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29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 次 更新时间:2026-07-31 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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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29

还好,刘育华回家后和他父亲说了刘景行要回来,几个人很快就把窑洞打扫干净,糊窗户纸,刘育华还烧热了炕,去潮湿,当天,刘景行便住进自己家窑洞。他有些感慨,原来打算不再回来了,现在又吃了回头草,真是,人不长前后眼,以后会咋样,天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随后,他去看望刘景凡。

刘景凡说:“精神上的伤害比身体上大,万万没想到,那个瞎怂会对我下黑手。现在好了,村里边的日子都正常了。哎,咱们农村人还是老实,社教团指示给刘西昌戴帽子,他们又不愿意得罪人,溜走前推给了牛书记,牛书记和我一样心软,把瞎怂给饶了。不过,这一段时间他真的是老实了,上山下地干活也肯下苦了,遇到人态度也变了。坏事变好事,刘西昌这一脚,踢走了社教团,让大家过上了安稳日子。你就安心的住下吧,吃饭问题,也不用太操心,现在自由了,市场里工业品少,农副产品很丰富,要价也不高。三年灾害以后,生产恢复很快,粮食富裕,吃饭不用发愁。”

刘景行说:“回来就给你们添乱,添麻烦。没有办法,形势把我们逼成这个样子,但有三分奈何,谁走回头路?今天经过大桥时,有人开始打斗,石头瓦块乱飞。我给致远说,绕着路回去,万一叫人家认出来,麻烦大了。都在一座城里住着,走在桥上都提心吊胆。联总,联指,双方拉开了要大打的架势。你说这么大规模的争斗,谁敢上去阻止?说是有军队管着,也没看见军队出来阻挡,听致远说了我才明白,毛主席要打倒司令部,就是说有个司令部是和毛主席对着干的。这一张大字报透露出多么可怕的信号啊?以后可得少说话,说不好,就把自己搞失塌了。”

听刘景行说话,刘景凡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果然如此,根子在这里啊!得亏社教团走了,也得亏刘西昌踹自己一脚。社教团要是留在现在,这恐怕不是一脚两脚的事。他说:“古话说,要知天下事,去问乡巴佬,咱们这巴佬屁都不懂,早早离运动远一点才对。”

第二天,刘景行在硷畔上碰见了刘西昌。刘西昌点头哈腰的问他好:“你老人家回来了。城里住的好好的,还撂不下刘家庄。”

刘景行笑着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住在村里比住在城里安然。城里人,吵吵闹闹的看着就心烦。我回来住一段时间,不会常住。你还好吗?”

 刘西昌说:“托你的福,还好。我现在除了上山干活,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也省心。村里人对我的看法也变了,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确实不好,伤了大家的心。国家大事跟我有屁关系,现在是无事一身轻,想吃了吃,想喝了喝。有空儿,咱爷孙俩喝几盅。没好酒,藏了一箱子店头酒。”

刘景行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人不喝酒。闲了来聊聊天,我也没什么事儿,东走走,西看看,逍遥自在,也挺好。”两人瞎聊了一会儿,刘景行回到家里,刘育华还在帮着收拾东西。他说,“还在忙,差不多就行了。”

育华说:“大毛不在跟前,你们做不了的事情,喊一声,我过来做。”

 

形势发展快得惊人,刘景凡不知道,看似平静的的农村,依然是文化大革命的主战场。树而静,风不止,擂鼓镇的机关单位,包括居民,还有一些比较大的村庄,也分为两派,刘家庄依然如此。刘西昌不闹事了,不代表其他人没想法。以前的煤场主管赵民带着一帮的人起来造反。这个人很有影响力,尤其是外姓人,积极的向此人靠拢,还有部分刘姓人也参加了他们的组织,开始与刘景凡主持的党支部对着干。他们认为社教团队人走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大是大非不能不了了之。一天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刘景凡家院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他们拿着大字报,手提糨糊桶。喊叫着打倒当权派刘景凡的口号,贴大字报。他们学习城里人的做法,把所有的大字报贴在墙上,贴在窗户上,把刘景凡家堵得严严实实。刘景凡开始还有一些疑惑,突然间就出现了这么多红卫兵。后来经过刘西胜的解释,他才知道,村里边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叫刘家庄造反兵团。为首的是赵民,副手刘大发。

赵民手拿着一张纸宣读,说刘景凡是刘家庄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社教运动中揭发出来的问题没有完全解决,要在文化大革命中继续交代。刘景凡这么多年来一直把持刘家庄的党政大权,做了不少有违民意的事情,必须完全纠正。以后,定期每周召开一次批判会。刘育华急了,冲出窑门和赵民理论:“谁给你的权力,想批判谁就批判谁?”

赵民说:“毛主席给的,造反有理!文化大革命了,大家都有权批判当权派。”

一句话把刘育华怼得哑口无言。刘景凡赶紧说:“行了,我接受,我接受。”刘景凡万万没有想到。曾经,他看好的年轻人,亲自培养并入党的后备接班人,开始造自己的反了。他抱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说,“运动当前,我有责任给大家承认错误,如果说你们确实觉得我哪里有错误,先指出来,让我回想一下。”

赵民说:“你的所有错误都在大字报纸上写着,仔细看吧,今天是第一次,不算批斗会,是通知你。下一次,你就要站出来,向群众一一解答问题。如果不老实,不交代问题,不反省自己的错误。别人动起手来,我们也不好阻挡。”

这明显的是一种威胁。刘景凡心里有点儿慌张,这个人比刘西昌还狠毒。刘西昌是偷着咬,这人是疯狗,要扑着咬人。众人喊了一阵口号后走了。赵民带着几个人去镇子里贴大字报。宣示刘家庄的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贴在供销社门口的大字报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漫画,其中有一张漫画画了一头牛,一个人趴在牛屁股上吹。意思是刘景凡犯过吹牛皮的错误。

当然,刘景凡的突然遭遇,让刚回村不久的刘景行也受到了压力,他有一种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的不安。想马上想到回城里,最少有儿子保护他,可也觉得不妥,一是路上不好走,二是万一回去,城里粮食供应断了,吃饭成了大问题。他有些举棋不定。

韩雨说:“先住着,看情况再说,他们不至于批判咱们吧,我们是公家人,不属他们管。再说,斗来斗去,就为那点权,老二也是,早早把权交出去,也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他当了十几年书记,不可能寻不出一点毛病。”

晚上,韩雨将刘育华叫来,将自己的想法和刘育华说了,让刘景凡主动让贤。没想到,刘景凡痛快的采纳了韩雨的建议,立即召开了党支部会议,提出辞职,建议改选。会上,任世成,刘西胜不同意。刘景凡说:“你们不同意没关系,我个人的决定,组织法里,退党自由,实在不行我退党。众人看拦不住他,只好默认了。结果改选的时候,没有人给赵民提名,最终选出任世成为临时支部书记,等待上级党委恢复工作后批准。”

赵民压根没有想到刘景凡来了个金蝉脱壳,自己是狗咬尿泡,空喜欢一场,革命意志立刻衰退。曾经宣布要开的批判会不了了之。一时间,他在村里颜面扫地,后来不得已跑去东川,参加了联指武斗队。没人承头,刘大发也觉得自己得罪了刘家人,不敢再叫人开会,刘家庄红卫兵昙花一现,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刘景凡有种被解放了的感觉。有一天,他让刘育华将窗户上的大字报撕了。情不自禁的吼了几句道情:

 

“唐长老,倒坐在,柴门外么咿呀哎嗨呀,

我要和李施主哎,讲经说法哎嗨哎嗨哟!

 

刘育华说:“没听过,你还会唱戏。”

刘景凡说:“我高兴嘛。你大妈真是个巾帼英雄,一句话顶一万句。我去街里买肉,晚上叫你大大,大妈过来吃饭,庆祝一下我也摘帽子了。”

世事难料,刘景行买肉的当儿,擂鼓镇平地里刮起鬼旋风,头天晚上,在邮电所,联总派正在开会,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堵在窑洞里打了个措手不及,十几分钟,人员就被全部驱散。中午,一车武装人员进驻擂鼓镇,赶集的人们呼啦啦的跑去看热闹,原来是公社武装部部长刘金山带队返回公社院子。刘部长说,他们是联指擂鼓川武装小分队,将长期驻守擂鼓镇,除了执行联指的任务外,承担全镇周围群众的安全保卫工作。请大家不要惊慌,有他们在,擂鼓镇不会被联总占领,希望大家安心生产,武斗队员绝对不会侵犯群众一丝一毫的利益。

话说得好听,但后事如何,谁也不知道。刘景凡提着一块肉往回走,上午的好心情飞走了一半。刘家庄属于边远地区,消息闭塞,武斗队的到来后才知道了真相。前段时间,就在刘景行出走延水县城的那几天,城里边发生了大规模的武斗。联指派收缴了武装部配发给各乡镇的民兵枪支,联总派抢了军分区战备库,两方隔着延河开火,打得昏天黑地。由于弹药短缺,联指被迫撤退,在五十里外的东川中学建立据点,开展游击战。联总派占了一座孤城,城外都是联指的游击区,城里的群众日常生活供给成了大问题,许多人纷纷外逃,机关单位基本瘫痪了,连走资派也放松管制,混在人流中逃亡。军管领导派人来和王英武协商,无论如何得维持蔬菜等副食品供应,让军方派员驻在副食公司,员工上班,不得借口搞运动,影响市民和市内其他人员的日常生活。王英武说:“我们尽力吧,走了的人回不来,让现有的人全员上班,不要再争论这个派那个派,北方蔬菜本来就短缺,大量采购萝卜白菜土豆红薯大葱。”尽管他想的很具体,操作起来却很难,把市面上的蔬菜全部收回来,再往出卖就得加价,群众也不满意,同时推高了菜价,有些得不偿失。过了一段时间,车辆也没法出城了。地区十三个县的联指武装,联合起来攻打延水县城,进城的公路被切断,全城人立刻陷入恐慌之中。王英武的计划落空了。

 

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在四面八方响起。县城的各个山头上都在战斗。刘致远犯愁了,说好的是保卫毛主席,看起来怎么不大对头,都是群众打群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上了船又跳不下来。总部要求他们占领县城东北方向的太和山及周围各个小山头,阻击对方的进攻。

围城来得快,退的也快。打了两三天后,联指派的弹药基本耗尽,被迫后撤。县联总的武斗连,主要由中学生构成,年轻人不怕死,加上武器精良,愈战愈勇。联指根本就不是对手,武装队员大部分撤退走了,但是在小拐峁那里,对方阵地比较稳固,还在进行顽强的抵抗。总部要求迅速把这股残余力量赶走。刘致远虽然是司令员,但他不带枪,眼睛近视,看不见准心,甩着膀子带大家冲锋。副司令程雄在旁边警告,你连枪也不拿,往上冲,不是自己找死吗?你跟在我后边,我好歹还拿着枪呢。对方还从山头上往下打枪,火力稀疏了不少,快要冲上山头的时候,对方的狙击手一枪把陈雄打翻在地。刘致远抱着陈雄的尸体呼叫报仇,不久,他们攻上山头,对方已经分散着撤退,跑远了。

陈雄死了,死在了刘致远的怀里。刘致远在伤心之余,也有点儿自责。其实完全可以不去,不用在乎对方,就那么几个人,对城市构不成大的威胁,何必较这个真?这个教训太血腥了,他对总司令说,以后打仗不要派我去,我一个近视眼,枪都不会放,咱们别再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了。

总司令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陈雄为保卫人民,包围毛主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的死重于泰山。”

刘致远气愤的说:“你最好不要给我上课,毛主席没有说过让群众打群众。”

总司令说:“你这个人咋是个刺头,死个人至于让你这样?你们文人,屁事都干不成!”

刘致远,头一次对自己的革命信念发生了动摇。

攻城战斗以联指全面失败而告终。他们丢下十几具尸体,都撤退回各县自己的据点。延水县城安定下来,人们的生活也在继续,虽然物资有些短缺,但总还能够维持。而最紧缺的是煤炭供应,发电,群众做饭取暖都离不开。距城最近的煤矿掌握在联指手里,出去拉运煤的车有去无回,汽车被扣,司机放回,经过几轮较量,没有人再敢去尝试。总部司令给刘致远他们下了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煤矿的控制权,否则大冷天,城里人受不了。有些人已经开始砍伐山上的树木,要说拿去烧火取暖。这样下去城市就毁了。刘致远说:“围城战斗,我们副司令都战死了,大家心情不好,情绪不稳,你派别的连队去吧。”

总司令说:“你们是县里中学的连队,有责任去啃这个骨头!没有讨论的余地,你执行就行了。”

刘致远发自内心不想再去打仗,觉得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不值得。县政府机关有个姓常的女干部,接替了死去的陈雄职务,自告奋勇的说她带队,并为刘致远开脱:“他眼睛看不清,别为难他了。”

临出发前,他给常副司令交代,把人赶跑就行了,不要追杀。这样打下去,双方的仇恨会越来越大。我们保存点实力,现在这个局面,很难收场。看中央怎么下达新的通知,新的精神。文化大革命是解决当权派的问题,不是针对群众:“什么叫文攻武卫?别人跟你讲道理,你拿枪对着他打,这叫滥杀无辜。不通情理嘛!”

常副司令说:“你去不去都没关系,我去。你反正是近视眼,上不了战场,去了也是个累赘。我们相机行事吧。”结果,仗打得很顺利,战况一边倒。因为他们半夜就去了,埋伏在联指队员的住所上方,把联指的人员堵在了窑洞宿舍里,开枪后,那些人都来不及穿衣服,一排枪,混乱中打死了对方七个人,其他人都跑了。不到半个小时,煤矿被顺利接管,只是有些被扣车辆被东川联指总部调走了。

这次战斗速战速决,常副司令得到总部的表扬,公认她指挥有方,县中武斗连战斗力强。从此以后,每次战斗都和刘致远无关了。他大权旁落,成了名义上的司令。

刘致远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不是他怕死,是因为他对当下的政治局势看得过于清楚。加上他爱读书,和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走得很近。现在闲下来了,从图书馆借了不少国内外文学名著,静下心阅读。他尤其喜欢俄罗斯文学,《静静的顿河》他读了两遍,《战争与和平》读了三遍。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成了他的座右铭,手不释卷,当然,还有巴尔扎克,果戈里都是他喜爱的作家。有时,常副司令来给他汇报工作,他都无心应对,甚至说:“有些事你掌握就行了,我现在不上战场,也不了解情况,你放手干,我相信你。”摆出了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常副司令说:“大家都说你革命意志衰退了,人死了就死了嘛,谁都会死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死一个人你就这样,还怎么打仗?”

他实话实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我不想这样死。我说了几回,你们出去打仗的时候,最好不要把人往死打,结果还是打死那么多人。你想,那些死人背后有多少个家庭,有多少老婆儿女在哭泣?我这话不能拿到明面上去说,说了会挨批判。不说吧,我心里憋得难受。我原来以为我们保卫毛主席,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你真相信毛主席让我们这么做?毛主席如果知道我们这样互相打打杀杀的,他一定很痛心。我估计,武斗也就快结束了。自从部队方面加强了支左力量,中央为我们地区出了立即停止武斗的通告,就是说,上边要着手解决我们两派的问题。我现在就盼望开学,开了学能读书。”

常副司令不可思议的摇摇头说:“你这个人完了,革命半途而废。这样下去对你今后的发展非常不利。”

刘致远说:“谁知道呢?现在安静下来,我还可以读书,其他,别无所求。”

常副司令说:“随便吧。人各有志,我也不想强迫你。”

刘致远一头扎在书堆里面,除了偶尔出去总部开开会,其他的时间躲在办公室读书,写读书笔记。他这人能吃苦,有时候,甚至半夜醒来以后,还要拿起书本读。好在,中央发的通告威力巨大,对混乱情况加以约束,毛主席号召群众组织实行大联合,正确对待干部。并派人民解放军执行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的三支两军。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学校,制止武斗蔓延,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国家财产。虽然一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对制止局势恶化,起了一定的作用。全国各省市自治区陆续成立新的革命委员会。革命委员会实行党政合一,高度集中的领导体制。支左部队,将两派头目调去省里开会。会上仍然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军管会责令负责人,各人签保证书,逐件上缴武器弹药,任何人拒绝上缴武器,私藏武器,一律按现行反革命分子对待。看上头来硬的了,再对抗下去,要吃牢狱饭,在不情愿当中完成各项善后工作。

在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原来的县政府,县委开始恢复工作,筹备成立新的三结合革命委员会。在刘致远无意在这个政治漩涡里转圈的时候,革委会筹备组提出来,三结合要有学生代表参与,刘致远被纳入革命委员会三结合领导小组,担任革委会副主任,竟然成了延水县最年轻的领导成员,连他自己都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他推辞了几次,说自己兴趣不在这方面,革命意志也不够坚定。何县长找他谈话,说:“这是组织需要,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我看你文章写的不错,你就负责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很快,延水县组织召开了万人以上的群众大会,在体育场宣告新的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与会群众欢呼声响成一片,到处都是红旗招展,歌声飞扬。延水县人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从此以后,他们再不用为生活担忧。不用为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打斗而忧心忡忡。革命委员会很快的投入到经济建设当中,各行各业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刘景行夫妇从刘家庄返回县城,结束了他们的避难生活。当刘景行得到刘致远担任重要领导职务的消息以后,也感到有些不能理解。揣测刘致远能否胜任,与何县长他们有几十年工作经验的人比起来,会不会差的太远。那天晚上,他和刘致远仔细的探讨了今后工作如何进行的问题?刘致远说:“工作方面你就不要操心。说实在话,我这个位置也就是个过渡,这么大个县城,这么多人才。把我推出来是政治需要,只是一种巧合。我先干着看吧,实在不行叫别人去干,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从我本身来讲,我对政治不是太感兴趣。我想去写作,目前文化空白期,要有人当启蒙人,这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当然,我这个想法也不一定能够实现。写作不是一件容易事,恐怕不光是下功夫就能成功,需要有些天赋,比当一个县领导还难。我尽可能努力吧!”

刘景行非常高兴,他觉得致远真是成熟了。从这一段话里面可以听出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进行过深刻的反思。一个人只有不把自己绑在别人的战车上,才能够特立独行,也就可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来。他说:“你既然已经当了,就给人家干好,做事情不能糊弄。刘育华和你同学一场,你们又是兄妹,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现在看来你成功了,她被挂在了半空里。前几天,她去学校领毕业证,你们这一届的学生,城里的全都到农村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育华是农村人,只能回刘家庄。说考大学吧,现在还没有机会。这段时间你要是有能力的话,能给她找点活,最好别让她把学习中断了。万一哪天大学恢复招生,也能去考一考。”

刘致远很为难。他说:“我这个官有名无实,看情况吧,如果有单位需要人的话,推荐一下。同学们都下乡了,我没下乡,是因为目前担任这个职务,否则我也得下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育华她学习好,外语成绩全年级第一,现在缺少人才,相信她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刘景行说:“但愿如此。你们兄妹互相照应一点。现在除了我和你妈,你周围也没有几个好兄弟,好朋友。人总得有个圈子,万一遇到困难,也有个帮手。得不到别人帮助,靠自己孤家寡人的去奋斗,很难。我这一辈子走过来,也很难,好处是关键时候总有贵人出来拉扯。一个好汉三个帮。走向社会和在家里不一样。”

致远说记住了。他明显的觉得父亲老了,说话絮絮叨叨。

这一年年底,一大批北京知识青年来到延水地区插队落户,刘家庄被分配了八名知青,四男四女。他们的到来,也让刘家庄增添了不少生机。村里的年轻人,也愿意和他们扎堆干活,听外边世界的有趣话题。刘三锤问胡杨,听说北京有座金山,毛主席在上边坐着,是真的吗?他的问题引得知青们哄堂大笑。说,你傻呀!北京有景山,没有金山。景山上没有金子,都是石头黄土树木。刘三锤不服气,歌里边唱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四射。小胡说,那是比喻,白痴!刘三捶还是不懂,甚叫白痴?刘育华说,白痴就是憨汉!刘三锤脸红的像块红布,说不和你们说了,欺负我们贫下中农,自己去另一头干活。都是年轻人,刘育华和知青们能聊到一起,说话比较投机,很快的就成了好朋友,刚回村的孤独感也少了。和北京知青比较起来,自己虽然在县城上学,但是她的眼界也很窄,不知道外边世界究竟有多精彩。在她的心目中,北京就是天堂,像童话世界一样。小胡说,楼高,古建筑多,马路宽,也没什么。等秋天,我回家时带你去看看。后来,当知青们知道刘育华懂俄语后,感到非常的惊奇。说什么年头了,中苏关系到了冰点,还开俄语课?我们学的是英语,国际通用语言。但是,很快,刘育华的俄语派上了用场,她头一个再次走出了刘家庄。县里来通知,让她去培训俄语学员,中苏发生了珍宝岛战斗,大规模对抗一触即发。毛主席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在俄语培训班上,给各地来的农村人,教简单俄语会话。防备着将来苏军侵入中国以后,群众能够向俄罗斯人喊话,说几句投降不杀,站住,放下武器等简单词语。学习班结束后,中学杨校长叫她去学校,说学校秋季招收新生,但是69届推迟毕业,开学后老师紧缺,让她留下来给新生教数学。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在教学期间同时学习英语,学校英语老师还没有确定,给省上外院去了公函,迟迟没有答复。大学生们都下放到农场,边疆,一时还回不来,分配方向不明确。刘育华以一个临时聘用老师,回到了母校。那个时候,由于受动乱影响,教师队伍青黄不接,人才奇缺,教育局下达文件,为了解决各地教师不足的问题,教育局在全县范围内的知识青年当中,招收一批教师,不管是北京知青还是当地返乡学生都有机会报名。水到渠成,成功的解决了刘育华的入职问题。刘育华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足,她发疯似的学习,听其他老师的课,从头学习英语,买了个收音机,跟着中央台播音员学习。她心里有一种期待,想着像他哥一样将来去更大的城市,去古城,去那个神秘的北京。在她正式上班以后,刘景凡也离开的刘家庄,和老婆去了古城,帮助儿子带孩子。刘育华把刘致远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经常过去看望刘景行,韩雨,帮着干活,刘家庄也淡出了她的视野。刘致远当了县领导后,也很少见面,一是刘致远忙,二是在她心目中,男孩子靠不住,刘致远有心野,不和人交心,永远不知道想些什么问题。正像父亲去古城的前夜,和她聊天说的:“你看,致远自己闯荡成功了。咱们刘家多少年出不了人才,出了个致远,还是外来的。你们在一起,在一个学校,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你以后也给咱弄个大事出来,让我脸上也好看些。”

刘育华说:“你想多了,当个普通人就好,呼风唤雨的事我做不来。致远是在一个荒唐的节点上的一个结果,其实他很普通,是机会把他推上去了。他比我会投机,我真的不欣赏他。”

刘景凡很无语,带着一颗忐忑的心思去了古城。

刘育华的神预测,果然灵验。不久,延水县最年轻的县级干部刘致远陡然跌下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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