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从慕尼黑到瓦尔代,普京十九年后把话说透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85 次 更新时间:2026-10-1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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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力 (进入专栏)  

一、从慕尼黑讲话说起 

2007年2月10日,德国慕尼黑,第43届慕尼黑安全政策会议,主题是“全球危机——全球责任”。

当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美国深陷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战争,单边主义如日中天。北约完成了两轮东扩,将前苏联的波罗的海三国悉数纳入麾下,并着手在东欧部署推进导弹防御系统的计划。俄罗斯则正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衰败中逐渐恢复,油价高企,国库渐丰,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进入最后阶段,与欧洲的能源合作热火朝天。这使俄一度坚信,自己正在被西方经济体接纳,开始回归“欧洲大家庭”。然而,北约的军事机器却在步步向俄逼近,不断压缩俄的战略空间。这又说明,“西方俱乐部”在政治上和军事上,依然把俄当作潜在的对手和局外人。

普京总统走上讲台,开门见山地说:“会议的形式让我可以避免‘多余的客套’,也无需说那些圆滑悦耳却空洞无物的外交言辞。”“人类历史经历过单极世界和争夺全球霸权的时期,见证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无论你如何修饰单极世界这个词,在实践中最终只意味着一件事:一个单一的权力中心、单一的力量中心、单一的决策中心。这是一个由一位主人、一位君主统治的世界”。单极模式“不仅对现代世界而言是不可接受的,而且是根本行不通的”。北约东扩“与北约自身的现代化或确保欧洲安全毫无关系”,是“严重的挑衅”。“国际法的基本原则正日益遭到漠视,这及其危险,会导致没有人感到安全。我要强调的是,没有人感到安全!”“我确信我们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我们必须认真考虑全球安全的整体架构。”

普京在慕尼黑安全政策会议上的讲话震惊了西方,被俄罗斯政界和学界视为普京治国理政的一个里程碑。它标志着一个曾经千方百计想融入西方的俄罗斯,终于明白“我们是很难被接纳的”,只有下定决心去抗争。

十九年过去了。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乌克兰战事仍在继续,美以伊战火不止。俄罗斯与北约在波罗的海直接对峙,欧洲军工企业被列入俄罗斯的潜在打击名单。军事智能化的竞赛方兴未艾。多极化从预言变成了有组织的行动,金砖国家和上合组织纷纷扩员,《21世纪欧亚多极化与多样性宪章》的文本起草工作已经启动。

2026年10月1日,莫斯科,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第23届年会。普京再次发表长篇讲话,通篇没有一个字谈如何“融入”,谈的是人类如何“避免滑向灭绝的边缘”。

十九年前在慕尼黑,普京说出了“不”。十九年后在瓦尔代,普京说出了他那时没有说完的话。把两次讲话放在一起读,可以看到世界局势的变化脉络、俄罗斯政策的调整进程,还有普京看法的演变。

二、关于世界已到决定性的转折点

瓦尔代俱乐部每年的年会都有一份主旨报告,今年的报告题目是《不要恐慌》。主持会议的卢基扬诺夫把此次论坛的三个关键词概括为:变化、责任、冷静。

普京的开场白重申了瓦尔代俱乐部的定位,即这个论坛秉承传统,一年一度齐聚,探讨当今世界最紧迫的问题;它不仅诊断世界现状,而且要勾勒出正在形成的世界秩序的轮廓。普京表示深信,俱乐部凭借积累起来的智力财富和直接、互信的沟通经验,将使所有人迟早——无论来自东西南北——就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的原则达成一致。

普京话锋一转,“遗憾的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今天面临着其他更为紧迫的挑战。尽管主持人说大家都需要冷静下来,但这些紧迫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它们依然存在。”

更紧迫的是什么?普京说,国际舞台上令人担忧的趋势,迫使人们首先考虑的已经不是在未来一段时期内如何更明智、更有效、也更公平地组织全球的互动,而是在许多先前的法律规范已被抛弃、而新的规范尚未出现的情况下,如何维护当前的世界和平与安全。为了避免出现最为惨淡的灾难性局面,我们需要做些什么?需要行动!“对我们共同的未来负责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系列旨在防止人类滑向灭绝边缘、避免不可逆转的后果的实际行动。”

那么,世界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步?普京给出的判断是,世界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从几乎所有技术到社会结构,从气候到医学,从军事到生物伦理,从能源未来到人口变化,从普及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到全新的经济发展模式。所有这些都为即将到来的深刻变革创造了条件。“我们目前还无法全面、清晰地评估所有情况及其后果。原因之一是这些变化在同时发生,它们对社会和国家的影响也是相互矛盾的。”

普京接着说,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变革,规模如此之大,人们似乎都意识到了。如今关于未来的种种争论层出不穷,其中常常夹杂着因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而产生的焦虑,这绝非偶然。但人们却尚未完全理解它所遇挑战的严峻程度。这是一个全新现实的开端。威胁和危险同机遇和前景紧密交织,密不可分。生活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变化之所以特别重要,与其说是国家间力量平衡的转变或经济和技术影响力的重新分配,不如说是它影响着人类的生物和道德本质,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式以及我们的世界观基础。技术确实为延长寿命和提高生活质量开辟了无限的可能,但不幸的是,它又把人类灭绝的可能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原因可能是军事冲突、环境的快速恶化或对技术进程失去控制。

由此,普京推导出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显而易见,这种氛围必然会加剧个人和社会的焦虑情绪,助长因不确定性和对未来缺乏了解而产生的内部紧张局势。其后果之一便是许多国家出现政治动荡。对任何国家而言,无论其结构如何,无论其文化和历史传统如何,内部稳定都是始终高于一切的。为了维护内部稳定,政府要采取各种行动,包括那些影响到国外、邻国、地区乃至整个世界局势的行动。而这其实就是在输出不稳定。所有这一切都只会加剧国际环境的紧张局势。”

这个链条的最后一环,是普京对国际局势的预测:无论未来几年全球局势如何发展,“国际冲突很有可能会持续不断地发生”。原因之一在于,正在发生的根本性转变以及由此开启的种种可能,刺激并助长了人们的野心和为了追求看似更大的利益而承担风险的意愿。尽管如此,“我们依然相信,从战略层面看,随着我们逐步摆脱西方霸权,全球形势将逐步改善,朝着一个稳定、民主、自由的多极的国际秩序迈进。”当然,在通往这一世界秩序的道路上,各国社会乃至每个个体都将不可避免地面对各种风险。因此,在政治、商业、科学以及社会各界,决策者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降低从全球层面到个人层面的各种风险;他们有责任帮助人们了解这些风险并做好应对准备,从而使个人和家庭不会孤立无援地面对安全、劳动力市场变化和数字空间等方面的挑战。

普京接着指出,决策者们当然都在努力适应正在发生的事态,但在如今这种被称为“多重危机”的局面下,人们客观上很难从天天救急的管理事务中抬起头来,向前看,往高处看。眼下的责任极其重大,一个错误就可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甚至影响到未来。所以可以理解,决策者们为完成眼前的任务,常常把战略目标挤到次要位置。但这是极其危险的。要应对当前的许多挑战,就不能不考虑我们今天的行动将会给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讲到这里,普京引用了列宁的一句名言作为收尾:“正如我国一位著名的政治思想大家所说,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Как говорил один известный классик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й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мысли, нельзя за деревьями не видеть леса.)

列宁的文章《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于1917年9月1日发表在《无产者报》上(《列宁全集》1985年中文第二版,第32卷第75-81页)。面对即将到来的十月革命,孟什维克领导人尤里·马尔托夫就二月革命后是否应武装夺取政权、将资产阶级政权转归苏维埃的问题上与列宁发生了激烈争执。列宁批评孟什维克在经济上、政治上和思想上不能摆脱对资产阶级的依赖,说他们出于小资产阶级民主派特有的狭隘和愚蠢,被琐碎的战术考量和对内战的恐惧所蒙蔽,以至看不到资产阶级反革命派的参谋总部在哪里,真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普京借用列宁从战略上看待问题的方法论,来表达他对如何应对当前世界局势的总的看法,即我们不能只顾自家门前的这点利益(树木),看不到为建立多极世界而努力给大家带来的利益(森林)。

三、关于全球治理和联合国改革

针对当前国际社会普遍忧虑的全球治理体系软弱无力的问题,普京说,以往建立的协调各国利益和行动的国际机制,已经不能充分有效地履行监管职能了。这“并非因为这些机制本身存在缺陷,而是因为其最初建立的条件和目的已经发生了变化”。新的现实将促进新机制的建立,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坦率地说,现在有些国际组织为了服务于某个或某些国家的利益,往往不是在降低风险,而是在制造风险,加剧风险,违背了它当初成立时的初衷。

批评的矛头也指向联合国这样的主要机构。《联合国宪章》赋予联合国在全球事务中发挥中央协调机制的作用。普京认为,尽管联合国是最具代表性的全球组织,但它的实际运作远不如预期那样处处体现出集体协商和民主的精神,原因就在于少数西方国家在其中施加了不成比例的影响,他们试图把治理职能据为己有。随着西方国家实际影响力的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日益独立自信的“全球多数”,联合国结构中的不平衡问题也因之日益凸显。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无法在一朝一夕解决。

这里可以再对照一下十九年前的那篇讲话。2007年在慕尼黑,普京对此问题的阐述今天读起来依然振聋发聩。他当时说:“我们看到,国际法的基本原则正日益遭到漠视。个别国家的规范,乃至几乎整个法律体系,尤其是美国,已经超越国界,渗透到经济、政治和人道主义等各个领域,并强加于其他国家。”普京以正视听地指出,“在动用武力作为最后手段时,唯一有效的决策机制是《联合国宪章》。在这方面,要么是我误解了意大利国防部长同事最近的发言,要么是他表达有误。无论如何,我听到的是,只有在北约、欧盟或联合国框架内作出的决定,动用武力才能被视为合法。如果他真的这么认为,那么我们的观点就截然不同了。我要说的是,只有在联合国框架内作出的决定,动用武力才能被视为合法。而且根本没有必要用北约或欧盟来取代联合国。只要联合国真正团结起国际社会的力量,就能够切实应对个别国家的局势;只要我们不再漠视国际法,情况或许就会有所改变。否则,局势只会陷入僵局,并犯下更严重的错误。当然,我们必须努力确保国际法在理解和适用上都具有普遍性。”

2007年讲话的侧重点是“有人总是试图绕开联合国”,2026年的侧重点放在了联合国自身,即它的“实际运作远不如预期那样体现出集体协商和民主的精神”,”无法反映本世纪第二个25年的实际情况”。

普京重申了俄罗斯的立场。“俄罗斯始终倡导联合国的结构应体现世界的多样性,使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国家和中东国家在联合国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必须认识到,联合国的改革绝非只是扩大安理会的规模以及使各国在国际治理机构中的地域代表性更加均衡的问题,它还涉及联合国工作的一些新的具体内容及优先活动的领域。俄罗斯一贯支持对联合国进行公正改革。但这项改革必须先形成内部共识,问题在于目前达成共识十分困难。”

四、关于人工智能、数字主权与科技伦理

谈到联合国工作的“新内容”,普京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人工智能。

普京说,这是大家至今仍在学习如何与之共处、为之工作的技术。它的迅猛发展,将如何影响人类自身的智力水平、精神和文化遗产?“温和数字化”的概念正在讨论之中。就是说,人们反对将此类技术无序地引入那些历来对人类道德发展至关重要且十分敏感的领域。如今,人们看到人工智能对社会人文层面的分析,甚至比对技术或经济层面的分析更加深入透彻。专家们日益担忧,人工智能的传播可能成为又一次把所有人简化为同质化、去人格化的尝试,而这一次是通过别人调校好的算法实现的。这种数字极权主义,将如同过去所知的极权社会一样,必将走向死胡同。因为它阴暗,残酷,没有人性。

与此相关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即各国在日益拥抱数字化的同时,如何确保这一领域的主权?也就是说,在不与全球进步脱节、不被技术发展甩在后面的情况下,如何去保障自身的安全和身份认同?

科学技术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世界的另一个领域是,人类已经有能力深度干预以往被认为是造物主专属的领域,如基因改造,人格的形成,人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模式等等。为此,各国和各界必须携手合作,共同寻求普遍接受的解决方案,来解决这些极其微妙、关乎生命本质的根本性问题。

这些工作在哪里做?普京说,在国际组织的框架内开展此类工作合乎逻辑。但问题又回到前面所述,许多国际组织受到西方国家的过多影响,而这些西方国家只关注维护自身权力,并不致力于普遍进步。这说明,二战后行之有效的机构已无法反映本世纪第二个25年的实际情况。是否有可能对其进行有效改革,使其适应当代的现实?这个问题仍有待解答。

五、关于新的共同体与大国责任

旧的机制指望不上,新的机制呢?

普京说,新的国际共同体正在不断涌现。无论是各种区域性组织,还是金砖国家等,都已经具有全球性的结构,无疑都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但也必须承认,所有这些共同体在明确自身功能、最佳应用领域以及突破自身能力的局限等方面,还都面临着艰巨的任务。期望这些相对较新的机构能够迅速塑造世界格局,确立起多极化的模式,显然是不现实的。这是一条漫长而艰辛、充满未知的道路,当然最终必将取得成果。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此刻注定要陷入混乱?普京说:不,下这样的结论显然为时尚早。一个由明确的规范和监管机构所治理的世界,一个所谓有序的世界,是近代才出现的。而此前的几个世纪,世界在没有这种秩序的情况下也照样转。结果自然五花八门。最主要的,是傲慢、嫉妒和贪婪一直存在于世界政治中。尽管如此,负责任的大国总是既相互竞争,又相互合作,设计并构建彼此之间以及与其他较小国家之间的关系体系,而且总体上始终以维护稳定为原则。

所以普京的结论是,在当下制度危机和国际法衰落的背景下,大国肩负着与其强大实力相匹配的巨大责任。这些国家有能力采取行动,从而扭转全球形势,使其朝着更可预测和安全的方向发展。反之,它们也可能加剧、恶化甚至把所有问题都搞砸。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极大地增强了这种可能。显然,整个世界的未来,乃至每个人的未来,都取决于在这些剧烈变革中如何有效地管理风险。

问题首先出在规则缺位。普京说,缺乏普遍接受的规则,对平等和不可分割的安全原则缺乏理解,甚至废除这一原则,往往会导致自私的行为。在一些情况下,这种自私会演变为侵略性的尝试,即为获取单方面的优势,故意制造混乱并利用混乱为己谋利。全球政治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剧本,所有可以想象的禁忌都被打破。但他深信,处理国际关系需要严谨的规则的态度——不仅要遵守法律的条文,还要遵守法律的精神,遵守既定的、普遍接受的惯例。

道德伦理底线和基本礼仪仍然至关重要,因为尊重这些底线,至少能为相互间的对话创造可能性。反之,从不履行义务,搞欺骗行为,把沟通变成闹剧,把任何有意义的讨论变成宣传甚至为了短期利益而歪曲事实。这一切都是在摧毁国际共存的根基。“强权即真理”,——这似乎成了某些国际玩家的信条,他们对自己在军事、政治、经济乃至自诩的道德优越性方面充满自信;然而历史已经充分证明,这种做法最终只会招致灾难性的后果。

“没有人感到安全”——这是普京十九年前在慕尼黑讲话时说的。他当时警告说,按所谓政治权宜之计处理国际问题极其危险,而且会导致没有人感到安全。因为没有人能像躲在石墙后面一样躲在国际法背后。这样的政策无疑会引发军备竞赛。十九年后,还是在瓦尔代会议上,普京用平静的话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全球政治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剧本,所有可以想象的禁忌都被打破。”另一个对应的细节是,2007年将“军备竞赛”作为需要极力避免的后果郑重提出;而这一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生产武器要重新定规矩了”。

六、关于乌克兰危机的根源

对于参会者共同关心的乌克兰危机问题,普京重申立场并着重谈了造成冲突的根源。

“真相何在?真相是我们并不想打这场仗,也不是我们挑起的战争,而是有人对我们发动了战争。”接着,普京列出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1)多年来在乌克兰煽动激进的民族主义和仇俄情绪,将其变成对抗俄罗斯的工具;2)北约为了自身利益,对俄罗斯的历史领土进行军事开发,并在那里规划军事基地;3)怂恿基辅的激进分子发动国家政变,然后向这个本质上不合法的政权输送各种进攻性武器;4)制定计划,在顿巴斯和克里米亚设立集中营;5)仅仅因为他是俄罗斯人,在民族和精神上认同俄罗斯,就用坦克碾压手无寸铁的人,用导弹袭击他们,用飞机扫射他们,甚至将他们活活烧死。

普京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不确信俄罗斯是被故意置于这种境地的;面对这种显而易见的侵略,俄罗斯只能被迫拿起武器保卫自己。既然冲突的根源和责任如此清晰,那么就应该着眼于消除根源,而不是继续激化矛盾。因此,没有必要把仇俄情绪,对俄罗斯人的压迫和屠杀以及摧毁俄罗斯变成一种国家意识形态,也没有必要把战略上击败俄罗斯作为目标。

普京继而说道:“如果我们都想活下去,那就让我们和谐共处,共同寻求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当然,建立彼此信任是一个复杂而脆弱的过程。它很难建立,却又很容易被摧毁。即使是关系最亲密的伙伴,利益也不可能完全一致。那么,对于处于竞争、激烈对抗,尤其是对抗状态的国家,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呢?对抗有没有尽头呢?”

普京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国际形势和体系迟早会达到某种稳定的平衡。不过这是一个复杂、多因素、多层次的过程,需要各方相互妥协,相向而行,对形势有冷静的评估。昔日的霸权国家不可避免地要承认多极世界的现实。看看世界经济发展的趋势就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霸权国家需要学会与世界大多数国家合作,尊重它们的根本利益。这当然不会一蹴而就。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极不稳定、变化多端的世界;通往新体系的道路将充满意想不到的曲折和变故,甚至充满危险。”

主持人卢基扬诺夫:2000年代上半叶,我们与欧洲人接触非常密集,新的想法层出不穷,并且建立了“四个共同空间”等等。怎么后来形势就变得没有希望了呢?

普京:(把整个来路从头讲了一遍)在西方占据上风的那些势力,是一心要与俄罗斯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亚努科维奇当总统的时候,乌克兰的公民们可能有充分的理由说他不该当总统。亚努科维奇说那好,我同意举行新的总统选举,而且是提前选举。那大家就去投票解决问题嘛!不,非要搞政变推翻他不可。

普京:(事后问几位欧洲领导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摆着亚努科维奇在提前选举时就会失去权力。

欧洲领导人:是啊,是啊。

普京: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做?

欧洲领导人:嗯,结果就是这样。

普京:好一个“结果就是这样”!他们赶下台的,是一个主张乌克兰加入欧盟、但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的人。人一被赶走,仇俄情绪就泛滥,乌克兰东南部就爆发战事,俄罗斯就不得不保护克里米亚居民。接着签了明斯克协议,结果表明根本没人打算执行,他们甚至公开说不执行。这种状态持续了八年,整整八年!

普京:这就是问题所在。至于局面怎么会发展到今天如此激烈的阶段,没人愿意去想。不,其实所有人都明白,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乌克兰正在彻底丧失国家的一切要素。它完全受外部的控制。当有人想借代理人比如现在的乌克兰政权,把自己的人民(我认为它甚至不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人民)推入战火,来与我们作战时,这当然就是一种威胁。

卢基扬诺夫:几周前,俄罗斯国防部公布了一份为乌克兰制造和供应武器的欧洲企业名单,明确指出这些企业是俄潜在的打击目标。包括外交部在内的多个部门对此予以确认。假如有一天有必要打击其中某些大企业,就很可能被视为俄罗斯是先发动攻击,那么我们届时可能也必须援引北约宪章的集体防御条款吗?俄罗斯为此做好准备了吗?

普京:国家之间的武器供应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是军事技术合作,对此不必担忧。令人担忧的是有其他国家直接参与军事行动。我们完全清楚,没有太空侦察和西方专家的技术援助,乌克兰的武装部队不可能深入到俄罗斯的纵深领土去进行打击。这就意味着有些国家已经被卷入同俄罗斯的战争。这又会给未来带来更多威胁。

普京:向冲突地区供应武器绝不是好事,世界各国都竭力避免。比如俄罗斯就不从任何地方获取武器,完全依靠自己的国防工业和经济实力进行制造。我并不是说我们明天就要对那些向乌克兰提供武器的国家的领土和企业发动袭击。但这确实是一个我们必须清醒认识、认真评估并高度警惕的威胁。俄罗斯武装力量和军事情报部门正在密切关注威胁具体来自何方。

普京:我们并未威胁任何人,我们没有在2029年、2030年或2050年发动任何攻击的计划。但如果我们遭遇侵略,我们将被迫作出回应。欧洲各国公民必须清楚地理解这一点,并区分我们的立场与他们国家某些现任政治领导人的立场。但我相信这种理解是存在的,我们从选举结果和欧洲主要国家的民意中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七、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

讲完乌克兰,普京说,接下来我要谈谈我们自己的历史。俄罗斯走过了艰难的脱胎换骨式的转型之路,这一进程仍在继续。三十五年前,俄罗斯经历了国家制度的崩溃。对数千万一夜之间“身处异国”的人们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悲剧。它改变了他们自身以及他们子孙后代的命运。无论是在俄罗斯国内,还是在俄的接壤国,都引发了天翻地覆的变革,也对全球事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普京指出,苏联末期领导人的天真、轻信与懈怠,使他们盲目相信西方,以为仅靠“君子协定”和口头承诺就能达成共识,最终给苏联带来了恶果。回首往事不难发现,这种态度无论是对苏联的命运,还是对世界的长期稳定,都具有极大的破坏性。苏联领导人一心想讨西方欢心,而西方则要按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并从苏联遗产中攫取属于自己的份额,最好是更大的一份。结果我们都看到了。

苏联解体是内部失衡长期积累的结果。正是内部失衡,以及不是一代国家领导人所犯下的错误导致的。目光短浅、狭隘且脱离实际的意识形态教条取代了务实精神;缺乏专业素养;把显而易见的问题“扫到地毯下面”。所有这些都一步步地加剧了苏联的内忧外患,最终使国家走向崩溃。

由此,普京把话拉回到今天。“当今世界发生的各种冲突和动荡,很大程度上是20世纪末东西方的政治家们没有意愿、也没有准备、或者说没有能力去认真而切实地应对那个大变革时代的后果。这不是把责任推给过去的领导人。这是事实。”

普京接着说,即便在那个今天看来已经遥远的时代,东方和西方也都另有其人,他们对问题有深刻的理解,并且提出了正确的解决路径。他们的判断,在今天可以称之为先见之明。

八、埃贡·巴尔—-普京引为同道的西方政治家

普京说的“另有其人”,首先就是德国社会民主党主席团成员埃贡·巴尔(1922-2015)。普京先交代了他同这个人“相识”的经过。“你知道吗,当我读到他与苏联领导人在波恩和莫斯科的接触时,我简直惊呆了。他是那么有涵养,那么聪明,处事又是那么专业得体。”普京要引用的,是巴尔1990年2月和6月的一些言论——那是决定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巴尔当年说了什么?普京转述了三点。第一,巴尔当时最担心的,是德国统一之后欧洲还将承受继续对抗以及北约内部“那些根本不愿走上泛欧合作之路、遏制对抗的势力”影响力不断增强的威胁。第二,在1990年的谈判中,巴尔警告说,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打破欧洲分裂为敌对集团的局面,北约实际上就将吞并整个东欧,苏联将彻底陷入孤立。这对全世界都将是灾难性的。第三,巴尔提出建立一个由美国和苏联共同参与并拥有广泛授权的安全理事会的方案,这个安全理事会应几乎涵盖整个东欧和中欧地区。普京说,我们看到,巴尔预言并警告的事情,最终都发生了。

普京指出,苏联解体后,在西方占上风的,恰恰正是巴尔所说的那些根本不愿走上泛欧合作道路的势力。尽管新生的俄罗斯多年来一再强调要努力成为所谓西方文明的一部分,但西方实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孤立俄罗斯联邦本身并想进一步拆散她。在俄罗斯国内已经发生种种政治变革的情况下,西方还是把俄罗斯看作历史上的俄罗斯帝国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到现在,他们仍在各种场合和集会上宣称,“我们必须进一步拆散这个帝国。”这一切,导致了今天对欧洲乃至全世界都非常危险的局势。

普京深信,巴尔先生当时真的是在思考欧洲的未来,思考建立泛欧洲的家园。问题是没有人听取他的意见,也没有人努力弥合这种基于集团的分裂。苏联领导人当时对此谈了很多,但也只停留在口头上。后来,俄罗斯曾试图融入所谓的文明国家体系,但被屡屡排挤出去。不仅如此,他们还继续从四面八方蚕食俄罗斯。西方的目的,就是要进一步摧毁这个历史悠久的帝国。这就是今天发生冲突的原因。他们到底还是把手伸进了乌克兰。对此,俄罗斯不知对他们讲了多少遍,“你们没必要这样做,住手罢,住手罢!”“不!我们要继续干,继续干,继续干!” 好吧,这就是结果。

九、关于历史、远见与未来路线

普京再回到俄罗斯自己。他说,在俄罗斯,或许比许多国家都更清楚,克服历史性崩溃和灾难的后果有多么艰难,凭感觉应对新的、往往不利的局面有多么困难。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依靠反复试验,随机应变地来应对突发的事件。但我们从未忘记,一个国家要有远见卓识,就必须对未来有清晰的认识。没有过去,就没有未来。我们必须保护和发扬先辈们缔造的伟大而独特的国家遗产。没有历史根基和对传统的尊重,任何社会都无法存在。反之亦然。没有未来,过去便失去意义。无论我们先辈的成就多么辉煌,我们都不能把它变为昔日辉煌的博物馆。一个国家真正的伟大,要有与时俱进的能力,要有超越时代的能力。在新的形势下创造性地发展并丰富我们的文化遗产,可以确保民族传统不会沦为古董或时髦的历史配饰。我们必须致力于营造一个充满生机、富有成效的环境,以成就未来的伟业。

展望未来,的确充满着诸多的不确定性,太多瞬息万变的因素在快速涌现。制定实现未来的路线图势在必行,这并非乌托邦式的空想,也非脱离现实的抽象臆测或理想化的设想,而是对风险、机遇和既定目标的务实评估。俄罗斯正在为自身规划这样一条未来之路,并且愿与世界其他国家和人民携手共进。让我重申一遍,当今世界变化的规模和速度,都是前所未有的。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那个一切都再也无法改变的时刻,可能会非常迅速且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到来。到那时,相互加码、彼此示强的逻辑,只会导致致命的、不可逆转的后果。

主持人卢基扬诺夫问:你在2000年代担任总统期间,把大量时间和精力花在融入西方上,对此你不感到后悔吗?

普京:不,我不后悔。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不仅是我个人,还有我们所有人、整个国家,都会认为我们不够努力,做得不到位。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该提的都提了。最终搞明白了,西方根本不欢迎我们。西方直接对我们说“不”。而且他们还在持续不断地打压我们。非常粗暴、无礼且带有攻击性地不断挤压、蚕食我们的空间。最终就演变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这里,我们可以再回顾一下十九年前的慕尼黑讲话。2007年,普京是这样说的:“柏林墙的石块和混凝土块早已成为纪念品。但我们不能忘记,它的倒塌之所以成为可能,要归功于历史的选择,其中也包括我们的人民—-俄罗斯人民的选择,即选择民主和自由、开放以及同欧洲大家庭的所有成员都建立真诚的伙伴关系。”紧接着他抱怨,“而现在,有人正试图向我们强加新的分界线和围墙。这或许是虚拟的,但依然是要割裂我们共同的大陆。难道说,要再次耗费数十年的漫长岁月,等待几代政治家更迭,才能把这些新的围墙‘拆掉’吗?”

问题从“什么时候回欧洲”,变成了“欧洲把门关死之后,俄罗斯怎么办?”这就是十九年来最深刻的变化。2007年,普京还在向西方发问,新墙什么时候拆?问的背后是重回同一个欧洲的期待。2026年,普京不再问了,“欧洲大家庭”的提法没有了,被接纳的指望已经放下。墙没有拆,但俄罗斯已经站到了墙的另一侧,要另起炉灶了。

十、关于“升级”,从波罗的海到黑海

接下来,普京专门用了“升级”这个词汇。他说,在描述和预测各种国际冲突时,“升级”一词频频出现。人们不愿开展真正基于现实、兼顾各方利益的外交斡旋,导致局势升级、赌注加大、虚张声势,甚至越过红线,企图以此压制和恐吓对手,或迫使其屈服。升级敌对行动和制裁在许多冲突中都出现过,而且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一方的挑衅行为必然会招致另一方的回应。如此一来,冲突螺旋式上升,破坏性的后果与日俱增。

升级的根源在哪里?普京说,是傲慢,是过分自信。这是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今天世界主要国家手里的武器,足以毁灭一切生灵。退一步说,至少也能把地球拖入灾难状态。谁敢担保这些武器永远不会使用?没有人敢。有句名言我们都熟悉:戏一开场,墙上挂着一把枪,到终场它一定会响。这一点,我们必须记着,并且避免让它发生。

普京又说,对抗越是毫不妥协,越是公开把“战略性击败”对手当作目标,冲突就越可能滑向最残酷的阶段。求生法则不只作用于生物界,也作用于社会共同体。整个社会一旦被逼到可能丧失独立、丧失尊严、乃至生存权的境地,求生法则一样会起作用。

主持人卢基扬诺夫:北约在波罗的海搞演习,强硬言论铺天盖地,并对加里宁格勒发出威胁。而俄罗斯声称,一旦有人试图封锁加里宁格勒,将不惜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一切手段。这是真正的升级、表明战争已经日益临近,还是在相互吓唬?

普京:我们不想吓唬任何人。你提到的外交部声明以及它发给一些国家的信函,这都不是恐吓,而是对企图恐吓我们作出的回应。关于2029年、2030年同俄罗斯开战的必要性、可能性以及所做的准备等等,这些话都不是俄罗斯说的,而是我们不断从对方那里听到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紧接着具体行动来了。波罗的海一场接一场的演习,发生了试图扣押我们的船只的事件。这不是升级吗?

普京:声明和信函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走到直接攻击俄罗斯联邦那一步,首先是加里宁格勒,也可能涉及其他地区,那我们动用一切现有武器的问题,就会不可避免地立即提上议程。这同最高统帅姓什么,同谁是总统没一毛关系。为什么?北约秘书长说欧洲有三亿人云云。是的,正因为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有巨大的经济潜力和军事潜力的体量两倍于我们的对手。俄罗斯没有足够的实力同它硬拼,必须利用自身的竞争优势。这个竞争优势就是自卫的手段。法国和英国都是核大国,对此一清二楚。现在没有任何别的国家拥有俄罗斯今天拥有的武器,这就是我们的竞争优势。我还要特别说明,这封信和外交部的声明都没有提到核武器,谈的是动用我国所能掌握的一切力量和手段。至于怎么做,由俄罗斯自行决定。

这个议题本身,就是十九年前议题的升级。2007年在慕尼黑,普京放在安全议程首位的是欧洲的导弹防御。“我们也不禁对在欧洲部署导弹防御系统部分组件的计划感到担忧。谁需要新一轮不可避免的军备竞赛?”他还揶揄过那种威胁论证,“就算朝鲜射出一枚经西欧飞往美国的导弹,也是明显违背弹道学定律的”。十九年后,话题变成了加里宁格勒会不会遭到封锁,以及封锁之下可否“动用一切可用武器”。当时担心的是军备竞赛,如今面对的是日益临近的战争;当年假想的是朝鲜发射一枚导弹,如今假想的是一个体量两倍于俄罗斯的对手。

卢基扬诺夫:那位北约秘书长对此反应平静,称“我们认为这件事并不严重”。

普京:没错。如果你不把他们对我们的威胁当回事的话。现在北约又在凭空捏造“俄罗斯在用核武器威胁我们”这样一个论点大加利用,以转移他们本国民众的注意力。而事实恰恰是北约在对俄罗斯推行侵略性政策。俄罗斯的底线是,我们没有威胁任何人;我们没有在2029年、2030年或2050年发动任何攻击的计划;但如果我们遭到侵略,我们将被迫进行回击。欧洲各国的公民必须清楚这一点,认清俄罗斯的立场同他们国家某些现任政治领导人的立场是完全不同的。其实这种区分从欧洲主要国家的选举结果和民意中也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

普京: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欧洲国家在不断地加剧紧张局势?这同这些国家的政治经济形势严重恶化有关。看看欧洲主要国家的经济状况、社会政策、公民的生活水平就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绝对有必要把公民的注意力从国内问题到外部问题上。

卢基扬诺夫(自嘲):这么说,我倒成了欧洲各国政府操纵其国内政治的“帮凶”。

普京:我相信他们是故意这么干的。他们很聪明,会精心安排自己的沟通方式,包括公共场合的沟通,以取得想要的国内政治效果。

沃伊尼科夫(加里宁格勒波罗的海联邦大学):世界海洋接连出现令人担忧的事件,如袭击水下基础设施、无端扣押油轮和民用船只;还有些国家为迎合别国而注销船旗,另一些国家则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拦截船只。这些机制实际上正被滥用,成了服务于特定政治和经济目的的工具。国际社会除了国际法之外没有别的法律机制,那么,世界各国是否准备好调整这些规则?俄罗斯又是否准备好采取行动?

普京:我们支持航行自由,反对任何限制;不必发明什么新规则,只需要遵守现有规则。因为就算想出了新规则,没人遵守,又有什么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是1982年签署的,对吧?必须遵守它。它适用于世界所有地区。至于扣押船只,这当然是违反准则的行为。但世界海洋不只有波罗的海和北大西洋,还有别的海洋。他们既然在这里扣我们的船,俄罗斯势必以对等的方式回应。哪里对我们的回应有利,就在哪里行动,或许在太平洋,或许在印度洋。扣船本身就是对俄侵略行为的一环,必须停止。俄罗斯不会先动手。我们不会去攻击任何人,不扣押任何人的船。

普京(披露黑海对抗的经过):黑海上确实发生过军事行动。我们打的是军舰,是运军用物资的船,而且几乎没有打错过。怎么知道没打错?运军火的船,一打中就起连环爆炸,弹药殉爆,瞒不住人。一看有二次爆炸,就明白舱里装的是军用货物。可是后来,基辅当局调转枪口,开始打我们的油轮,打其他商船——那些船上装的,是地地道道的和平货物。大约从六月初起,他们就动手了,而且还大加宣扬,毫不掩饰。最初10天,他们就打沉了我们40艘船;前前后后,受损的船超过100艘。我们开始反击。现在,四面八方都来说情,“算了,别打了。”可是,先动手的是他们呀。用苏联老歌里的唱词说,“接招吧,法西斯,这是苏联士兵的手榴弹。” 现在,他们又不高兴了。

普京:我们的炼油厂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开始袭击这些炼油厂,并公开宣称他们的目标就是要破坏我们的经济。他们达到目的了吗?部分达到了,因为据估计,我们损失了大约1%的GDP。他们的行动是蓄意而为,因为这些都是民用目标。我们随后进行了回击。

普京(有人提出进行“交易”,即他们停止袭击炼油厂,我们停止打击他们的船只,好让装载农产品的民用船只运出去。普京对此断然拒绝):这个方案有问题。难道我们的石油和石油产品就不是民用货物吗?他们一停手,柴油倒是会多起来。美国正缺柴油呢。我们自己的柴油本来是够用的,问题在于受到制裁。禁令不解除,保险被掐断,运费就在上涨。我们的柴油再多,又怎么进得了世界市场?根本进不去。反过来,却要我们停止打击那些对对方经济敏感的设施。你说这像话吗?这些事情都可以谈,但只能基于相互的利益来谈。

十一、建立新秩序势在必行,但不宜操之过急

普京重申,新世界秩序的最终确立,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希望这能在可预见的历史时期内实现;但就目前而言,一切都发生得太剧烈、太没章法。所以眼下我们还只能在混乱中摸索着,看看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袖手旁观、干等下去。要进入创造的阶段,就必须先渡过当前的危险时期,避免最具破坏性的威胁变成现实。

普京认为有必要再次强调两个方面。这应当成为我们所有人在政治的、技术的、专家以及哲学的层面上认真讨论的问题。

普京要再强调的第一个方面,是人工智能。

普京说,目前世界各国正在争论,是否应该采取措施,人为地放缓这一领域的研究和开发,以防技术失控。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需要认真考虑。人类历史表明,阻止技术进步是不可能的;但必须了解其后果,尤其是技术成果的应用方面,包括军事领域、军事事务中。

风险已经具体化了。人工智能已经能够根据自己对“何为恰当”的理解作出决策,民用和军用都是如此。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进一步普及,它的作用会越来越大,算法将承担越来越重大的责任。人类当然无法同机器近乎瞬间分析局势的能力相匹敌。但人拥有另外一些品质,如感觉、直觉,以及作出那种看似不合常理、最终却被证明是唯一正确、救人性命的决策的能力。

普京讲了一个真实的苏联故事。1983年9月,导弹部队一位名叫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罗夫的中校在战斗值班岗位上收到了导弹攻击预警系统的信号(美俄都建有这类系统并已运转多年)。系统记录到有五枚美国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任何算法都会把这判定为实施还击的明确理由。但这位经验丰富的军官怀疑信号的准确性,感觉系统出了故障。他猜对了。普京说:“如果当时坐在那里的是人工智能,事情的结局可能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例子。”

由这个故事,普京推出两层判断。第一层,人工智能进入安全领域,界限怎么划,这绝对关乎人类的生存。第二层,人工智能会提高作战手段的效率;作战效率越高,冲突的破坏性也就越大。因此,需要开展一场公正的、专业的国际讨论,以讨论现代战争的方式,包括如何保住人道主义的边界、如何限制武装冲突中最残酷的表现形式等等,因为它们同破坏能力的增长连在了一起。

对现代冲突中表现出来的“非人道”,普京说,也有两方面的理解。一方面是残酷性的增长,是对人道主义准则的漠视;另一方面是对抗的新形式—,即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在作战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会把人特别是在决策环节上发挥作用的人,逐渐替换掉。这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题目,需要我们高度重视。战争的自动化和数字化,会导致感知上的非人化。流血和人员的死亡,将被变成一种电脑游戏,一种机械化的例行公事。坦率地说,这是在朝着人类野蛮行为的道路上迈进,而伴随它的却是关于技术成就铺天盖地的讨论。

出路在哪里?普京回溯历史。19世纪末,1899年,召开了海牙会议,第一次把战争规则、和平解决争端、作战行动的人道化用文字固定下来。诚然,当年确立的那些正确而高尚的理念,未能使人类免于20世纪的动荡;世界大战仿佛抹掉了人道主义法的成果。但今天,已经到了重新提出制订武装冲突规则的时候。

普京直言,我们不应幻想武装冲突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它伴随人类历史至今,而且很可能还将继续存在。军人是保护本国利益的人。但军事领域的专业精神,同时要求遵守人道主义准则。俄罗斯军人始终以这些准则的不可侵犯性为准绳,而且俄罗斯军队从来不首先打击同敌方军事基础设施无关的目标。

普京要提请大家注意的第二个重要方面,是国际紧张局势加剧和全球对抗

带来的另一个负面的长期后果。在当前各种冲突不断的氛围下,真正能够解决影响人类全球性问题的方案,被搁置在一边了。气候、生态、贫困还有不平等,都被撇在一边,但解决它们的迫切性却只增不减。而更令人担忧的是,目前看不到国际社会在可预见的未来认真推进这一议题的迹象。如果迫切的问题不能在全球范围内得到解决,那也应该在区域层面加以解决。因为区域层面离人民更近,也更易于为人民所理解。

那么区域在哪里?普京说,我们每个人都对整个地球负有责任,但首先要对自己的家园和它周边的环境负责。广义上讲,我们的家园就是欧亚大陆这片辽阔的土地。世界上许多最重要的进程,都以这片辽阔的土地为中心和舞台。欧亚大陆建设得怎么样,同整个国际舞台的大局息息相关。

俄罗斯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构想,现在有了特殊意义。军事和政治对抗正在破坏世界的互联互通,生产链、运输物流链、既有的贸易通道和交通线路都受到威胁。欧亚各国的任务和责任,是尽最大努力保护欧亚这片共同空间免受全球性风险和破坏性进程的影响,并利用新技术和其他机遇,实质性地扩大欧亚互动,加强这片辽阔大陆的互联互通。

回望历史,普京指出,欧亚大陆上各文化、各文明共同体,在过去几百年间、在最艰难的历史时期,都积累了丰富的互动经验。欧亚大陆可以成为这样一种国际交往的样板。在文化、方法、利益各不相同的条件下,差异不是障碍,而是构建可持续、平衡伙伴关系的优势。

落到抓手,就是《21世纪欧亚多极化与多样性宪章》。普京通报说,这项倡议是俄罗斯同白俄罗斯朋友共同提出的。上周,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其他伙伴国外长举行了会晤,启动了这一重要文件的实际起草工作。

欧亚大陆的价值,首先在于它在很大程度上自给自足,能够解决任何问题。这个庞大的国家共同体唯一需要的,是不可分割的安全、没有军事威胁和稳固的和平。

伊朗学者德赫希里问:自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侵略以来,地区问题成堆;俄罗斯对该地区未来的安全架构持什么立场?

普京:对当前事态的评估,俄外交部在各种场合反复阐述过,俄外长在联合国大会上也讲了。俄的立场是公开的。至于侵略,我要再次强调,乌克兰发生的事件,同样是西方集体对俄罗斯的侵略,只不过是通过乌克兰民族主义政权实施的。但这也是侵略。俄罗斯反对任何侵略,赞成通过协议和平解决所有问题。

普京:我们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制裁得到解除。伊朗的要求是合理的。如果对伊朗的制裁解除了,就没有必要限制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实际上也没有必要限制经由另一条海峡(胡塞武装控制的那条)的航运。总之,俄罗斯赞成这样做。

普京:关于伊朗核计划,俄罗斯的立场众所周知,没有秘密。俄罗斯在解决先前的危机中发挥了非常重要乃至关键性的作用,为达成伊核协议作出了贡献。当时各方商定,把一部分浓缩铀运到俄罗斯。这一次俄罗斯再次提议把伊朗的浓缩铀运到俄罗斯联邦。起初各方都同意了。伊朗同意,美国同意,以色列也同意。但后来美国改了主意,坚持只能运到美国。随后伊朗也转变了立场。已经去世的拉里贾尼先生,曾对我说:“不,现在我们也拒绝把铀运到任何地方;我们建议你们成立一家合资企业,在伊朗境内做脱浓缩和稀释。”我说,以色列和美国恐怕不会同意,但你们可以推进。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现状。不过,俄罗斯的提议仍然有效。如果所有参与方都认为这能缓和局势,俄罗斯愿意为此作出努力。

演讲的最后,普京回到共同承担责任的问题。“我们所有人,整个国际社会,都对明天负有共同责任。这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我再强调一遍,这是一项我们必须立即着手解决的切实任务。”

“我希望我们的后代能够从未来的历史教科书中了解到,21世纪第二个25年成为了一个转折点。那时,人类认识到变革的规模和生存面临的挑战,鼓起勇气,放下争吵、野心和利己主义,团结起来共同解决共同的问题;把技术革命从一系列威胁变成了一系列机遇;开始用实际行动而非空谈来解决社会不平等和环境恶化的问题;认识到军事对抗和强权支配的徒劳,认识到必须以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式应对新出现的问题和挑战;最终着手构建一个全新的、可持续的世界秩序。我坚信,这一切终将会发生。”

不妨再对照一下“转折点”这个词。2007年慕尼黑讲话时说的是“全球安全的整体架构”。2026年瓦尔代讲话开篇和结尾都用它,指的却是人类生存和“渡过当前的危险时期”。词没变,内涵和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十二、比较与思考:从慕尼黑到瓦尔代的十九年

通读两篇讲话,可以从以下五个维度进行比较与思考。

(一)形势之变: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2007年的世界,是美国单极霸权登峰造极而危机四伏的世界,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陷入泥潭,单边主义透支着国际法的信用,北约两轮东扩刚刚完成,导弹防御系统正在向中东欧地区推进;俄罗斯经济靠油价恢复元气,一心想着入世、外资和与欧洲的能源合同。慕尼黑讲话的锋芒,全部指向一个对象——单极世界;它要争取的,是在美国主导的体系里为俄罗斯争一个位置,同时警告这个体系难以为继。

2026年的世界,是单极霸权明显衰落而多极格局尚未成形的世界,乌克兰战事未歇,俄罗斯与北约的直接对峙从假设变成日常议题,军事智能化竞赛启动,人类第一次面临自己创造的技术可能失控的问题,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金砖国家、上合组织扩员,连“欧亚宪章”这样的区域文件起草工作也开始启动。所以这次瓦尔代讲话的重心,从“反对单极”转向了“管控风险”。旧秩序失灵了,新秩序还没有形成。过渡时期会如何发展又如何加以引导,成为普京这篇讲话全部立论的核心。十九年间,普京反复讲的“转折点”终于从判断变成了现实;讲话主题从“全球安全的整体架构”升级为“关乎人类的生存”。

(二)政策之变:从求融入,到划红线。2007年的普京还在展示俄融入西方体系的成绩单,如俄石油产量的26%系由外资创造,资本流入流出之比为15比1,感谢德国帮助俄提升评级,宣布入世进入最后阶段,称美国总统为朋友等等。2026年的普京则说得斩钉截铁,“我们竭尽全力,提供了一切,然后意识到我们是根本不受欢迎的。”从展示成绩单到宣告融入终结,中间隔着北约五轮东扩、2008年俄格战争,以及从乌克兰政变到明斯克协议、再到乌克兰战争的八年。

与之对应的是手段的变化。2007年,普京抗议的方式是在慕尼黑会议上引用北约秘书长沃纳1990年的讲话,质问“这些保障又在哪里?”。2026年,除了继续引用档案(这次是埃贡·巴尔)外,普京手中多了实际的杠杆,比如关于保护加里宁格勒不受侵犯的“一切可使用武器”的声明,对欧洲军工企业划定潜在打击的名单,对乌克兰的黑海地区和炼油厂实施对等打击等等。十九年前,红线画在纸上。十九年后,红线是用行动划出来的。

(三)看法之变:从“单极世界行不通”到“关乎人类生存”。2007年的普京论证的是单极世界为什么行不通。世界只有一个权力中心、一个决策中心的这种格局对包括君主在内的体系内的每个人都具有破坏性,因为它会从内部将整个体系摧毁。2026年的普京论证的是人类为什么可能会被灭绝。技术失控、军事冲突、环境恶化这三条,任何一条走到极端,都足以终结人类文明。论证对象的变化,背后是俄罗斯安全处境的改变,也反映出普京看世界的眼光在变。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普京在对全局作出判断的一个重要节点上,未点名地引用了列宁那句”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名言。列宁这篇写于1917年的文章,正值布尔什维克同孟什维克就是否武装夺取政权问题展开激烈论战。列宁批评孟什维克看问题片面、狭窄,只顾及眼下不顾长远;要求布尔什维克看问题一定要从全局出发,要有战略高度。普京在此借用列宁的这句名言,表明他认为必须要从关乎人类生存的战略高度来看待世界格局的未来发展。

(四)历史叙事之变:对苏联和苏联解体的再评价。最近几年,普京多次提及苏联的存在、苏联取得的历史性成就和苏联解体。这是观察普京思想演变的标尺之一。

2022年10月27日,普京说,“我的立场是,我认为有必要充分利用我们全部的历史遗产。我们既不能放弃与沙俄帝国相关的俄罗斯历史的积极方面,也不能放弃苏联的积极方面——而且苏联的积极方面有很多。两者也各有其弊端和问题,解决的方式不同,带来的后果也各异。”

2024年2月9日,普京在接受美国记者塔尔·卡尔森专访时指出,“苏联的解体,实质上是由俄罗斯的领导层发起的。我不知道当时的俄罗斯领导层是基于什么考量,但我猜想,他们当时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又说,“前俄罗斯领导层认为,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不再有任何意识形态上的分界线。俄罗斯甚至是自愿且主动地促成了苏联的解体,并认为所谓的’文明西方’会将此理解为一种寻求合作与结盟的提议。这就是俄罗斯对美国乃至整个所谓集体西方所期望的。”

2025年10月2日,普京在瓦尔代俱乐部年会上称那些期望苏联解体后可与西方保持良好关系的人是一帮傻瓜。他说,“苏联崩溃了,当时我们这些俄罗斯老实人和前苏联官员都以为——我自己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同属一个文明大家庭。想着这下好了,哪怕我们坚持传统价值观,也能紧紧拥抱、亲吻脸颊,然后整个民族大家庭就能像一家人那样过上和美日子。结果屁都不是。哪怕对我这个前苏联对外情报局的老兵来说,都有点始料未及。当我出任联邦安全局局长时——这点我也说过——我们明明是自己人,可我们的伙伴当时却支持分裂主义,甚至包庇恐怖分子,包括在北高加索的’基地’组织。我当时就质问他们,你们在干什么,疯了吗?我们可都是资产阶级自己人啊!”

如前所述,普京今年在瓦尔代俱乐部年会上再次提及苏联解体问题,并明确讲苏联解体的根源在于苏联内部积累的各种矛盾长期得不到解决,同时也承认对西方的轻信是重要因素。

(五)从马克思主义的视角看。现存世界秩序的问题,绝不仅仅是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的基本原则遭到破坏这么简单。依据马列主义的一贯判断,人类至今仍处在帝国主义时代。这一时代的鲜明特征,就是世界分化为两端。一端是以美国为首的少数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另一端是广大发展中国家和被压迫民族。当今世界的主要矛盾与斗争的实质,是帝国主义列强同广大发展中国家和被压迫民族之间的矛盾与斗争——是压迫与反压迫,是剥削与反剥削。归根结底,是少数国家垄断国际秩序制定权、以“规则”之名行霸权之实,与绝大多数国家争取平等发展权利、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之间的矛盾与斗争。

普京当然没有使用这套理论框架。但在2026年10月1日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会议上,他再次指出联合国机制运转失灵,再次主张推进联合国改革,扩大安理会等机构中全球南方国家的代表性。这一判断的问题指向,是战后机制的结构性失衡:少数西方国家长期占据管理职能,施加不成比例的影响,而日益独立、自信的全球多数国家却缺乏相应代表性。多数国家领导人谈联合国危机,往往只说“规则被破坏”;普京则进一步指出,问题不只是规则被破坏,更是规则由谁制定、由谁解释。二者分析方法不同,却在此处形成交汇。这个交汇点,可作为观察当今世界的入口:无论用何种话语表述,全球两极分化与对立斗争,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联合国宪章》作为战后国际秩序规范体系的集中体现,诞生于反法西斯同盟的共同协商,是二战反法西斯斗争的重要成果。宪章确立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禁止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尊重人民自决权五项基本原则。宪章谈判、联合国筹建的全过程,苏联方面都是在斯大林直接参与和推动下进行的。以苏联、美国、英国、中国为代表的反法西斯同盟核心成员共同构筑起这套框架,其本身就是大国之间相互博弈、彼此妥协的产物。这套机制首要目标,是防止大国之间再度爆发毁灭性大战,守住世界总体和平的底线。但联合国宪章一方面约束国家间的战争行为,同时为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关系确立了和平共处、开展合作的规范,却并不触动帝国主义时代的经济基础,无法根除帝国主义列强对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剥削、不平等交换与霸权压迫。宪章的法理原则,无法改造资本主导的全球生产与分配关系。纸面上的主权平等掩盖不了全球范围内资本强权造成的实质不平等。这正是战后秩序与生俱来的内在矛盾。这一矛盾将在时代演进中不断展开,伴随着广大发展中国家持续崛起,帝国主义的支配力量会不断受到冲击、逐步走向衰减。

十九年的跨度,照见的不仅是俄罗斯从“求融入”到”划红线”的轨迹,更折射出一个时代内在矛盾的展开。2007年,普京还在为俄罗斯争取在美国主导体系中的位置;2026年,他已明确把问题指向战后机制的结构性失衡,指向少数国家对规则制定权和国际管理职能的长期垄断。这一判断在现实层面触及了霸权秩序的根本问题。普京对单极世界的批判、对联合国改革的主张、对全球南方代表性的强调,以及把人类生存置于冲突之上的警示,都是非常值得重视的洞见。

但也要看到,旧秩序的崩解并不自动意味着新秩序的生成。单极霸权的衰落是一个漫长过程,其间充满反复、冲突和不确定性。多极格局能否真正建立,不取决于某一国的意志,而取决于全球南方能否形成持续合力,取决于国际关系民主化能否取得制度性成果,也取决于人类能否在技术失控和军事升级的威胁面前守住底线。道路依然漫长,斗争仍将继续。真正需要的,是摒弃"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短视,以关乎人类生存的战略高度认清时代本质,在正义与非正义的较量中推动历史向前迈步。

参考文献

1、Заседание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80910

2、Выступление и дискуссия на Мюнхенской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по вопросам политики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24034

3、В речи Путина на Валдае заметили интересную деталь,https://lenta.ru/news/2026/10/02/v-rechi-putina-na-valdae-zametili-interesnuyu-detal/

4、Нарратив Путина: от Мюнхена-2007 до Валдая-2026,https://www.stoletie.ru/tema_nedeli/narrativ_putina_ot_munkhena-2007_do_valdaja-2026_804.htm

5、ЦИПКР. «Валдай»-2026. Россия не проиграла: цена удержания, красные линии и новая повестка президентской речи,https://kprf.ru/party-live/opinion/247872.html

6、От Мюнхена до Валдая,https://versia.ru/prezident-rossii-vladimir-putin-mir-podoshyol-k-reshayushhemu-i-povorotnomu-momentu-razvitiya

7、Призрак Эгона Бара возвращается в Москву, или О тех временах, когда немецкое руководство вело себя рационально,https://ru.valdaiclub.com/a/highlights/prizrak-egona-bara-vozvrashchaetsya

8、Заседание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page/180

9、Президент считает, что от империи и СССР нужно брать все лучшее,https://www.vesti.ru/article/3013671

10、Заседание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78134

11、Интервью Такеру Карлсону,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73411

(作者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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