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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五月中下旬,中央发出5•16通知。通知要求全党高举无产阶文化大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些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等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党里,政府里,军队,文化界里有各种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要夺取政权,把国家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正睡在我们的跟前。结合一些地方社教工作没完成,将两个运动合并进行。《人民日报》连续发表文章,评《海瑞罢官》,评《三家村札记》等一系列的具有煽动性的文章,教育系统在县里召开了教师培训工作会议,会上,会后掀起了教育界抓黑帮运动,许多校长,教师受到了冲击。校园里大字报铺天盖地,杨校长家的窗户,被大字报捂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进屋,暗无天日。张老师过去是三青团员,坐飞机去重庆参加了一次会议,被定为黑帮,反复批斗。搞得许多教师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无心教学。杨校长一筹莫展,因为他被当成学校的走资派,不断接受学生和老师们的批斗。因为给学生读过一首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被认为是借古讽今,怀念旧社会而无限上纲。认为这么多年来学校一直执行着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在一些别有用心的老师煽动下,借题发挥,开始拉帮结派,个人弄一堆学生,摇旗呐喊,要造学校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上课已经成了一种形式,主要内容为造反,开展革命大串联,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刘致远对班主任老师的劝告置若罔闻,带着学生们将东川山上的古旧建筑清扫一空,砸碎数百年来的几十通碑刻。许多学生热衷于走上大街,宣传毛泽东思想,组成各种小型的演出团体,下乡宣传讲解有关文化大革命的各种文件,散发毛主席语录卡片。教育局宣布学校不放暑假,学生要上课闹革命。八月份,各地的学校普遍开始成立红卫兵组织,成立各种战斗队,学校的管理基本上瘫痪。有些同学喊叫要去北京见毛主席,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全国性的大串联掀起高潮。汽车,火车基本上被红卫兵霸占,各地迅速成立红卫兵接待站,支左部队进入机关单位,学校,工厂,以前的行政机构,权力旁落。毛主席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公开要求全国人民向资产阶级开炮,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开炮!学生会组织大批判,涌进县委、县政府大院,摇旗呐喊,揪斗县长,县委书记,给他们挂牌子,无情批判,甚至殴打,押着游街。很快,县委、县政府的权力被部门的一些组织夺走。
在这如火如荼的大革命运动中,刘致远观察到了另一个现象。延河大桥底下,住了一些逃荒的灾民和乞讨人员。许是因为他有过这种经历,就特别关注这个群体。他采访了一些人,有人是家乡遭受自然灾害,粮食歉收,吃不上饭,跑出来打工,晚上没地住,和其他人住在桥下能遮风挡雨,也相对安全。还有一些要饭乞讨的人,或者是遭到家乡恶霸欺凌的流浪者,白天各人出去忙碌,找饭吃,晚上便聚在一起过夜。
有天下午傍晚前,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来现场,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筒,对桥下的流浪人员喊话:“在场的人,听清楚了,很快搬离这里,聚在这里不安全,万一上游下来了洪水,逃命都来不及。还有,这是革命圣地,不允许在这里扎堆过夜,不听劝阻的,来汽车把你们拉走,遣返原籍!”
刘致远正好在现场,他也对这些人说,要不你们走吧,这个地方住着的确不合适。
人家反驳说:“没地可去,它们经常来赶,喊几句就走了。”
既然这样,刘致远也就没有过多考虑,继续和这些盲流聊天,听人家讲遭遇。半个小时后,一群公安干警将他们包围,连打带搡,大皮鞋在这些无助的人身上肆意踩踏,盲流们哭天喊地,有人开始逃离现场,大人走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有人被拉上卡车,有人回来找孩子,也遭到殴打。说是盲流的存在,抹黑了革命圣地的光辉形象。刘致远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在自己即将被警察抓住前,逃出包围圈。回到学校,刘致远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当晚,他写下了写了一篇名为《桥洞下的悲惨事件》的文章,署名刘致远,在学校印成小报,让红卫兵们广泛散发,引起极大的反响,各个群众组织迅速翻印传播。因为文章有刘致远的署名,他立刻被抓进公安局,准备当政治犯起诉。
同时,这个事件也引起了支左小组的注意,把这份小报往上边呈报。当地的群众组织为民请命,迅速发起解救刘致远的呼吁,包围公安局。公检法部门受到了严重的冲击,群众高喊口号,打倒公检法。支左小组不想把事态扩大,和公安局长谈话,指出群众的问题群众解决,刘致远就是个学生,写了一篇文章,写了一些人的遭遇,虽然是一面之词,真假难以核实,但即使有错,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管如何,干警遣返灾民盲流人口,不能动手打人,责令迅速释放被抓人员,按程序与被遣返人员个别交谈遣返,公民在国家的土地上流动是自由的。
在两三天的拘禁当中,刘致远想了很多问题。通过公安干警的审讯他才得知,原来发表文章是要经过审核的。不是谁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
干警进一步上升到了政治高度:“你写文章,是诋毁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建设蒸蒸日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刘致远辩解说:“我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你们清楚,我把这事说出来有错?”
审讯他的干警警告说:“你年纪轻轻的,不懂得政治。现在正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你和他们遥相呼应。知道你起的是什么作用吗?说严重点,你这就是反革命行为。”
刘致远冷冷地回怼:“调子再高,也挡不住群众的呼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流浪人能跑出来也是万般无奈,但凡有一点希望,他们为什么要离乡背井,这么冷的天气,住在大桥底下,忍饥挨饿?我也不认为我有错误。要关就关着,我也要过饭,什么罪都受过,不在乎被你们多关几天。”
审讯干警见刘致远态度强硬,也不敢轻易打他,只好给上边汇报,等待如何处理。没多久,群众就把公安局门口堵了,高声呼喊口号,要求释放刘致远。抗议人群中,学生最多,他们戴着红卫兵的袖箍。都是革命小将,发誓,不释放刘致远要绝食。有人喊叫,打倒公检法。打倒迫害人民群众的司法机构!公安局院子不大,这一切都被刘致远听到了。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在整治这些不合理的,欺压老百姓的行为吗?他坚持自己没有错误,主观方面认为是公安局制造文字狱,这样的国家机器必须修理。这些人是不是毛主席说的,资产阶级的代理人?下一次再审问的时候,他直接对审问人员说:“我写文章,就是觉得老百姓挺可怜的,替他们呼吁一下。你们用暴力手段对待他们,像对待敌人一样,这是不对的。毛主席说,炮打司令部,我觉得你们这个司令部也应该自己先反省一下,看自己做的对不对,别在我头上找毛病。我的文章,也代表不了别人,我只表明我自己的看法。”
支左部队领导看着事情闹大了,引起全市红卫兵的愤怒,而且了解了整个过程以后,讯问包括当时殴打群众的公安警员,得出了刘致远无罪的结论。刘致远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他为民请命,敢作敢为,一段时间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进一步推断出,红卫兵造反有理,这些年有公权力的人,对老百姓确实是趾高气扬,无法无天,这个现状应该改变了。也有人觉得,通过这个事件,看清楚了资产阶级就在党内。毋庸置疑,毛主席说的非常正确。毛主席给中国的老百姓指出了方向。人民大众团结起来,共同行动,才能达到毛主席所说的,将无产阶级文化革命进行到底的宏伟目标。在广大同学的要求下,延水中学将各个红卫兵组织联合起来,统一成为延水中学捍卫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刘致远任总部司令。8月28日。延水大学成立红卫兵造反总部,把县中造反司令部纳入旗下,简称联总。表明其试图通过造反行动来夺取和维护自身权益。另一派为红色造反派指挥部,相对保守,主张维护现有秩序,强调革命正统性。简称联指。这两个名称对立的组织,直接反映了当时全国范围内造反与保皇的政治斗争格局。当时的两派划分也很简单。就是双方都指责对方是保皇派,又宣称自己是造反派。实际上从人员构成来看,革命观点截然不同。
刘致远非常繁忙,也很辛苦,竟没有抽几个小时回家看看。还好,父亲找上门来。父亲说:“你这是大忙人,也不回家看看。听人说,公安局把你抓起来了。你犯了什么法?我去公安局找你,进不去,门口堵着人,要求释放你。干革命工作好,我支持你。有时候拿住分寸,不要作过头了。”
致远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有反对革命,就是写了一篇小文章,替忍饥受冻的人说了几句话。他们把我抓去是因为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经过这件事情,我也坚定地认为毛主席开展的文化大革命是必须的,否则,国家真的会改变颜色。你老人家放心,我不会干出格的事。这不,我现在好好的?”
刘致远一边和父亲说话,一边应付来人的请示汇报,办公室里人多,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刘景行说:“你没事就好。你忙你的吧,我就是有点儿担心,来看看你,你没事比什么都好。”
父亲走后,刘致远觉得有点儿对不住父亲母亲,工作再忙,也该回去看看。他后悔没来得及问一下父母亲最近的处境如何?生活如何?后来,他找了一个同学叫来刘育华,对妹子说:“你替我回趟家。看看爸爸妈妈遇到什么问题?刚才他来了,说几句话就走了。”
刘育华说:“你是大忙人,我回去吧。”回到致远家,见韩雨也在家。问:“大妈,你今儿没上班啊?”
韩雨叹口气说:“没班上了,蔬菜货源都快断供了。”
刘景行问:“致远叫你回来的吧?你回来的正好,我着急着呢。你知道吗?你爸上批判台接受批判,被刘西昌打了,现在还在炕上躺着。我想回去看看他,一下也走不开。公司情况不好,交通不畅,蔬菜进不来。每次下乡拉蔬菜要开着车,武装押运,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可能得再回刘家庄。致远知道不知道这些情况?闹革命闹得大家快没饭吃,总不是好事。”
刘育华也不知道这些。父亲为什么被人打?就因为当支部书记就成了走资派?
刘景行简单的说了一下过程,说乡下来人给他说的。刘家庄的队干部都被抓上批判台,批斗中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不过也好,这一次把社教团打走了,估计能平静一段时间。“你们在学校里,经常去县委、县政府开批判会。连何县长都拉上台批判,如今,大小是个领导,都逃不脱被整。”刘景行说。
刘育华回答说:“我不是红卫兵,没加入他们的组织,人家开批判会也不叫我去。乱哄哄的没啥意思,还不如多读几本书呢。”
刘景行说:“没想到啊,你这孩子挺有思想呀。致远天天忙碌,他真相信国家要依靠他,才能不变颜色?未免想的太天真了。我是过来人,国家也罢,单位也罢,用你的时候把你捧得高高的,不用你了,就会把你像烂鞋一样扔了。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社会离了谁都能发展。愿意当出头鸟,就不要怕人家朝你打枪。你要是觉得在学校留着没意思的话,不如回家咯。”
刘育华说:“大大你说对了,我就是想回家。学校不上课,我又不爱和他们那样东跑西颠的。我回校请假,爸爸被人打,我心里着急。”
刘景行说:“抓紧时间走吧,你回去以后给你爸说,把我家收拾一下,城里情况不好,我也回去。若公司没有了业务,待在这儿也是吃闲饭。”
刘育华回到学校以后,把刘景行说的话反馈给了刘致远。致远看育华对政治不感兴趣,也同意她回去。至于说父亲准备回刘家庄,他觉得有点儿大合适。就目前来说,城里边基本安定。除了游行,辩论,争吵,也没有太出格的事情。第二天上午,刘致远帮着刘育华把被褥搬回家里,然后又将刘育华送到汽车站,看着刘育华上车走后,才返回家里。
刘景行问:“走了?”
刘致远说:“我看着她上了车,不会有问题,下车就到家了。育华说你们也想回去?”
刘景行说:“再过一段时间吧,不行就回去,城里怕是住不成了。你王叔叔说,公司情况不好,收不来蔬菜和其他食品,农民自己进城卖菜,各部门闹派性,生产基本停顿了。下一步,守在城里怕是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你王叔叔也成了走资派,几乎天天要做检查,挨批判。你们闹革命,闹得人人自危,这有什么好处?你也是个小头目,你给我说说,让我也听听。”
刘致远无法回避父亲的要求,说:“我说不清楚,大多数时候是跟着人家闹。搞这么大个运动,而且闹得这么热激烈,肯定是有问题。谁也不敢保证国家乱不了,毛主席自己都站出来说话了。他领导着全国人民,然后,自己写大字报,说是要炮打司令部。你想一下这个司令部是谁呢?一定不是毛主席。你要回去也好,乡下有事干,有种地,没心思搞运动,环境会好一些。但能不能绝对太平,也说不来。我走不开,你们如果能走得开的话,抓紧时间,上边说了,过几天大桥可能要被封。我们得到情报说对方已经在东关占了桥头,我送育华回来时,的确被人挡住问了几句。估计公交车也很快就停开。我们这边开始商讨,要把对方彻底的赶出城区。能不能做到?现在还不一定。如果做到了,城里是我们一统天下,你们住在城里肯定没有问题。如果赶不走,城里的确会越来越困难。”
刘景行没想到形势这么紧迫严峻,他说家里还没收拾开,缓两天吧。问题是我走了,你王叔叔一家怎么办?万一再大乱了,咱们家有退路。他从小就是孤儿,一家子去哪里呀?我跟他商量,看他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咱家住房现成,地方宽敞,实在不行,在房前屋后种点蔬菜也能对付。
刘致远说:“有这个可能。我年轻,想问题不周全,就老想着往前冲呢,没考虑留后路。你和王叔叔商量一下吧。如果想走的话,你们一起回去。我估计这个情况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过几个月可能就好一些。我现在也走不了,脱不开身了。”
听了儿子这一番话,刘景行相信,局势会发生大的变化,致远的话里有话,有可能要动刀动枪。刘致远走后,他立即去找王英武说了一下情况。王英武说:“你能走,我走不了。我现在是当权派,人家天天批斗我,说社教没有把问题解决完,我走了人家也会把我抓回来的。你先走,打个前站,实在不行我再投奔你。你考虑的很周到,我没地儿去,等运动缓和了,咱们再回来。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会有的。叫他们斗吧,斗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大概就握手言和了。最近何县长日子更难过,我看见和书记几个副手,敲着马锣,戴高帽子游街,过去的人中豪杰,现在变成阶下囚。你说,干革命,干到了地步,真让人心寒。我过去想和他说几句话,他不敢吭声。我知道他有难处,想去见他吧?人家会说走资派互相联络,我也不敢去。”
刘景行说:“淡事!我去县政府找他,不行叫他跟我一起回刘家庄。”
王英武说:“你太天真了。不管怎么着,你是地主。你现在找他,你不是给他添乱吗?人家再翻腾你的右派分子平反的问题,你敢出头儿?唯一的办法,你赶快走,再迟一段时间,你要走也走不了。我一直想和你说这句话,后来考虑到你儿子在造反派里边当头目,目前没人敢把你当靶子打。行的话,你们两口子过几天就走,反正单位业务也就这样半死不活。你在不在,影响不大。”
王英武的话给刘景行吃了定心丸,第二天,他给儿子打了招呼,说他们回刘家庄去。让致远照看好家。带了两床被褥,钱,粮票必需用品。致远把他俩送上了公交车,两个小时后,返回到擂鼓镇。下车后,他想进公社去看看。公社大门还开着,收发室老汉说,干部们都走了,牛书记也回了老家,剩下王富贵社长,在上街住着,平时也不来上班,基层组织瘫痪了。
刘景行庆幸自己,这一步走得及时,逃离延水县城是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