实认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过火了,这种大兵团作战,集中批斗基层干部的事情是不应该出现的。他只好再次恳求牛书记:“我们这次做的可能有些过火。我没料到刘西昌会暴力对待老支书。你能不能给刘家庄的村干部,社员解释一下。让队干部们恢复工作。这个村子太复杂了,这样下去确实会影响生产的。”
牛书记态度强硬:“你拉我上台子的时候,想到会有这个后果吗?谁屙屎,谁擦屁股。我帮不了你,还得向上边反映,社教团不能毫无原则,随心所欲,更不能无法无天。这件事情我不想再多说。我只说一句话,在你们眼里,依靠群众是假的,依靠坏人坏分子才是真的。因为群众做不出出格的事情,只有那些坏分子,他们心狠手辣。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次祸惹得太大,很快,在全县范围内就传播开来。人们说的绘声绘色,批判大会开成了大规模的斗殴,由于有社教团站台,一个血仇子弟,进行阶级报复,企图复辟往日的辉煌,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社教团。县里的社教总团团长知道情况后,把老朱叫去。老朱说:“我不太清楚,那天我头疼,没去开会。我说话没人听,本来我们工作基本结束了,你们又派人来,现在搞出乱子来了你叫我。你们派下来的那些人没调查,没研究,就开始有罪推定。让全社干部靠边站,依靠一个被红军砍掉脑袋人的儿子,作为你们的打手。他一不是党员,二不是队干部,溜须拍马,青红不分,皂白不明,你们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要我说,一句话,趁早把你这些人赶紧弄走,否则,今年连地都种不下去。”
不久,人们发现有些社教组的干部陆陆续续的撤走了。公社留了三个人,基层生产队的社教干部只留下了老朱。
的确,社教后期,左倾错误愈演愈烈。以阶级斗争为纲为导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不断被强化。对基层阶级斗争估计过于严重,出现打击面过宽,斗争过于激烈。采取大兵团作战,派大量工作组替代基层组织。出现打人抓人,乱扣帽子的惩罚手段。刘家庄的事件,被当成后来整改的典型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