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能源大国之一，俄罗斯高度重视能源战略，积极开展能源外交。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俄罗斯传统能源联系遭受重大冲击，能源供应稳定性难以保证，能源交易流畅性受阻。这不仅减少了俄罗斯经济收入，也损害了其在全球能源领域的地位。在此形势下，俄罗斯积极拓展合作对象，维护自身能源影响力；调整对外能源合作的类型与结构；优先考虑安全目标，突出对外能源合作的政治性；注重采用技术手段，增强对外能源合作灵活性。这些调整措施虽取得一定成效，但也受到大国竞争与地缘冲突、供求关系变化、绿色转型进程等因素限制。在全球能源格局演变的大背景下，单一类型和手段的传统能源战略难以取得预期效果，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将向更具综合性、多元性、动态性和现实性的方向进一步调整。
关键词：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 能源外交 乌克兰危机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欧亚研究室主任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6年第7期，注释略
在全球能源需求不断增长、资源获取与供应遭遇多重干扰的背景下，对外能源战略成为国家维护能源安全、促进可持续发展、应对气候变化和开展国际合作的重要支撑。作为世界上重要的能源生产国和出口国，对外能源战略在俄罗斯国家发展中占据重要地位。实施对外能源战略、开展能源外交是俄罗斯外交的重要抓手。在乌克兰危机持续影响下，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在重心、对象、目标、资源、手段等多个层面进行调整，为改善外部环境和拓展外交空间提供支撑。然而，受大国竞争、地缘冲突、绿色转型等因素影响，俄罗斯调整对外能源战略的成效有限。
乌克兰危机对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的影响
能源是凸显俄罗斯战略地位的重要领域。俄罗斯石油、天然气、煤炭已探明蕴藏量分别居世界第六位、第一位和第二位。俄罗斯不仅是公认的能源大国，还被视为“能源超级大国”。因此，实施对外能源战略、开展能源外交是俄罗斯在能源领域的重点工作。2020年，俄罗斯颁布《俄罗斯联邦2035年前能源战略》，将能源发展目标确定为最大限度地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强化俄罗斯在全球能源领域的地位。然而，乌克兰危机给俄罗斯能源战略带来重大影响，特别是西方国家对俄罗斯能源行业实施覆盖面广、密度高、目标精准的数十轮制裁给其造成多重负面效应。
第一，传统能源联系遭受重大冲击。冷战结束后，欧盟与俄罗斯逐步建立起紧密的能源联系，欧盟45%天然气进口、25%石油进口和45%煤炭进口来自俄罗斯。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欧盟及主要欧洲国家为了支持乌克兰，以及防止俄罗斯利用能源武器对抗欧洲，逐步减少进口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主动切断与俄罗斯的能源联系。俄罗斯输送至欧盟的管道气量从2021年1508亿立方米锐减至2022年679亿立方米，2023年进一步下降为273亿立方米。2022年，欧盟禁止通过海上运输方式购买俄罗斯石油产品，之后欧盟、七国集团和澳大利亚共同对俄罗斯海运石油价格制定上限。此后，针对俄罗斯规避制裁的各类行为，欧盟连续追加制裁和禁令，包括禁止从俄罗斯进口精炼石油产品、禁止在欧盟水域内重新装载俄罗斯液化天然气以运至第三国等。2025年，欧盟首次禁止俄罗斯液化天然气进入欧洲市场，并将俄罗斯原油价格上限下调至每桶47.6美元，2026年再下调至每桶44.1美元。各项禁令和限价措施使俄罗斯向欧盟出售石油的收益锐减，俄罗斯与西方国家能源“脱钩”进一步升级，这不仅直接减少俄罗斯经济收入，还阻挠俄罗斯将能源作为外交工具。
第二，供应稳定性难以保证。持续的地缘冲突使能源供应受到重大冲击。首先，传统能源管道遭到直接破坏。2022年9月，“北溪”天然气管道爆炸，一些过境国借机提高过境价码，干扰能源稳定供应。2024年底，天然气过境乌克兰输往欧洲的协议到期，乌克兰拒绝续签，俄罗斯于2025年中断这一输送渠道。部分替代性管道在供应量、稳定性等方面存在短板，很难完全替代原有供应渠道。其次，严厉制裁阻碍经济技术合作。欧盟和英国承担俄罗斯海运石油85%—90%的保险、再保险和融资业务，但在地缘冲突背景下这些公司不再承保，未投保的俄罗斯船只无法通过一些港口和运河，从而限制了石油出口。制裁与反制裁举措使原有投资中断，俄罗斯与西方国家正常经济技术合作无法进行，一些关键设备被禁止向俄罗斯出口，这不仅放缓俄罗斯对难采油田的技术攻关进度，还使老旧设备长期和超期使用，进而增加安全隐患，影响供应稳定。最后，地缘政治冲突危及俄罗斯本土生产能力。随着乌克兰危机延宕，特别是2026年乌克兰无人机多次对俄罗斯腹地的能源基础设施实施大规模袭击，部分炼油厂受损甚至停产，俄罗斯能源生产稳定性受到严重影响，国内甚至出现能源供应短缺的情况，政府不得不发布出口禁令缓解供应危机。生产能力受损叠加稳定供应乏力，不仅损害俄罗斯商业信誉，而且对其在全球能源市场上的地位造成冲击。
第三，交易流畅性严重受阻。2022年2月，美国先对俄罗斯四大银行实施全面封锁制裁，禁止美国人与这些机构进行交易；后对俄最大银行俄罗斯储蓄银行实施经济限制，冻结俄罗斯央行在美资产，限制相关个人和实体进入美国金融体系。制裁的标志性升级事件是美西方国家将部分俄罗斯银行排除在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支付系统之外，这显著增加俄罗斯金融交易成本，极大放缓俄外贸交易速度，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俄能源贸易。尽管俄罗斯自主研发的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可以替代SWIFT部分功能，但海外使用规模有限，跨境支付阻力较大。2022年3月，美国通过法案取消对俄罗斯的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待遇，即“最惠国待遇”，以此削弱俄罗斯商品贸易竞争力。部分俄罗斯金融机构遭遇债务和股权融资双重限制，境外投资和美元借贷渠道受阻，资本筹措空间显著收窄。作为回应，俄罗斯于2022年4月正式实施用卢布代替美元完成交易，这一反制措施为稳定卢布汇率起到一定积极效果。但这些“武器化”举措明显影响金融往来流畅度，限制能源贸易活跃程度。2025年10月，美国宣布制裁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卢克石油公司（Lukoil）。在第19轮对俄制裁中，欧盟宣布对俄罗斯石油公司、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Gazprom Neft）的全面交易禁令。同时，欧盟也将扩大对俄罗斯金融机构的交易禁令范围，并首次将俄罗斯加密货币平台纳入制裁范围。美西方持续加码的多轮制裁扰乱俄罗斯能源交易体系，使其贸易流通受阻，被迫调整能源战略。
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调整动向
乌克兰危机使俄欧能源合作转向竞争对抗，这给俄罗斯经济带来巨大压力。在此背景下，俄罗斯加快调整对外能源战略，其主要思路和措施如下。
第一，积极拓展合作对象，维护自身能源影响力。从供应方向上看，乌克兰危机爆发前，俄罗斯能源产品主要输送到欧洲国家，目前能源输送的重点已转向非西方国家。2022年，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组建三方天然气联盟以加强能源合作。同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和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签署近400亿美元的合作备忘录，为长期合作奠定基础。土耳其也是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重要能源合作伙伴，俄罗斯试图在土耳其建设天然气枢纽。在亚太地区，俄罗斯加强与中国的能源联系。2022年12月，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项目俄境内“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道贯通。2024年12月，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实现全线贯通，提前达到380亿立方米/年的设计输气量。当前，有关“西伯利亚力量2号”项目的合作正在商谈中。印度也是俄罗斯能源合作的主要对象。2021年，俄罗斯石油仅占印度年进口石油总量的2%，2023年这一比重已接近20%。俄罗斯向印度提供折扣价格，吸引其扩大进口，印度由此成为俄罗斯石油第二大进口国。整体上看，亚洲在俄罗斯能源市场的重要性明显提升。2024年，亚太地区占俄罗斯能源出口的比重已提升至60%以上。
在拓展能源合作对象的同时，俄罗斯也利用技术变革衍生的新需求和国际组织平台维护自身能源影响力。全球南方快速发展尤其是数字化、智能化系统的使用，推动高能耗数据中心不断建立，能源消费持续增长，这为俄罗斯拓展能源合作提供机遇。俄罗斯积极与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等拉丁美洲国家开展核能合作，并倡导建立更加公平的多极化能源发展模式，强调获得能源是基本权利而非特权。俄罗斯还借助国际组织增强话语权。“欧佩克+”是其拥有重要话语权的国际机制之一，俄罗斯借助“欧佩克+”在能源议题上保持全球影响力，并加强与中东产油国的合作。自2025年4月起，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欧佩克+”成员国定期磋商石油生产计划，联手影响全球油价。金砖国家是俄罗斯重点参与的另一国际组织。随着金砖历史性扩员，金砖国家煤炭产量和消费量占全球总量四分之三，天然气产量和消费量占全球总量40%，石油产量占全球总量40%以上。因此，俄罗斯强调金砖国家在全球能源议程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并希望扩大与金砖国家的能源合作，积极推动金砖国家能源对话，倡导建立统一的金砖国家能源战略，以借助组织性力量拓展影响力和话语权。能源外交作为一个杠杆，强化了俄罗斯与非西方世界的合作，尤其是推进了其与中国、印度、土耳其、巴西等国关系的发展，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其改善和重塑外部环境。
第二，调整对外能源合作类型与结构。其一，调整单一能源类型的供给形态。天然气在俄罗斯能源出口中占据重要位置，但过境国的钳制与管道遭破坏的现实暴露了管道运输的脆弱性。为调整天然气供给形态，摆脱对传统管道的依赖，俄罗斯增强了能源出口的灵活性和多样性。其二，调整对不同类型能源的重视程度和投入比例。特别是在全球发展绿色转型背景下，传统化石能源消费占比减少，可再生能源占比加速增长，俄罗斯相应调整并提升自身竞争力。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更加重视核能外交。核能项目周期长，开展核能合作可以建立稳定的政治和技术互动；核能项目包含供应、维护、人员培训等多个技术领域，可以拓展合作的行业和范围；核能项目与可持续发展和脱碳议程紧密联系，可以增强俄罗斯软实力。俄罗斯铀储量居世界第四位，可以保障核能产业发展需要，助其开展核能合作。2025年11月，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Rosatom）获得许可，开始建设匈牙利“保克什”（Paks-2）核电站项目，预计可以使匈牙利核能发电能力翻一番。2026年3月，俄罗斯与越南签署关于合作建设越南首座核电站的政府间协议。在非洲，俄罗斯已与至少20个国家签署核能合作协议，成为在非洲领先的核技术供应国。
第三，优先考虑安全目标，突出对外能源合作的政治性。地缘政治冲突及其引发的严厉制裁，暴露了俄罗斯经济的脆弱性，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其对西方市场过度依赖。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将安全放在对外能源合作的优先位置，试图减少对特定市场和过境国等单一外部因素的非对称依赖，同时提升本土液化天然气设备国产化率，避免对外部技术过度依赖。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的政治性更加突出，其将不同国家进行分类，对“友好国家”采取积极务实外交政策，对“不友好国家”则收缩合作空间。对“友好国家”，俄罗斯加大能源合作力度，加快管道建设、提高供应量。到2022年底，俄罗斯对“友好国家”石油出口量增长76%，石油产品出口增长20%，管道天然气和液化天然气出口增长8%。到2023年底，对中国出口量占俄罗斯石油和石油产品出口总额的50%，印度占40%。相应地，对欧洲供应份额缩减90%，欧洲占其出口总额比例仅为5%左右。对“不友好国家”，俄罗斯还采取反制裁等限制性措施，以能源为工具展开博弈。2022年，在部分国家拒绝用卢布支付天然气费用后，俄罗斯逐步减少甚至完全切断对这些国家的供气。2023年，俄罗斯禁止向遵守石油价格上限的国家出口石油。
第四，注重采用技术手段，增强对外能源合作的灵活性。为改变能源出口困局，俄罗斯斥巨资组建“影子船队”，充分发挥老旧油轮存量功能，采取第三国注册、变换船只旗帜、船对船转运等手段突破西方封锁，增加对中东、非洲等地区能源出口。调整管线布局和运输航道，是俄罗斯应对外部压力、保障能源外交的主要举措。一方面，俄罗斯大力布局新的管线和航道。乌克兰危机以来，俄罗斯加快调整管线和航道布局，积极开辟北方航道，缩短油气运输时间。另一方面，俄罗斯调整管线与航道承担的运输量，扩大通向亚洲天然气管道的输气量。俄罗斯推进建设“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道与“萨哈林—哈巴罗夫斯克—符拉迪沃斯托克”天然气管道之间的连接管道，完善东部供气系统。在技术层面，俄罗斯加强新技术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积极推进能源领域技术自主。为降低成本，俄罗斯加快研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液化天然气技术，并推进成果转化和应用推广。俄罗斯还扩大与人民币结算规模，加强能源金融稳定性。此外，俄罗斯增强商业灵活性，抓住国际形势变化带来的新机会。2026年3月，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俄罗斯原油受到市场的应急性青睐，美国宣布暂时放宽制裁并颁布允许购买俄罗斯原油的临时许可，俄罗斯借机推动市场消化原油库存。
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调整的限度
俄罗斯调整对外能源战略为其经济发展和外交拓展提供了支撑。俄罗斯及时调整能源合作方向，弥补其在欧洲市场的损失、保持其能源收入水平，这不仅助力其应对西方制裁和适应危机状态，也为其保持经济稳定夯实基础。俄罗斯与非洲国家开展核能合作，有助于强化双边关系并形成地区影响力，塑造俄罗斯技术先进、可靠合作伙伴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俄罗斯国际环境。从更广泛层面来看，俄罗斯调整对外能源战略影响全球能源版图。俄罗斯能源合作重心转向东方，全球南方国家获得更多稳定能源供应，客观上提升能源获得的公平性，促进全球南方国家经济发展。俄罗斯加大液化天然气项目投入，提升天然气在全球能源市场占比，推动传统能源分布格局发生变化，助推全球绿色发展进程。然而，欧洲国家购买美国、澳大利亚等国能源，非西方国家购买俄罗斯等国能源，这种裂痕导致全球能源供应面对地缘政治冲击，在一定程度上阻碍全球化进程。
俄罗斯调整对外能源战略还面临诸多内外部因素限制。首先，大国竞争与地缘冲突抑制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调整效果。一方面，美欧等西方国家与俄罗斯开展竞争，从正反两方面采取针对性举措。在正向层面，美欧提出更加优厚的条件，吸引相关国家减少或者放弃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例如，为实现与美国双边贸易额目标，2025年11月，印度与美国签署“历史性首次”采购协议。2026年第一季度，美国跻身印度原油进口的第九大来源国，成为快速增长的非“欧佩克”能源供应国。在反向层面，美欧出台新的制裁或限制措施，部分国家担心二级制裁或连带效应，往往会采取平衡性举措，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俄罗斯能源外交效果。2025年10月，美国宣布制裁俄罗斯两大石油公司后，印度两家石油公司宣布停止进口俄罗斯原油，这些公司的进口量合计占2025年上半年印度从俄罗斯进口原油总量的一半以上。另一方面，部分国家从俄欧能源博弈中认识到，应避免对单一国家产生能源依赖，以进口来源多元化保障自身能源安全。印度、中国等一些具有工业实力的国家正持续提升本国炼油能力或完善本土产业链，而非高价购买俄罗斯石油产品，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俄罗斯能源外交空间。
其次，供求关系变化影响俄罗斯能源战略调整效果。受西方制裁影响，俄罗斯能源产品在全球市场上大体呈现供大于求的局面。尽管俄罗斯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实施天然气计划，大力推动气化进程，但其国内很难消化庞大产能，急剧减产也将对生产能力和设备造成损害。因而俄罗斯对购买方的需求在扩大，在供求关系上俄罗斯成为相对弱势的一方。在西方国家接连调整价格上限情况下，俄罗斯与西方国家能源贸易严重萎缩，非西方国家因价格上限而获得议价空间，俄罗斯需要提供价格折扣才能推进交易。俄罗斯由此陷入两难境地：提供价格折扣才能激发部分国家购买兴趣，但低价结果是利润率和收入下降。非西方市场增量规模不足进一步影响俄罗斯整体能源收入。2025年，俄罗斯能源收入比2024年下降20%左右。此外，这种能源供求关系变化正在逐步改变原有的不对称依赖。例如，中亚国家原本与俄罗斯保持紧密的能源协作关系，但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中亚国家地缘战略价值提升，俄罗斯启动经哈萨克斯坦通往中国的新天然气管道项目建设可行性论证，表明中亚国家地位发生变化。中亚能源国迅速转变为俄罗斯能源出口的重要过境通道国，双方既有的通道权单边垄断关系正在向紧密的相互依赖关系转变，俄罗斯需要相关国家支持其开展能源外交。这种供求关系变化影响俄罗斯能源外交效果，部分国家借此提升与俄罗斯谈判和议价能力，以便增加自身收益。
最后，绿色转型进程限制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施展空间。出于环境保护和应对气候变化考虑，西方国家积极推动脱碳进程、减少化石燃料使用，越来越多的国家随之提出碳中和目标。俄罗斯也意识到，全球范围内的绿色转型进程已不可逆转。尽管具体指标、推进节奏存在差别，但许多国家设定了减少化石能源使用的目标，这将从数量和需求上影响俄罗斯能源出口。一方面，俄罗斯很难持续通过售卖传统化石能源获得收益，且制裁将进一步影响出口价格。另一方面，在全球绿色转型大背景下，俄罗斯传统能源行业引资难度加大，行业改造所需资金和先进技术供给不足，不仅制约其清洁能源产业发展，也使其难以融入全球清洁能源合作体系。与此同时，尽管俄罗斯在核能领域具有一定的资源和技术优势，但核能合作需要基础设施建设和长期投入，关键矿产等资源开发也需要克服技术障碍，这些都对俄罗斯提出更高转型要求。2024年，美国禁止进口俄罗斯浓缩铀，这不仅进一步削减俄罗斯能源收入，也对俄罗斯参与绿色转型进程造成阻碍。
此外，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调整需要一些配套条件，但这些条件极易发生变化，进而影响实施效果。例如，天然气运输依赖管道建设，但改建管道需要大规模资金投入和较长建设周期，如果俄罗斯整体经济陷入停滞又缺少建设资金，新建管道工程的实施将受到阻碍，调整供应方向的措施也难以取得预期效果。液化天然气虽然能一定程度上增加战略灵活性，但同样需要配套设施建设，如果建设进程放缓或受阻，全球南方国家市场潜力将无法释放，俄罗斯能源合作重心向东转移的步伐也将无法持续。与此同时，部分南方国家政局变动、监管缺失等内部不稳定因素使其履约能力不足，影响其与俄罗斯能源合作的成效。
结 语
乌克兰危机至今已延宕4年有余，极大改变了俄罗斯内外环境。作为俄罗斯外交工具箱中的重要资源，对外能源战略和能源外交不仅为俄罗斯应对风险挑战提供支撑，也成为俄罗斯拓展外交空间的有效工具。然而，大多数欧洲国家逐步适应能源“去俄化”的现实，全球绿色转型进程的发展和地缘竞争带来的压力也使全球南方国家与俄罗斯开展能源合作时顾虑增加。2026年以来，乌克兰无人机不时对俄罗斯炼油厂进行袭击，削弱俄罗斯生产能力，使其能源战略的实施面临巨大压力。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的目标与实际效果之间仍然存在较大差距，其应用资源的能力和外部市场的反应都是其中的制约因素。整体上看，在全球能源格局转换和地缘冲突延宕的背景下，单一类型和手段的传统能源战略难以取得预期效果，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将向更具综合性、多元性、动态性和现实性方向进一步调整。
【本文是上海市教育委员会“曙光计划”项目“欧亚地区研究：理论前沿与方法探索”（项目批准号：24SG58）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