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乌克兰危机:从“特别军事行动”转向全面战争——俄罗斯政界学界对当前局势的研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 次 更新时间:2026-07-30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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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力 (进入专栏)  

进入7月以来,乌克兰危机的解决前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美欧方面动作频频。北约安卡拉峰会推出了“北约3.0”和欧洲再武装计划;美国把“无偿援助”乌克兰的各种军备转向了“有偿出售”,将战争变成了生意;特朗普政府公开承认,帮助乌克兰打击俄罗斯纵深地区,就是为了迫使莫斯科作出妥协让步。泽连斯基近日再飞美国,同特朗普讨论乌克兰与美国合作解决生产“爱国者”防空导弹系统拦截导弹的问题。与此同时,俄罗斯内部也在进行激烈的讨论。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首次将“特别军事行动”定性为“全面战争”;外长拉夫罗夫先是宣布对西方的“善意和希望彻底耗尽”,两周后又在马尼拉与美国务卿鲁比奥会晤时重申愿通过政治外交途径解决冲突。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背景下,俄罗斯学界的一批代表人物——著名作家亚历山大·普罗哈诺夫、犯罪学家弗拉基米尔·奥夫钦斯基少将、知名学者亚历山大·杜金以及记者德米特里·波波夫等等——相继发表文章,对当前局势和未来前景进行深入研判和分析。他们的看法,集中反映了俄罗斯学界和政界相当一部分人对这场危机的基本判断、对西方战略意图的解读、对战争拖延原因的反思、对未来出路的探寻,以及对俄罗斯内部出现阻力的忧虑。

一、对乌克兰危机的基本判断已经转向。不再是“特别军事行动”,而是关乎国家生存的“全面战争”

(一)官方层面的最终定调与对美国的表态。2026年7月7日,俄罗斯最高领导层终于以毫不含糊的措辞,为持续四年多的乌克兰危机定了性。总统新闻秘书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在接受瑞士《世界周刊》采访时明确表示:“一方是俄罗斯,另一方是基辅政权、一些欧洲国家和美国,后者向乌克兰提供了千百万吨武器。这已经不再是特别军事行动,而是战争,是一场全面战争。”

7月9日,俄外长拉夫罗夫在莫桑比克共和国与该国外长玛利娅·卡卢斯会谈后的联合记者会上说,西方表面上假装愿意谈判,实际却向莫斯科公开发出最后通牒。他历数西方呼吁谈判解决问题的“欺骗史”:在西方的保证下,2014年、2015年和2019年俄罗斯同乌克兰都达成了协议,但“这些协议随后都被西方自己破坏了,最终被证明它是虚假的。”“同样地,2022年,俄乌达成的谈判解决方案又被西方破坏了。”后来西方公开承认这是他们设立的骗局,并声称他们从未打算履行这些协议,目的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以重整乌克兰的军备。拉夫罗夫的结论斩钉截铁:俄方“善意和希望的储备已经彻底耗尽。”

两周之后,2026年7月23日,在菲律宾马尼拉举行的东盟外长会系列活动期间,拉夫罗夫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会晤时,向美方通报了接触线沿线的真实状况,并强调允许基辅政权进一步扩充军备是不可接受的,同时强调欧洲国家推行破坏稳定的政策也是不可接受的,这些国家仍在寻求要让俄罗斯遭到“战略性失败”。拉夫罗夫重申,俄罗斯愿通过政治和外交途径解决冲突,并重申俄方接受美方在两国元首安克雷奇会晤时提出的各项建议。

这种看似矛盾的官方姿态 - -7月9日刚宣布“善意耗尽”,7月23日又重申“愿政治外交解决” - -实际体现了俄罗斯高层面临的两难境地。一方面,领导层已经清醒认识到这是一场关乎国家生存的全面战争,对内对外都必须展现出决绝姿态;特别是对外,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退缩或是迟疑。另一方面,俄仍试图在残酷的现实中保留外交通道的顺畅,以避免同西方彻底决裂。正如俄地缘政治学家亚历山大·杜金所指出的,“安克雷奇精神”不仅没有成果,反而被西方解读为俄罗斯的软弱。拉夫罗夫的“善意耗尽”说,标志着俄官方终于接受了杜金等人早在数年前就作出的判断:西方从未有人打算达成停火协议,也没有人打算缓和局势。

(二)学者层面对局势发展的最新认识。88岁高龄的作家、《明日报》主编亚历山大·普罗哈诺夫在《“战争”一词》一文中对当前乌克兰危机所作的判断与总统新闻秘书佩谢科夫的说法相一致。他写道,在乌克兰领土上展开的战争已经不是一场“目标、持续时间和作战区域都很有限”的特别军事行动,而是俄罗斯同“西方庞大军事机器的正面交锋”。欧美军工厂近乎不限量地制造导弹、炮弹和无人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朝俄倾泻而来;美国航天器向乌军提供指向俄军事战略目标的情报,导致这些目标受到攻击;西方的武器、情报机构、军火商、雇佣兵,还有那些从事公开和秘密活动的理论家,都卷进来了。当然还有西方集体对”必须摧毁俄罗斯”这一明确共识作支撑。所有这些,构成了这场战争的基本面。因此完全可以说,这是一场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战争,是一场把所有可用资源都卷入其中的战争。

杜金回顾了一下时间的坐标。2022年春季,当俄军兵临戈斯托梅尔(位于基辅州)城下、未能攻占基辅并撤军的那一刻,“特别军事行动”的原定逻辑就已宣告终结了。西方国家原以为俄罗斯会迅速占据上风,但当乌克兰坚持下来时,他们“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于是便全力介入了。“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处于战争状态。”只是俄罗斯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最终正式承认了这一事实。毕竟,总统新闻秘书表达的绝不是他个人的意见,而是总统的意见。因此,这场“特别军事行动”必须被称之为战争,相应地,乌克兰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必须被理解为一场战争。“安克雷奇精神”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俄美元首会晤毫无成果,不应再抱有任何期望。西方国家完全了解我们的真实立场,但他们却将我们寻求缓和局势的愿望解读为我们软弱的表现。仅此而已。换句话说,“安克雷奇精神”削弱了我国社会战斗到底的决心。“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继续说‘你打了我们,但我们并不觉得疼,我们依然很善良’ - -这根本行不通。”

(三)战争实现目标的性质变了,从领土争端转到了国家存亡。普罗哈诺夫指出,俄罗斯如今“并非为了克里米亚、顿巴斯或新俄罗斯而战。它正在为自身的生存而战,正如俄罗斯历史上无数次发生的那样”。西方企图抹杀俄罗斯的存在,彻底摧毁俄罗斯,将俄罗斯从世界版图中抹掉。对于俄罗斯人来说,这场战争的目的是捍卫祖国,是维护其国家地位,维护其地缘政治、军事、文化和历史成就不受侵犯。因此,俄罗斯绝不能战败。杜金也强调,西方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战争升级,如袭击加里宁格勒、攻击扎波罗热核电站甚至使用脏弹等等。谁也不能否认,这场战争的目标已经远远超出地缘政治变迁的范畴,关乎俄罗斯作为一种独特的世界文明、作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的生死存亡。所以,“任何关于我们现在同美乌达成协议、战争即将结束、停火即将到来的说法,都将对我们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

(四)西方扮演了不是旁观者、而是直接参战方的角色。拉夫罗夫外长在访问莫桑比克期间发表谈话,指出西方扮演的角色已经从对乌克兰的“支持者”升级为对俄罗斯的“共同交战方”,其策略是美国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助乌对俄纵深地区发动袭击,以迫使莫斯科同基辅谈判。而犯罪学家、退役警官少将弗拉基米尔·奥夫钦斯基引用北约秘书长吕特的话说,欧盟和加拿大2025年的国防开支比上一年增加了近20%,预计这些国家2025年和2026年用于国防投资的资金将达到2580亿美元。以英国为首的12个欧洲国家组成一项价值500亿美元的“深度打击联盟”,涵盖精确打击系统、防空和导弹防御、无人系统和侦察,其中有270亿欧元用于该联盟建造最现代的燃料基础设施。此外,泽连斯基7月13日表示,乌克兰承诺将在乌克兰建立“爱国者”导弹系统的生产基地,特朗普已允向乌颁发生产许可证,并派美公司提供协助。美乌双方同意就“爱国者”PAC-3拦截导弹的生产许可展开合作,并签署了文件,允许美方接收乌克兰的无人机(包括海上无人机)进行测试。多家媒体报道,乌克兰正寻求与美国在无人机领域建立规模更大的战略伙伴关系,资金总额为350亿至500亿美元,并计划成立一家双方各占50%股份的合资企业,涉及多达200家乌克兰公司。对此,奥夫钦斯基的结论是,特朗普政府目前同乌克兰国防工业直接开展合作、生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意愿,比这场战争期间的任何时候都要高。美国已经把自己和乌克兰牢牢地绑在一起了。而欧洲领导人在北约安卡拉峰会后一再宣称,他们打算对未来几代的国防生产和技术接续投资,实现对欧洲的重新武装,也是意欲同俄罗斯死磕到底。

二、谈判是假,通牒是真,生意是底,是美欧乌的真实意图与战略动向

(一)“以战逼谈”是西方目前的策略。拉夫罗夫确认了一个被西方媒体和俄罗斯“内部人士”广泛报道的事实。西方当前的“谈判”姿态,实质是一份内容包括五点的最后通牒——立即全面停火(从近距离打击到远程打击);冻结接触线前线;全面交换战俘;移交阵亡者遗体;莫斯科同基辅进行无条件直接谈判。

记者德米特里·波波夫进一步披露,在安卡拉北约峰会上,特朗普和美国务卿鲁比奥公开承认,美国正在帮助乌克兰进一步深入俄罗斯腹地发动袭击,“这种升级是正确的升级,它将推动克里姆林宫进一步寻求妥协,被迫寻求和平”。特朗普甚至承诺他会立即致电普京,但最终并未落实。这意味着,西方的逻辑不是“先停火再谈判”,而是“先升级再逼谈”——通过加大对俄本土的打击力度,迫使俄罗斯在不利条件下接受美国西方的最后通牒。

(二)从援助者转为军火商。2026年6月26日,佩斯科夫第一次公开揭示了一个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转变,即美国虽在继续向乌克兰提供大量武器装备和其他技术支持,但已经由无偿变为有偿。把战争变成生意,是特伊普“交易艺术”的又一次体现。这一转变的战略含义极为深远,它标志着美国正在将这场战争从“地缘政治援助”转变为赤裸裸的资本输出与收益。

对乌克兰而言,美国的“无偿援助”变成了“军购债务”,乌克兰的债务负担急剧增加。无论战争结果如何,乌克兰都将背负巨额军购债务,成为美国军工复合体的附庸和提线木偶。

对欧洲而言,在北约安卡拉峰会上,洛克希德·马丁、雷神技术公司、波音等美国军工巨头纷纷与欧洲签署合作协议,在欧洲本土设厂生产陆军战术导弹、爱国者导弹、先进中程空对空导弹等武器系统。白宫将欧洲的再武装称为“特朗普万亿美元”项目。这不单是一个政治口号,也不只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美国军工利益对整个欧洲防务市场的系统性绑定。

对美国而言,战争从“烧钱”变成了“赚钱”。特朗普政府一方面施压欧洲承担更多防务开支,另一方面让美国公司成为欧洲再武装的最大受益者。正如奥夫钦斯基所指出的,欧洲短期内无法摆脱对美国高科技(指挥、控制、情报、太空)的依赖,这意味着即便欧洲想要“战略自主”,其国防预算资金的相当大一部分还会流入美国企业。

这种“战争生意化”的逻辑,解释了为什么西方不希望战争快速结束。一场漫长的、低烈度的、可控升级的冲突,对美国而言是最理想的商业模式:乌克兰不间断地下单、欧洲持续扩军、美国永远获利。拉夫罗夫7月23日在马尼拉警告鲁比奥“进一步供给武器不可接受”。而鲁比奥那套“帮忙”的说辞,被拉夫罗夫一句话就给戳破了。战争对华盛顿来说,就是一门赌场上的生意。特朗普就是那个“庄家”,既要控场,又要抽水。美国根本不是在“帮助”乌克兰,而是在经营一场战争。这也再一次印证了列宁的英明论断:帝国主义就是战争。

(三)欧洲军备升级浮上水面。奥夫钦斯基详细描绘了欧洲由和平经济转向战时经济的一幅幅现实景象。德国计划2027-2030年间通过发行国债筹集8380亿欧元,用于替换“爱国者”防空系统、部署IRIS-T SLM和Arrow-3反导系统、量产“豹2A8”主战坦克、建造新型潜艇和护卫舰,国防开支占比将从1.57%提升至3%以上。欧盟推出1500亿欧元“欧洲安全行动”机制,以0.25%超低息贷款绑定成员国联合采购,强制要求65%以上供应链留在欧盟/乌克兰境内,以打造“欧洲版军工复合体”。加拿大挂帅成立1340亿美元国防银行,重点投资AI军事应用、太空防御和稀土供应链。英国牵头12国建立总额为500亿美元的“深度打击联盟”,聚焦高超音速导弹和远程精确打击。土耳其与乌克兰签署五项工业协议,在乌建立“旗手TB2”无人机全产业链生产线,以确立“安卡拉研发-基辅测试-全球销售”的模式。乌克兰还与波兰、捷克、波罗的海国家等签署跨国无人机协议,构建分布式生产体系,将产能分散到7国以规避俄军打击。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欧洲根本不是在为结束战争做准备,而是在为开展长期战争搭建脚手架。靠债务驱动,用长期贷款绑定未来的国防预算,等于把钱直接锻造成锁链,将战争机器死死锁在未来很多年里。更何况债务驱动模式极可能引发各国的财政危机。

(四)乌克兰在美西方同俄罗斯角逐中扮演的战场角色进入美欧军工实验室的范畴。俄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6月4日表示,乌克兰如今已经成为西方国家的军事实验室和试验场。奥夫钦斯基引用美国前驻乌大使布里奇特·布林克的话指出:“乌克兰正经历着某种战争实验室阶段。”这里的意思很明确,即乌克兰不再单单是军事援助的接受方,它还是西方新武器的试验场和生产基地。从“爱国者”导弹到无人机系统,乌克兰正在被整合进西方军工复合体的庞大系统中。这意味着,战争不再以“结束”为目标,而是以维持“还在进行中”的状态为最优解。

三、核打击靠谱吗

(一)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的卡拉加诺夫近年来一再提出“核打击”建议,认为在俄乌战场僵持不下的情况下,迫切需要加大核威摄的力量,并可适时对欧盟和北约国家发动战术性核打击,以彻底打破僵局。

(二)杜金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认为,“这在过去或许可行,但现在已不再适用”。如今需要的是“一系列综合性、多维度、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并且必须能够同时在所有领域进行”,而非单一性、一次性的核打击。核选项无论如何无法解决当前战争遇到的一系列问题。西方在信息、太空、社会工程领域仍拥有相当的优势,而且美国垄断资产阶级内在地就持有战争资本化的底层逻辑,不是一两次核打击就能挡住的。

(三)普罗哈诺夫的底线思维。普罗哈诺夫明确将使用核武器定位为最后的底线。“这一切还不包括使用核武器,不包括将当前的战争演变为全面的热核战争。在热核战争下,所有的轮廓、所有的目标、所有的意义都将消失,全人类、所有文明和民族的历史,都将灰飞烟灭”。”一旦越过那条线,一切都将不再有意义。因此,他的逻辑很明确,“当前应聚焦的是非核的全面战争,核战争是万不得已才能使用的终极武器。”

(四)安克雷奇达成的核默契。杜金认为,要说俄美元首安克雷奇会晤有什么可以算是成果,那就是“俄美双方都表示不希望互相发动战略核打击,也不使用战术核武器”,但这仅仅是暂时。回顾美国在伊朗问题上一而再再而三作出的承诺,这种承诺的欺骗性不言而喻。俄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几位学者的意见是一致的。就目前而言,核武器可以作为有力的威摄,但也仅仅是威摄,它绝非当前的首选方案。核选项只能作为最后的生存保障。

四、出路在于“全面战时重组”和主动破局

面对上述困局,学者们提出了一套从社会到精英、从经济到教育、从被动到主动的系统性转型方案。

(一)实施全面战时重组。杜金呼吁“以战时状态重组社会、经济和行政体系”,普罗哈诺夫要求实施“战时经济、战时治理、战时内政外交、战时宣传和战时文化”。具体到经济层面,要从和平时期的消费导向转向军工优先,奖励“实实在在的成就,而非纸面上的功绩”,建立独立的战时经济体系,全国一盘棋。在信息层面,建议不再使用“停火’’、“战争结束’’、“西方伙伴”等词语,整个信息宣传系统从“娱乐转向动员”。在行政层面,建立与战争相适应的奖惩机制,和平时期可以接受的做法在战争时期就将变得不可接受。普罗哈诺夫进一步指出,全面战时重组“势必为俄罗斯社会政治经济生活的各个领域带来巨大改变。它要求政府确认在俄罗斯紧要关头到来时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俄罗斯身上有一种密码,能将人民的意识从和平时期的世界观转变为人民战争的世界观。当人民感受到祖国面临毁灭的生死攸关的危险时,他们平日生活中的各种琐碎、虚荣、享受、无虑和漠不关心都将烟消云散,会释放出无尽能量,展现出顽强拼博和勇于牺牲的精神。”

(二)必须替换精英阶层。杜金认为,既然国家领导层已经宣布我们处于战争状态,那么和平时期的精英就必须被战时管理者所替换,并建立一套与特殊情况相适应的奖惩机制。在新的形势下,政府、军队首先需要的是能各司其职的人,需要忠诚、敏锐、大胆、果断,有献身精神,能切实按照指令行事并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胜利的人。上世纪90年代的那批精英积累了大量的负面经历,也让他们形成了错误的心理认知。必须让他们把位置腾给那些真正的爱国者、真正的英雄,而无论他们处在哪个层面,是在地方还是在中央部门。正如普京所说,上世纪90年代的“精英”已不再是精英。“真正的精英是那些为国家服务的人,而不是中饱私囊的人。”根据普京的要求,近年来提拔了一些前线英雄进入各级权力领导层。杜金认为,像外长拉夫罗夫、利沃娃-别洛娃(总统儿童权利专员)、弗拉迪斯拉夫·戈洛文(战地军人、2022年被授予俄联邦英雄称号、2024年被任命为青年军总参谋长)、波杜布尼(战地记者)这样有代表性的人物被列入统一俄罗斯党竞选下一届议会的领衔候选人名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表明我们决心把整个社会都团结起来。”

(三)教育与文化全面爱国主义化。杜金指出,不能将恐俄症简单归咎于外国间谍网络的活动。过去多少年间,西方国家从未停止他们在人文领域对俄罗斯社会的渗透活动。他们在俄设立的一些机构改变了俄的教育进程,带歪了俄很多学者的思维和意识,使他们有意无意地支持各种有害的潮流。整整一代教师和人文学者都被他们灌输了西方普世主义的观念。这对我们的后代影响很大。我们必须奋起抗争。为了让我们未来的成年公民能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有所准备,杜金认为,首先要从历史教科书抓起。在中小学层面,新的历史教科书应着眼于“培养真正的、全面的爱国者”,要让爱国主义“占据核心位置”。要向中小学生讲清国家发展的总体脉络,讲清哪些人是俄罗斯的英雄,哪些是必须记住的历史事实。在高等教育层面,则应强化“俄罗斯是独特的国家文明”、”多极世界”等等理念,开设专门的“西方研究”课程,将西方文明视为世界文明的一支。因为正是青年一代,今天的学生,甚至可能是幼儿园的孩子们,明后天就会被召唤去捍卫和维护我们的国家主权、尊严、自由和独立,并应对包括高新技术在内的各种严峻挑战。

(四)从“政治主权”跃升到“文明主权”。杜金提出,俄罗斯不能只满足于政治独立,必须确立文明主权,即要构建自主的哲学观、历史观;确立俄罗斯是一种独特的“国家文明”,有自己的历史发展脉络,对世界及其未来 发展有自己的认知;要努力彻底清除西方普世主义对俄罗斯的影响。他引用中国、印度、非洲学者的话指出,非西方文明国家一直都在努力抵抗西方对“时间”和“历史”的殖民。俄罗斯必须“改变航向”,否则灾难不可避免。普罗哈诺夫则从历史和宗教的角度给予了呼应,称俄罗斯拥有“巨大的历史资源”,这就是斯大林格勒、东正教传统、沙皇还有军事荣耀。这个组合等于把苏联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俄罗斯民族神圣的信仰、俄历史上世俗的权力、铁血荣光这几样东西焊在了一起。他呼吁整个社会“重现斯大林格勒那炽热而胜利的荣光”。

(五)主动升级,打破西方掌控节奏的局面。杜金指出,一直以来都是西方“单方面掌控战争升级的开关”,对俄罗斯十分不利。俄必须主动参与升级进程。“他们提高战争的热度,我们也应主动调高热度。光说不做是不够的。”为此他建议,可在信息战、社会工程、符号战、网络行动(引爆欧洲社会内部矛盾)、太空行动(摧毁卫星跟踪系统)、代理人打击、切断波罗的海电缆等领域“同时制造六七个难以预测的对抗温床”。既然美国将战争资本化、交易化,俄罗斯就必须考虑要使这场战争的成本超过美国垄断资本的收益,如在信息战中揭露美国“军火商”的真实面目,瓦解欧洲对美国保护的战略性依赖,通过主动升级迫使美国重新计算其商业模型的风险收益比。

(六)学习伊朗、朝鲜、中国。杜金多次提到伊朗的“形象塑造”,“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妥协的决心”,以及其国内“无论是否支持阿亚图拉,都团结在祖国周围”的凝聚力。他认为俄罗斯应学习这种“精神、勇气和决心”。伊朗无法击败美国和以色列,但却能给对方造成“无法承受的损失”。俄罗斯也应如此。为此“我们需要向伊朗学习,向朝鲜学习,向中国学习……关键在于把握好平衡”。

(七)外交姿态的调整。杜金认为,“安克雷奇精神”严重削弱了俄社会团结一致战斗的决心。“我们需要和美国人谈判,但我们不应过早地向民众宣布已经达成了什么。”只有让西方看到俄罗斯社会的“决心、果断和团结”,他们才会退让。”7月23日俄美外长马尼拉会晤后得出的结论是:当对手已经把谈判当作商业策略的一部分时,俄罗斯的外交姿态就必须慎之又慎了。拉夫罗夫对鲁比奥说“进一步供给武器不可接受”是对的,但如果这种警告不被对手认真对待,那么下一次会晤就应该让对手感受到更具实质性的压力。

五、最大的内部障碍:即便下定决心,为何仍难推进

几位学者的文章对内部问题的剖析极为尖锐,普遍认为俄罗斯内部存在多重结构性障碍,难以依据形势发展及时推出并落地相应的应对举措。

(一)认知与话语的滞后。“特别军事行动”这一用语已经使用四年,造成了严重的概念麻痹。普罗哈诺夫指出,这个用语掩盖了战争的真实性质,使俄罗斯社会无法进入“人民战争”的心态。杜金指出,这个用语使俄中央各个部门和地方诸州继续“按照和平时期的逻辑行事”。即便佩斯科夫2026年7月正式宣布“这是战争”,拉夫罗夫宣布“善意耗尽”,但社会的方方面面并没有发生转向的迹象。话语的滞后,本质上是整个国家机器对战争现实适应能力的滞后。

(二)和平时期的惯性文化。杜金对军队和后方的批评极为尖锐。关于军队,他写道,“我们的军队仿佛才从梦中醒来,意识到自己身处军队之中。我们安然入睡,深信自己是最强大的,然后便沉睡不醒。而现在敌军说,你们有本事说自己是最强大的,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而我们却像在梦中一样回答,哦,好吧,反正我们怎么都会对付掉你们的。”关于后方社会,杜金指出俄目前存在着严重的地域分裂。库尔斯克、布良斯克、别尔哥罗德等地感受到了战争的炮火,而在莫斯科、圣彼得堡及其他大城市,却依然弥漫着度假般的氛围。杜金质问道:这是什么样的假期?什么样的烧烤?什么样的海边之旅?他甚至以1941-1943年作对比:“那时候人们会度假吗?还能吃上烧烤吗?海边之旅又是怎么回事?”他接着说,“我理解人们需要休息,但是……胜利之后,我们自然会休息。如果没有胜利,那就无需休息,因为事实上你也休息不了。”这种前线与后方之间的巨大温差,使得“全民战争”的动员逻辑难以贯通。

(三)报喜不报忧的官僚病。杜金引用国防部长安德烈·别洛乌索夫那句批评下属的话,“你可以犯错,但不能撒谎”,指出向上级汇报他们想听的、而不是实际情况的和平时期的“习惯”,正在严重阻碍着每一场战役的具体决策。“战争迷雾”不是针对敌人的,而是针对俄罗斯自己内部的。“你可以犯错,但不能撒谎。看来,这种和平时期的‘习惯’- -为了取悦上级而说假话 - -被带入战时的军事领域。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四)媒体展现的“剂量化”与现实生活严重脱节。杜金批评当前的媒体展现像“剂量化”给药,“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一首战争歌曲唱毕和一则严肃报道之后,接下来的就是“轻松的语气和浮华的包装”的节目,从而完全消解了前者的严肃性。爱国主义不能像现在媒体表现得那样“剂量化”,“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这种脱节严重削弱了全社会的战争意识,使得前线与后方、首都与边疆之间出现了严重的信息- -情感断层。

(五)改革速度的结构性制约。杜金抱怨,改变航向“极其困难”。惯性甚至可以追溯到彼得大帝时代。“但现在我们需要一次真正彻底的飞跃。我们拖延的时间越长,我们的起点就越低。我认为现在做事情应‘以年为单位’,而不是‘以十年为单位’。但问题是,战争不会给俄罗斯留下太多‘以年为单位’的从容调整时间。美国和欧洲的再武装、乌克兰的军工化、技术升级都在‘以月为单位’推进。”

结语

就在学界和政界激烈讨论“怎么办”的同时,克里姆林宫已经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2026年7月27日,普京在会见国家杜马全体议员时指出,俄罗斯正在经历一个艰难而又充满变数的历史时期。“过去五年,对我们国家而言充满挑战,而且是极其艰巨的挑战。这是我们祖国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阶段,我们人民的命运和未来都岌岌可危。俄罗斯人民将以团结一致应对国家面临的考验和压力。新的世界秩序将在斗争和激烈的竞争中逐渐成形。”普京严厉谴责美西方国家近年来对俄罗斯实施的各种遏制、打压措施,称“为了破坏俄罗斯国家政权,挑起我国社会动荡,他们企图扼杀我国经济、金融体系和银行业,并削弱科学、工业和教育的潜力。此外,他们无法在战场上击败俄罗斯,如今却诉诸公开的恐怖主义手段,对我们的人民发动战争,便寄希望于公开利用恐怖主义手段来对抗我国人民。但俄罗斯人民坚不可摧。这种事从未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

当天,普京签署命令,决定组建几支军事建筑工程部队,并将俄武装力量编制总人数增至242万余人。这一新命令将于8月1日生效。这意味着俄武装力量编制将增加2.7万人,其中现役军人增加2.5万人。此前6月12日的总统令规定俄武装力量编制总人数为239万多人,其中现役军人151万人。扩军、组建工程部队、8月1日生效。

这些最新的动作表明,无论学界争论如何,最高领导层已经按下按钮,俄罗斯正在从纸面上的“全面战争”走向实质上的战时体制。

参考文献

1、Россия предупреждала об опасности, но ее не услышали: о чем говорил Песков в интервью,https://ura.news/articles/1053107699

2、Выступление Министра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дел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С.В.Лаврова в ходе совместной пресс-конференции с Министром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дел Республики Мозамбик М.Лукаш по итогам переговоров, Мапуту, 9 июля 2026 года,https://www.mid.ru/ru/foreign_policy/news/2128484/

3、Александр Проханов: Слово «война»,https://izborsk-club.ru/28414

4、Владимир Овчинский: Европа готовится к войне с Россией, полагаясь на США,https://izborsk-club.ru/28416

5、Александр Дугин: Расщепление времени и конец Анкориджа,https://izborsk-club.ru/28356

6、Александр Дугин: СВО в прошлом, большая война в будущем,https://izborsk-club.ru/284187

7、Встреча Лавров — Рубио: Украина теперь "еще менее согласна", а Россия "еще больше хочет”,https://www.mk.ru/politics/2026/07/23/vstrecha-lavrovrubio-ukraina-teper-eshhe-menee-soglasna-a-rossiya-eshhe-bolshe-khochet.html

8、Трампа перетянули на сторону Украины: Москва не верит в переговоры, но готова к ним,https://www.mk.ru/politics/2026/07/12/trampa-peretyanuli-na-storonu-ukrainy-moskva-ne-verit-v-peregovory-no-gotova-k-nim.html

9、Встреча с депутатам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Думы восьмого созыва,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80346

10、Путин увеличил штатную численность российской армии,

https://ria.ru/20260727/putin-2107368964.html

(作者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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